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2
张文澜在长安召集兵马。
就战略地域而言,长安离汴京已经很近了,让汴京惶然。
汴京文如故在囚禁皇帝后,一面派出使臣去河东北境,尝试与霍丘谈判,重新和谈;一面纠集京畿兵马,护卫汴京。
文如故以李元微口吻向天下下了许多封“罪己诏”,陈述百罪,更说明转战为和,才是北周应该走的方向。
这像是回到了四十余年前的末帝时期——百官与君权相抗,江湖与百姓夹在中间,霍丘在北公然侵犯,南周在南虎视眈眈。
若从地舆图上看,汴京的四面八方都在被包围。
汴京的文公带着群臣应对一系列事务的时候,张文澜召凤翔、邠宁、镇国军多方节度使。
在长安相会。
漏更声断,廊风穿堂。
一张沙盘图前,圆领白襟的青年长身玉立:“汴京生乱的矛盾本就是战和。一旦我们拿下云州,回头面对汴京,文公那些一辈子没拿过刀枪的文人,自然只能开门认输。”
这位美姿容、骨支离的郎君,自然是张文澜。
听他说话的,则是凤翔节度使。
凤翔节度使名唤常冠,起自陇西。他魁梧脸黑,右脸有一道深长的疤,被旁侧的烛台照得几分凶煞。
他之所以来这里听张二郎的高谈阔论,除了对君忠心外,也有他们与关中张氏的交情在。
凤翔节度使依附张氏,军权稳定与张氏在朝势力息息相关。而今这种百年世家的新家主召见,凤翔节度使自然召集其他同僚,一同勤王。
但是听着、听着……常冠沉声:“二郎的心思,似乎不在救帝。我等本就在打仗,若再分出兵力对付云州,是否有分兵之祸?”
站在沙盘图前的青年郎君咳嗽。
时入年末,这里已经下了好几次雪。天候燥冷,张文澜明明穿得厚实,看上去却袍袖宽广,背脊单薄。
常冠却不敢小瞧对方。
此年代,从乱世中走出的张氏与李氏共天下。张家主拥有的权势,说是一个小诸侯也不为过了。
这个年轻人本身就可以调动私兵,又以“勤王”为帜。如今张家主能调的兵,拉拉杂杂,恐有近十万。而随着汴京之难不解,霍丘侵犯不停,这个数字,可能还会增加。
在常冠胡思乱想时,张文澜淡声:“攻云州,是为了救汴京。何况你们一旦集兵对汴京,本就影响北方战争,与攻打云州也差不多。”
常冠以为自己又遇到了一个不知兵的蠢货文臣:“怎能一样?”
汴京禁卫军的威力,怎能和霍丘兵马相提并论?霍丘兵马强壮,他们可不见得……
常冠倏尔收口,看到张文澜回身,眸中寒光瘆人。
张文澜幽声:“常节帅,富贵险中求。节帅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手下弟兄、族中亲朋考虑吗?长安昔日也做过古都,如今沦落成了什么样子……常节帅不想重回昔日荣耀吗?”
常冠一滞。
他语焉不详:“云州城坚固无比,又有霍丘的军师‘圣女’亲自坐镇,恐不好攻。”
张文澜站在烛火后,整个面容被掩得模糊无比,对面只能看到流火一样的光:“倘若外呼内应呢?难道节帅没听过昔日云州高家献城投敌一说吗?可以效仿。”
常冠瞳孔放大,心生骇浪。
内应——这是什么意思!
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常冠吞吐艰涩:“倘若官家就因为我等没去
救……”
张文澜轻飘飘:“勤王兵马那么多,又不是只有你。慌什么。”
常冠不肯马虎:“倘若官家真的遇难!”
张文澜冷然打断:“遇难便遇难,与你我何干?”
常冠:“……!”
堂中灯火筚拨一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满堂死寂。
张家这位年轻的家主,慢吞吞地去剪那过长的烛芯。待他面前那团火重新明亮起来,张文澜掌着灯,修长身子在屏风上划过诡影,掠过节度使。
张文澜从容:“乱世四十载,皇帝轮流做。北周才建了三年,节帅的胆子就如此小了。
“节帅胆子如此小,在下日后与你共享天下时,可也会胆小,不知该分你些什么……”
常冠一个九尺男儿,火里血里滚爬多年。当张文澜掌着灯悠悠然走过时,他血液中的叛意也如烈火般,被张文澜点燃了。
那些年的战火,从战火中分得的果实。他们昔日簇拥李元微为帝,当李元微式微时,为了他们自己的前程,他们当然可以改弦易张。
良久,此人大笑:“好!好一个张微水,好一个张氏新家主!
“家主有不臣之心,我常冠也不是胆小鬼!这笔生意,我跟着投了!”
