第51章
第十次走在这条街巷了, 江听风握紧手中的刀。
他也不明白他为何会来。
明明玉昙的父亲出卖军情致父母死亡,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应该恨她父母,连带着远离她。
可是恨得不明白,爱得太朦胧。
玉昙被赶出侯府后, 过得并不好, 原本锦衣玉食的侯府娘子, 为了生计, 每日抱着账本收账的模样,刺痛了他的眼。
他宽慰自己, 只是来看看她过得不好的。
仇人的女儿过得不好。
有了借口, 他就日日出现在这条街巷,做的却是,日日当那玉昙难收的债后的恶霸。
今日连账目都收清了, 他照常在街巷等,再没有等到她抱着账本出入的身影。
他站在玉昙惯常听书的茶肆, 等了一个时辰, 听书客全走光了, 玉昙才慢腾腾地从里面出来。
玉昙好似总避着人群,她以前不是最爱热闹吗?
他躲在角落,偷偷瞧了她十天,她也没发现。
玉昙弓身在小书摊前,挑选话本, 表情倒是不怎么自然。
以前没隔这么多爱恨时, 他曾经问过玉昙。
“玉小娘子, 为什么这么喜欢看话本?话本有什么稀奇的。”
玉昙合上书,低下头:“因为我去不了,所以我想看看, 外面是什么样的。”
他无父无母,漂泊无定,天地之大,没什么地方是他去不了的。
只要想去,骑马乘车,大不了走路翻山,总能去到的。
第十日送她回家,也许是前面都没被发现过,他放松了警惕,跟得比以往都近。
被发现了。
一溜烟儿,玉昙就不见了。
等赶完巷子里的狗,出来时他捡起玉昙掉落的话本,拔腿去追,想要将东西还给她。
就瞧见在院子门口,紧密相拥的两个人,早就不是兄妹的界限。
原来玉昙被赶出侯府后,一直住在这儿。
想起方才玉昙在小书摊儿前,扭捏地买避火图。
玉昙居然为了玉鹤安,去买避火图,原来她现在穿白是因为他。
原来她喜欢的人是玉鹤安。
就算玉鹤安喜欢玉昙,为何将玉昙安置在这儿,将她当一个见不得光玩意儿养着吗?
江听风握紧拳头,愤愤不平,为何能这样对她?
半晌又无奈地松开了,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他比任何人都见不得光。
爱连未说出口都是错。
*
玉昙一进院子,连忙往旁边躲了躲,这些日子了,她的身子愈发敏感,一接近玉鹤安就浑身湿热,明明纾解过几次,都没办法改变现状。
她连听书都只能躲在最高的包厢里,离人群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以往她不爱出门的,可是随着亲密接触,剧情里一项又一项被完成的囚禁剧情,让她生出了真的被人囚禁的恐慌。
她能正常出入,这让她有了宽慰,到底是和剧情不一样的。
怕被玉鹤安责怪,玉昙先发制人。
“待在院子里很无聊,我也没有乱跑,只是去听了书。”
宽大的手按了按小腹,身子轻轻抖了抖,“又不舒服了吗?”
“没有。”温热的掌心覆盖住小腹,薄纱压根挡不住,热气顺着手掌传向小腹,直直往下冲,惹得一片湿热。
和玉鹤安亲近只会加快蛊虫发作,她慌忙将手挥开,挣脱了出去。
“怎么跑这么快?”怀里空了,玉鹤安低头看她买了什么书。
“阿兄,不能看还给我。”她也顾不得要和玉鹤安保持距离了,慌忙去抢,快贴在一块儿,燥热升腾开。
好在避火图在话本里夹着,没被玉鹤安瞧见。
被发现避火图就全完了,书全部回到自己手里,她才放心些。
有了开端,而后再接触难受的日子里,玉鹤安的相帮就变成了自然,明明蛊虫没有发作,仅仅是偶尔的燥热,也会帮忙,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安然地出入街巷。
她明明买回来只是……想要弄明白的。
“方才在巷子口遇到了狗,所以才跑得快。”
玉鹤安以为玉昙在骂江听风,被逗乐了,“狗还挺大只的。”
听叫声是听大只的,她躲着没敢看。
“阿兄,明日你休沐了。”
玉昙将话本藏好,去院里净手。
“嗯。”玉鹤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什么事?”
她舀水的动作一顿,果然不记得了。
快六月了,第一波昙花快开了。
“明日要回侯府,设宴。”
“哦……”
赵秋词回侯府,是需要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在汴京世家露面,身为长兄的玉鹤安自然会到场。
她将手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水沿着沟渠流了出去,“楚明琅会来吗?”
