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刘嬷嬷在前, 玉昙想再问些什么,她都沉默不语,只留下一句。
“娘子,有的话还是在老夫人面前说吧。”
她左脚刚迈进院子, 院子已呜泱泱跪了一群人。
院子左侧往日闲散赏花的地方, 放了三根长凳, 上面趴着三人, 人高马大的奴仆立于长凳右侧,握着一掌宽的板子, 正在对其施以杖刑, 三人无一不是被打得后背血肉模糊,鲜血和衣衫连在一块。
跪着的婢女低着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院子里只剩下板子打在皮肉的声音, 还有忍不住的痛呼声。
她慌忙跑近些,定睛再瞧, 正是她的三位贴身奴婢, 她急急去拦, 却被推搡到一侧。
“快、快别打了……”
廊下摆了张太师椅,宋老夫人双手握着拐杖,才堪堪坐稳。
她哭着乞求道:“祖母,你让他们停手好不好……”
“杳杳。”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她已临近八旬, 早就过了大喜大悲的年岁, 只是没想到会被最疼爱的孙女, 耍得团团转。
打板子的声音没有停,木板敲在血肉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吟声, 更压抑沉重了些。
“祖母,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求求你别打了。”她跪在地上,跪行至宋老夫人身前。
宋老夫人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左边的施行,似不忍又似宽宥她最后一次请求,左手抬起那一刻,板子声停了。
她连忙道:“谢谢,祖母。”
宋老夫人眼睑低垂,痛极下,勉强挤出句完整的话。
“我的亲生孙女在边疆,她父亲处,她坚毅勇敢,活得肆意又潇洒,跑马骑射不比儿郎差。”
听到消息时,她身子一歪,双手撑在地面,才没有倒下去。
拐杖杵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看来你确实是一早就知晓了。”
“祖母。”玉昙想去牵祖母的衣角,以往她犯了错,总是讨好撒娇,祖母会过先扳一会儿脸,不过半刻钟便会松口。
宋老夫人往一旁侧了一下,显而易见地躲避,“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吗?”
她低着头,不知千头万绪从何说起。
“你这三个婢女倒是忠心,挨板子挨得也不冤枉……”
一大沓银票散落其间,还有些账本,甚至送到送赵青梧走时的票据,还有往惠州汇的银票……
太多的证据,将她的身份全部都吐了出来。
宋老夫人颤抖着手,从身后拿出一张信笺来。
枯黄的封皮上,遒劲的字迹正是玉征的笔记。
泪水啪嗒啪嗒落在地面,将一张张银票浸湿,再多的泪也阐述不清她的缘由。
见玉昙缄默,宋老夫人怒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愿告诉我?”
等含不住的泪水流出来,她绝望地闭上眼,省略了梦魇,和剧情内容,将一切坦白清楚。
“祖母,大半年前,我就知道了。
我身份是假,我不是你的亲生孙女。
就是在薛神医处遇到梧、梧娘时,瞧见那张和我过分相似的脸,我大概就明白了。
这半年来,一直在筹谋做生意,也是为了日后能有一条活路。
兰心、巧心、慧心并不知情。
一切都只有我一人知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当真是好狠的心,好算计啊,临了了……还筹谋这么多,平日里也没见你有这么多心眼子。”宋老夫人冷笑一声,拐杖杵着地面,“若不是你父亲的信到了,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她低着头,哽咽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如果不是这封信……
她会死守着这个秘密,到暴露的那一天。
“杳杳,你想留在侯府?”宋老夫人盯着她,似乎想要询问一个答案。
什么意思?
祖母还会愿意她留在侯府吗?
她不占地方,她用不了岚芳院这么大的地方,只要她能待在侯府。
那些被囚禁不堪的日子,便不会到来,她不求侯府娘子体面……
这一句话像点燃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提着裙摆跪行至宋老夫人身前,“祖母,我想留下……我不用……”
手还没碰到宋老夫人,身子被刘嬷嬷猛地一推,摔倒在地。
刘嬷嬷指着她的鼻子,怒道:“娘子也不该动歪脑筋。”
“什么歪脑筋?”
是在骂她明明知晓身份,却赖着不走吗?
“你抢占了秋词的身份十六年,我的亲生孙女流落乡野,你白享了荣华。
就连知晓后,都不愿如实告知我……我养你十六年,当真养了个白眼狼吗?
你也不该贪念荣华,妄想留在侯府就骗我,骗善待了你这么多年的所有人。”
“祖母,不是这样的……”她要怎么给宋老夫人说她的隐情,提到剧情,就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她的喉咙。
“秋词就快到汴京了,我想她不会愿意见到你的,你走吧……”宋老夫人轻捶着胸口,抽噎一下,差点喘不上气,怒火攻心。
“祖母。”她撑起身跪在宋老夫人,“是我的错,我不该明明知道,还瞒着你们……你别生气了……”
刘嬷嬷挡在她身前,她摸不到一片衣角,“娘子,还是离老夫人远一些吗?”