哑笑声中,幽火照着张文澜光华诡谲的眼睛。
—
张文澜有勤王之名,却迟迟不攻汴京,汴京的官民人心,随之惶惶。只怕如今一切只是障眼法,张文澜还有别的布置。
一场雪后,长青撑着伞,穿过汴河长道,进入城南的鬼市。
昔日还有些人气的鬼市,如今门可罗雀,街头摆摊的人稀稀拉拉,连街头的乞儿都少了许多。
这里有人认出长青,他们不知长青与张文澜的糊涂账,只奇怪张二郎不在这里,长青大侠为何回到汴京。
当长青调查此地时,他敏锐的五感,察觉四面八方有人悄悄离开。
他要的就是所有人动起来。
他与张文澜已然决裂,可笑的是,主仆一场情意深重,他昔日从张文澜那里学到的许多本事,今日依然用得着。
长青推开一家客栈的门。
他进入客栈的时候,听到掌柜与小二趴在蒙着一层薄灰的柜台前唏嘘:
“能走的人,都逃走了。听说外面要攻城,汴京从明日起就不让人离开了。”
“该不会又要烧汴京城了吧?这、这才建了三年,好日子没过几天,又没了……”
“听说是官家非要打仗,上面的大官们劝不动,只好、只好……反正,肯定还是不打仗好!咱们交那么多税,就为了打仗。文公说,只要听他的,咱们明年就可以减赋啦。”
“那敢情好。什么河东河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们交钱养兵马?”
而客栈一楼中正在喝粥的一个武人,砰地将手中碗往桌上一砸,吓了本就稀稀拉拉的客人们一跳。
掌柜无语:“病痨子发什么狂?”
武人穿着破絮棉袄,胡子拉碴,遮挡大半张脸。他抱臂冷笑,环视一圈:“俺就是河北人,俺告诉你们,幽州一旦和云州连成一片,北方的屏障就全没了。你们全都得往南逃……南边是南周地盘,人家会接收你们?
“打仗,不过多交些钱。不打仗,大伙都得死!”
他高声:“你们汴京人瞧不起俺们,俺也不会讲什么忠君爱国大道理,俺不在你家吃饭了!”
他扔了两枚铜钱,在一屋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昂然提剑出门。出客栈时,他还撞了门口的长青一下。
客栈老板慢慢反应过来:“就两文钱……真有骨气,别来鬼市吃饭啊。怎么不去州桥、马兴街耍威风?”
客栈老板一扭头,看到了门口的长青,脸色一变:“长青大侠?大家说张大人通敌,真的假的?你为何不与张大人一起?”
长青随口:“我只是来看看张伯言生前住的客房。”
客栈老板自己乱猜:“莫不是张大人偷偷派你来的?放心,咱们嘴牢,不乱说话。咱们昔日就打赌过,说按照二郎的脾性,怎么可能不来查呢?二郎就是、就是……”
长青冷淡接口:“疑心病重。”
老板讪讪。
长青脑海中回忆文公告诉他的张伯言的血书时,自己心头生起的怀疑。
如今,汴京生乱,皇帝被囚。
文公之所以敢做这样的事,是因自己带着玉霜夫人的计划与人手到来,恰好文公对皇帝失望。
而文公之所以对皇帝失望,是因为皇帝无视张伯言状告的血书。
问题是,这封血书,怎会完好地保存下来呢?
如今所有证据指名,张伯言已经遇害。张文澜杀了张伯言,却没毁掉血书,留着这个证据给文公?
……以长青对那位曾经主子的了解,这必然是一个局。
那么只要抛下所有的疑点,去站到更宏观的角度思考,张伯言血书带来了什么——文公谋反,张文澜“勤王”,篡夺兵马。
长青怀着这样的心思,在鬼市守了数日,终于在某夜,追到了桑娘——汴京城封,人心惶惑,桑娘试图从鬼市地窟逃离汴京。
桑娘,是鬼市的“老人”,昔日跟着姚宝樱做了不少大事。
而今,刑罚之下,长青从桑娘这里审问出了结果:“……张伯言的血书,妾身是知道的。因为……那就是妾身与几位朋友,按照张大人的意思做的。
“张大人说,我们和张伯言共事过,必然有所了解。张大人还甩了一本张伯言的书信给我们,让我们模仿张伯言的字迹。
“长青大侠也知道,我们鬼市,许多人身上都背着罪名。我们最害怕开封府了……张大人亲自烧了开封府一书架文牍,换我们帮他伪造张伯言的血书……”
当长青带着证据去找上文公的时候,文公脸色发白。
文公意识到,张文澜从很久前开始布网,在等着自己上钩。
书房中,夜火吹得桌上案牍哗啦啦。文公惨然跌坐,很长时间都沉浸在这个荒唐的消息中。他慢慢苦笑,神色更暗。
文公喃喃:“难道就因为本官在夷山设局杀他,他就猜本官和玉霜夫人有了勾结,就开始布局?怎会那么早……”
长青无言。
是啊,怎会那么早?