“他出汴京了,替大殿下办事,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啊?”那解蛊的事岂不是又得往后拖,明日可就是一个月的期限了。
“不过抓了一个人,也许会有办法,人你还认识,就是赵钦府上的苗疆男子,名叫越郞。”玉鹤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红艳还未完全消退。
人居然是玉鹤安抓的,越郞肯定能有办法。
能解蛊了。
果然最近她的运气还不错。
“阿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愿意帮我。”
“一会儿,我就去问问,若是快些,没准明日就有解决的办法。”
玉昙眼睛发亮:“明日。”
高兴劲一直延伸到了晚膳,玉昙动得比以往多,甚至忘了保持安全的距离。
她提着灯笼送玉鹤安出府,手却被牵住了,温热的掌心裹着她的手,从她掌心接过灯笼,将她按在秋千上,玉鹤安站在她身侧,离得很近。
她想起身远离些,玉鹤安双手按在她肩上,不让她起身,似乎有话对她说。
“你不是每日吃过晚饭后,都坐在秋千上和贺大娘说话吗?”
贺大娘虽然有点耳背,但最热衷的就是和人话家常。
每日晨起收拾干净院子,做好早饭,就会去巷子口和几位大娘聊天,半天能打听完整条街巷的家长里短,下午再跟陈大伯讲过一遍,晚上再跟她讲一遍。
玉鹤安站在贺大娘常站的位置,将她的秋千推了一把,秋千荡高后,又护着腰将秋千荡得更高。
“赵大人的案子有线索了,查到有力的证据,还有当年难民愿意做证。”
最关键是这件事背后之人非皇上,一切皆有翻案的可能。
“谢将军的事,我看了那些信件原件,有些问题,应当也快了,陷害他的就是害赵大人的主谋,两案能合并在一起,有当年活下来的兵卒。”
她光瞧着那每日小山似的卷宗,从翰林院回来后,用过晚膳不是前往大理寺,就是走访人证。
到底是谁托付玉鹤安查这两件案子,玉鹤安这么上心。
“能查清案情,让蒙冤之人洗脱冤屈,是大功德,若是他们的后人知晓了,会为你去庙里为你请长命牌的。”
“那就不用了,我想早点查清,在祖母寿宴前了结这两桩案子。
明日过了,我要出一趟远门,回来后应当都解决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杳杳。”
月色皎皎,玉鹤安面上是一贯的认真,只要他想做,就一定会做到的。
她起身相送,被玉鹤安搂在怀里,难以忍受的燥热又来了。
燥热和黏腻时时刻刻在提醒她,他们亲近是不对的。
短暂的安抚只是饮鸩止渴,终究会燃成一把大火,将他们都烧个干净。
她如同走在一根细绳上,身下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万劫不复。
她想找一个平衡的落点,争取那一线生机。
月色温柔,周遭只有虫鸣声,还有落在耳侧的呼吸声,就连贺大娘都回耳房歇下了。
她才敢回抱住他:“阿兄。”
明明之前心中坦荡时,她敢随意抱玉鹤安。
玉鹤安回抱腰侧的手更紧了些,语调温柔地嘱咐,“早些睡,不用等我,有可能今晚不会回来。”
“阿兄,明日回侯府替我看一看,岚芳院里那几个婢女伤好了吗?她们也是受我连累了。”
玉鹤安要出远门,她之前拖了好长时间,总想着下次再问,这次总算问出了口。
“总算想问了,她们都好,兰心快成亲了,若是动作快些,日后你还能去瞧见她成亲。”
她站在院子口,点了点头,目送玉鹤安离开。
她肯定会去看兰心成亲的,她回到屋子里,关好房门,将偷偷摸摸藏好的避火图拿了出来。
季御商抓走赵青梧那次,季府的院子里倒是遍布避火图,只是当时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还有长期的教养,让她压根不敢抬头认真瞧那些避火图,只约莫瞧见男女抱在一起。
屋子里只燃着豆大的灯火,她将避火图展开,认真观摩了两页,血色漫上脸颊。
连忙将避火图合上了,慌忙藏在枕头底下,用力将它压了下去。
分明不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她将被子盖过头顶,憋了会儿气,又将被子扯了下来,起身喝了一大杯水,缓解一下。
伸手向矮几上的话本捞了过来,一看才发现,原来在小巷子里掉的,是她最喜欢那本《公主还朝》,她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还想鼓起勇气把后面的看了。
她开了本新的话本看,三更的梆子声响起,她终于有了困意。
沉入梦乡前那一刻,她还在想今夜玉鹤安不在,恼人的梦魇不会又来了。
昏暗的烛光中,天青色纱幔重重叠叠。
迷蒙雾气从脸上散去,她瞧清了那张肃冷的脸,冷漠的眉眼染上红艳。
就在自己控制不住地喊出他的名字那一刻,她忽而惊醒,慌乱地大喘着气。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做了什么梦。
她双手捂着脸,挡住满脸颓唐。
不断宽慰自己,只是一个梦,没人会知道她的秘密。
冷静了几十息,她才敢放开捂着的手,看见一幕却比看见鬼还要恐怖。
玉鹤安披着月色站在床头,困惑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连忙拉了拉被子。
“做什么梦了,怎么听见你唤我名字?”
作者有话说:谢谢 写不出来一点儿 鲤鱼豆腐汤 米猫 以南 玉盐柚子 拥抱明月 筱 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