“我会走的……我会走的……祖母别生气了。”
“娘子,再唤祖母就不合适了……若是娘子当初坦荡地说出口,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老夫人还为你专门去了岭南,山水迢迢。
若非你动歪心思,老夫人这么喜欢你,未成不会认下你……”
“住口。”宋老夫人猛捶了几下胸口,喝止住了刘嬷嬷的话,“跪一个时辰,了却了我们之前的情谊,你走吧……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一切都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双手撑着地面,重重地将头磕在地面。
三声,头撞到地面声音。
虔诚无比。
刘嬷嬷扶着宋老夫人回了禾祥院,不想再瞧她一眼。
婢女将受刑的三人抬了下去,院子渐渐变得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跪得笔直,膝盖重重压在地面,发疼。
小时候跪祠堂时,她总是装模作样地跪一刻钟,便盘在蒲团上睡觉,未料到有一天,会跪得真心实意的时候。
豆大的雨点一点点从天幕上落下,砸在她的身上,有点疼。
她再也不用忍着,反正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热泪。
就在她哭得正肆意时,一柄青伞斜过头面。
她转过身,青色官服下摆,肩头被打湿了一大片,变成深绿色,骨节分明地执着一把青伞,挡住了头顶的风雨。
手指蜷缩着攥住湿透了的裙摆,她有点惶恐,还是尚存一丝希望,唤了一句。
“阿兄。”
“嗯。”玉鹤安轻应了一声,他没想到父亲的信会来得这么早,他是不是回来晚了,动手将她扶了起来,“下这么大的雨,为何还要跪着?”
她想挣扎,看到廊下的沙漏,原来一个时辰早就过了。
“我犯了错,犯了很大的错,祖母罚我。”
“等会儿说,能走吗?还是要我背你?”
“不用背。”她不想添任何麻烦了,她撑着那只手,站了几十息,缓了一会儿,“阿兄,你知道了吗?”
玉鹤安侧过身,琉璃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还是一贯的波澜不惊,眼底没有任何憎恶,“知道什么?”
看来是还不知道。
她想亲口告诉他,再好好告个别。
别像和祖母这样弄得这么难堪了。
“我一会儿告诉你。”她就着玉鹤安的手,走了好长路,手臂上传来贪念暖意。
她就是太贪心了,总想着再待一天,可实际待下来,却是一天又一天。
“阿兄,可以送我一段路吗?我有话对你说……”
“去哪?你打算去哪?”
“我想去桐花巷,是不是太远了?送我出府门就行了,这一路上,我也能说明白了。”
“拿着伞。”扇柄塞在她的手心里,玉鹤安在她身前半蹲下,“上来。”
她握着扇柄迟疑,她身上满是水渍,上去便会惹得两人浑身潮湿。
“若是抱,可都得淋雨。”
她乖乖地俯了上去,一手撑着伞,他背着她漫步在这春夏之交的大雨里。
“阿兄,你背过我好多次,小时候躲懒是你背,受伤了也是你背,这次出府也是你背……”她将头埋在宽阔沉稳的肩头,青色的料子颜色渐渐晕开,变成深色。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她哭得够多了,可再提起语调发颤,好似亲手剥掉了皮囊,露出内里贪心不堪的本质。
“你说让我坦诚……可我要怎么说,真说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是侯府娘子,不是你妹妹……”
“当初我非得去季府,是因为他抓走了我的娘亲,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说完这些,她埋着脑袋,半晌都不敢说话。
心头反而松快了点,至少她实现了,是她亲口告诉他的。
已出了侯府正门,她回眸再瞧了一眼朱漆大门,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她长叹口气,日后再没有机会回来了。
“知道了。”
似乎经过大风大浪,玉鹤安语调平缓,甚至没听出什么嫌恶,她以为总算能松口气时。
“你不是我妹妹。”
“啊?”所有的思绪都被这句话击飞,她脑子变得混沌。
大雨几时停歇了,她都不知道。
坐在马车里时,还在为这句话忧思,她浑身衣衫湿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坐哪里,坐哪都会惹一身的湿气。
“怎么,你还想坐在地上?”
月白的外袍披到她肩头,玉鹤安出行在外,马车上备的常服,她闻到了惯用的雪松香,她指尖攥着袍子的袖子。
“不想穿?到时候着凉的可是你。”
“没有、没有不想穿。”她双手飞快穿过袖子,她将袖子卷了几圈,腰间直接一捆,算是穿上了。
外袍对玉昙着实太大了,袖角和下摆堆叠在一起,像把她整个吃了进去。
腰间系住的地方,湿意蔓延了出来,外袍被打湿了一大块,像美味果子渗透出的汁水。
作者有话说:谢谢 玉盐柚子 。 米猫 的营养液[垂耳兔头]
我想亲自再谢谢你们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