当日夷山后,赵舜与容暮为了找姚宝樱,朝张宅射了一箭。那上面绑着的金钗,正是玉霜夫人的所有物。
长青怎会不知,张二郎多疑到了惊弓之鸟的地步。张二郎简直怀疑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事,何况那根金钗,来自玉霜夫人。
想到张文澜,长青思绪微恍。他想到了余杭中,自己告知二郎真相后,二郎张口吐血的情形。
二郎……
他恍惚了许久,直到发现屋中已经静下,文公幽晦的眸子对上他。
文公冷声:“如果老夫步入了张二郎埋在很久前的一个局,那这个局,二郎要对付的人,不只是我,还包括你们。京中情势难以压制,何况张微水心思诡谲……”
他不甘心。
为官数十载,一心为国谋求生路,但是在这种疑心病上,他确实输给张文澜。
张文澜会步步紧逼,步步压制……如果汴京四面八方都被张文澜控制,汴京成为一座孤岛,那他们成了乱臣贼子,囚禁皇帝的意义在哪里?
不过幸好船上的人,不只他一个——
文公淡声:“想必玉霜夫人对这番情形,亦有所预料吧?”
长青顿一下:“确实有。”
文公控制不住地脸皮抽搐:果然是一对疯子母子。
文公冷淡问道,长青冷淡回答:“夫人让我叮嘱文公,文公的棋子,不是只有皇帝一个。文公有软肋,张二郎也有。”
文公:“她说的不会是姚宝樱那个跑江湖的野丫头吧?呵,昔日就是她在夷山破坏老夫的计划……等等。”
文公眸子一晃,想到了另一个人。
长青说出答案:“昭庆公主,李鸣呶。”
文公眸色幽微。
长青又将一细颈玉瓶递给文公:“为防好事生变,此毒可用来对付官家,凭文公自决。”
文公震
得眸子僵硬,死盯着递到自己眼皮下的药瓶,没伸手去接。
他深深看长青,觉得自己已然不懂此人。此人胆大包天,狼子野心,和昔日张二身边的那个侍卫,当真是同一人?
长青将瓶子放在文公手边的博物架上:“另外,我会亲自出见一番张二郎。请文公开城门,准许我出城。”
文公木然。
他在与狼共舞,已然不能下船。
—
这个时候,任何消息的传递都因为时差,造成误读。
为了消除这种误差,张文澜拖着病躯,与兵马同行;文公派快马加鞭绕过战火,送信去苏州。
不过十日,苏州接收到了一道圣旨,一封文公手书。
李鸣呶在苏州待了许多日,本在许多天前就应该被人护送回汴京了,但这一方以“外面打仗,官道被毁”为由,好吃好喝地将小公主供在苏州府中。
所以鸣呶并不知道汴京出事,自己兄长被囚。她每日抱着猫在花园中忧心战火,不断拟稿自己该如何促进朝堂和江湖的合作。
而在这时,苏州府尹带着李元微的圣旨到来,要将公主嫁去南周和亲。李元微以余杭周遭官员落马之时为由,将送公主出降的事宜,交给苏州布置。
为防夜长梦多,请公主即刻上路。
鸣呶不可置信,捧过圣旨:“我兄长让我和亲?”
明明昔日她与李元微就这件事讨论过,李元微明确表明让她去玩吧。怎会短短数月后,她就要被送去和亲?
甚至,不需要她回到汴京,要她在苏州即刻动身?
苏州府尹拱手立在屏风外,看公主殿下抢过那道圣旨。
而鸣呶拿到圣旨,看到上面正是她兄长的字迹与红批,心便茫茫沉下。
……是因为她帮江湖人逃离汴京,又在江湖上玩耍不肯回家,兄长对她失望了?
鸣呶心中混乱,冷不丁想到自己在余杭黄金林中,小水哥与她说过的话。
张文澜说,他们有一个庞大的计划。为了南周与北周不生兵戈,不在此关键时期与霍丘结盟,他们需要一个皇帝最信任的公主,控制南周朝堂。
那未必是真和亲,但他们需要一个公主。
恰恰在鸣呶被容暮护送出余杭的时候,鸣呶已经知道有船偷偷下了南周……
这是兄长与小水哥的计划吗?
苏州府尹脸上摆着笑:“殿下好些歇息吧。我等受君令,明日便送殿下南下。殿下可有异议?”
鸣呶抱着圣旨,怅然若失地坐在贵妃榻上,轻轻摇了摇头。
小小的“喵”声中,米奴踩过她放置在榻上的圣旨,窜入公主怀中。
鸣呶抱着小猫,默然无话,趴在软榻上。
—
当夜月明星稀,天光烂烂。
守夜侍女安然酣睡,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娘子悄悄掩闭门扉,从廊下猫腰而过。
月洞门下有两个侍卫守着,小娘子蹲在草丛边,朝上方小心瞄了一眼。
斜方墙头,黑猫踩檐而过。
几颗细碎石子从上掉落,砸到两个侍卫的头上。两个侍卫抬头,看到一团黑影刷然而过,宛如幽魅——
“什么人?!”
月洞门前的侍卫被引走,小娘子穿过门,提裙向外跑。她刚跑到庭院,便迎面遇到一个持戈卫士。
小娘子惊骇,却刷的从背后抛出一团白色粉末,撒向面前人的眼睛。
卫士以为这是什么毒,大叫着闭眼,声音即将惊动院中其他卫士的时候,一团黑影扑来——
米奴爪子在卫士脖颈一划,连血丝都没溅出,卫士砰然倒地。
黑猫又窜上墙头,在一只旗杆上咬了一口。旗杆摇晃,下方卫士们跑去查看旗杆下是否有贼子,小娘子趁机猫入了一个屋中,在一个个衣箱中翻找自己的旧衣。
“米奴、米奴——”
小娘子心跳砰砰,抱着自己从旧衣中搜出的一个小圆筒跑出屋子的时候,不忘呼唤小猫。
米奴在墙间跳跃,小娘子站在墙下按到圆筒的机关,嗖一下——
银色小箭的寒光惊动四方,月光如水,在葱郁林木间穿梭。水光一般的玉色,也一重重打照在树下飞跑的小娘子眉眼间。
发带舞扬,眉目清丽,颇有稚气。
这正是白日接了圣旨、明日应南下和亲的昭庆公主,李鸣呶。
这座花园昔日供她玩耍,如今逃跑时,才发现这是一座大型牢狱。
她连路径都分不清,能逃往哪里呢?
除了怀中的米奴时不时攻击周围的卫士,她有什么本事与这些看守她的人为敌呢?
一重云挡住了天上月光,鸣呶抱着黑猫,被苏州府尹带着卫士们,逼迫到一院落墙根下。
苏州府尹遗憾:“殿下这是要去哪里?为国和亲本是荣誉,殿下难道果真如文公所说,乖觉粗野,村野小民,不堪为一国公主?”
被逼到墙根的鸣呶脸色苍白,神色慌乱。
她此时一瞬间抬头:“文公?为何提文公?莫非圣旨是文公伪造的?我兄长呢?”
苏州府尹脸皮一抽。
他淡淡道:“那是否是官家的字迹与印章,殿下应该认得的。谁能伪造?”
鸣呶正是知道那是自己兄长的字迹,才更加心神不宁。
她喃喃:“我兄长一定出事了……我不和亲,我要回汴京……”
苏州府尹惊异地看眼这位年少公主,不再多话,他手中一抬,身后卫士们便攻向鸣呶。
他们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鸣呶根本不会武艺。
但是——
鸣呶尖声:“米奴——”
那些卫士扑向她的时候,她怀中的黑猫窜出,咬向这些人。但猫与早有准备的人类如何抗衡?刀剑劈下,掌拳相击,冷兵器沥沥交错。鸣呶眼见米奴要被他们抓住,不禁朝前扑去。
她要去救她的猫,卫士们的刀剑迎向她。
苏州府尹遗憾的声音落在人后:“殿下被奸人所害……”
米奴被三四把刀困住,尖利锋刃刺穿它的身体,它凄厉叫一声,摔在墙根干枯草地上。卫士们手中的长戈向下捅时,黑夜中,忽有三根琴弦当空而来,卷住长戈。
鸣呶抱着猫坐在草地上,颤着手去摸小猫身上的血,去摸小猫的心跳。
苏州府尹发急:“动手——”
“一群大男人以下犯上,冒犯公主殿下,如今的北周风化,真让人看不懂呀。容师兄,你看得懂吗?”
少女笑声从墙头传来。
伴随着兵器撞击声,几个卫士当即死亡。苏州府尹急促后退,瞳孔直颤,听到一位郎君轻笑:“师兄也看不懂。”
鸣呶倏尔抬头:“宝樱姐!容大哥——”
重云散开,月照大地。
墙头提刀的姚宝樱昂然而立,朝下方打招呼:“小鸣呶,小米奴。”
容暮的琴弦卷住三位卫士的脖颈,人血打湿琴弦,容暮眼上白纱飞扬,朝鸣呶的方向,微一颔首:
“殿下,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