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1
大明山下的河边矮枞木旁,夜风呼呼,雨丝冰冷渗骨。
宝樱快要哭出来了:连她都快冻得没知觉了,张文澜怎么办呀?他得受多少苦?
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可怜?
姚宝樱喘息剧烈,拖出哭腔:“他算尽人性,把你们的阴暗盘算看得一清二楚。他如果真的要杀赵舜,他不会等到我们赶到才动手。
“这是一出戏!他本来早就可以离开了,他一直在等着这出戏,等着把好处送给我,等着他确保我不会被江湖人离心,他才能放心离开!”
少女喑哑的声音在绵绵夜雨中,哽咽连连,伤怀无比。
众人无言。
赵舜摸着自己被打的半张颊,微妙地笑了一下。
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到今日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轻声:“他是为了你好,但我很无辜。你因为没有救到他,而迁怒打我吗?”
“赵舜,你心知肚明你为何会被他抓,”姚宝樱冷冷地看着他,“你自己送上门的!你一直在我耳边说他不是好人,一直在江湖人这边彰显你的无奈无辜,隐晦地提醒大家是阿澜公子劫船、阿澜公子别有目的……可你不也想落到他手中,好推进你和江湖人更坚定的情谊吗?”
她在痛骂中,有了力气,推开面前少年郎君,扶着树桩站起来。
姚宝樱盯着跪坐在地的赵舜,怒斥:“南周出事了,对你来说有什么坏处?根本没有坏处!你根本不喜欢那些皇室,但你身份敏感,你不好动手,你半推半就,你希望阿澜帮你解决你的难题——阿澜公子出于打压南周的目的,他一定会解决的。
“你根本不无辜。
“你知道你不会死!因为北周已经和霍丘开战了,南周内乱就好,南周不能同时和北周开战。你就是那个力挽狂澜、约束现在的南周的人。更何况以你与我的关系,阿澜公子更不可能让你死。
“你将事情算计到了这一步,你却在我面前装可怜!”
众侍卫惶然,既怒,又尴尬。
他们飞快而讪讪后退,恨不得自己聋了,听不到太子殿下与姚女侠的争吵。
天地骤冷,夜雨如绳。赵舜从地上站起来,琉璃玉般的黑眸看着姚宝樱。
他轻而哀伤地笑了一下:“你完全偏向张二郎了吗?”
姚宝樱一言不发。
赵舜觉得可笑:“张微水在你面前不知道装过多少可怜,给我泼过多少脏水。我只做一次,你就要为他抱不平?”
姚宝樱身上氅衣拖地,沾泥带水,尾大不掉。她抿唇,低头看着泥水和脚边脏污的落叶发呆。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却也固执地不肯认错。
她少有这般时刻。
赵舜看着她:“你明明不喜欢耍心眼的人,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张微水?
“论算计,论谋略,我自认我的手段温和得多。我以为你喜欢干净些、纯粹些的人。
“我是你的表哥,你与北周、南周朝堂都有仇,你和我才是天然盟友。我解决南周朝廷的糊涂账,你约束好江湖人,我欢迎你们效力南周……宝樱,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无论如何,我都觉得,你不应该喜欢张二。”
姚宝樱低下头。
赵舜冷声叱道:“他每天像个冤鬼幽魂一样缠着你,竟然还真能缠出你的同情心?!”
宝樱心想,不是同情。
至少,不只是同情。
天在下一场雨,她的心中也在下一场雨。
她有些迷惘地说:“阿澜公子也许不干净,但他从来都很纯粹。
“倘若不是世事逼迫,他本应如你一般,手不沾血,便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本应是最恬静温和的世家小公子,本应受宠爱、呵护,本应有不一样的人生。”
赵舜站在雨中,气笑:“宝樱,我也本应有良善的一生,你也本应是世家女郎。”
她不说话。
她往日面对他的强硬与此时的怨怼融在同一双乌黑眼中,她就这么看着他,像个被人抛弃的小狗。他心中颤抖酸麻,终是无力地笑了一下。
她现在没力气揍他了,他却输了。
赵舜:“算了,不说这些了。南周既然出事,我自然要回去,但正如你所说,我需要南周更乱一些,我先与你走罢。你打算去哪里?”
姚宝樱还在看着裙裾上的泥点不说话。
赵舜看她散乱头发的小可怜模样,叹口气,半开玩笑:“不要告诉我,你要去找张二。”
姚宝樱郁闷摇头。
她心中有一腔委屈,亦有一腔愤怒,憋屈。她并非对张文澜毫无怨言。
何况她心知肚明,张文澜必然离开去执行他自己那偏执的计划去了——
放赵舜离开,他坠入瀑布而走,本就是他给自己定好的选择。
他唯一失算的,可能是她跳水追他。
但即使跳水,她也没追上他。
姚宝樱不禁心想,若是那时候,她牢牢拉住张文澜的手不放呢?是不是张文澜就会留下来,或者会带自己一起走?他执行他的怪计划时,她会保护他……
赵舜提醒:“宝樱,我在和你说话。”
姚宝樱回神,慢慢回答他:“先去救三位长辈吧。”
此时几个已经挪到十步外的侍卫们,架不住自己耳力好,又怕太子殿下和姚女侠吵起来,便有一人急忙插嘴:“我当时听到了——张大人说三位大侠被关的那个‘狼虎谷’,在泰州。咱们直接去泰州就好。”
赵舜眼睛古怪地顿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提醒,姚宝樱已经摇头,闷闷道:“泰州那个地名,是假的。我找到的三个有‘狼虎谷’这个地名的地方,如今泰州那个选择,可以排除了。”
她看向几个不解的侍卫们,继续闷闷解释:“因为阿澜诡异多端。
“他当然不想我们成功救人,当然希望多拖延我们一些时间,好让我们如一团苍蝇乱转,他自己一个人就把他娘的问题全部解决了。
“他既然想困住我们,告诉我的地名,当然是最麻烦、最假的一个。排除一个错误选项,我们只用找剩下两个地方就可以了。”
众侍卫:“……”
他们干笑:“张大人……不愧是张大人啊,哈哈。”
“姚女侠也不枉多让,好是聪慧哈哈。”
“一般聪慧吧,”姚宝樱没有精神地裹着氅衣,艰难抬步行走,维持着死气沉沉的模样,“主要是太了解阿澜公子的作风了。”
众人更是干笑,跟着她走上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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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连绵,次日的南周建业城中,满城封锁。
一棺材铺中,迎来一位白衣女客。
女郎身子修长,却周身遍血,脸色失血,宛如鬼飘般,吓了棺材铺老板一跳。
棺材铺老板起初以为这女郎是快死了,又看到女郎这一身血,联想到陛下死了、满朝混乱的传闻,吓得魂不守舍。
而云虹在老板要逃去后院时,才宛如做梦般苏醒过来,清泠泠地留了一句:
“我要你帮我打造一副冰棺。”
如今南周,活人难以离开。
而死人可以。
她冰封玄武湖,留住张漠最后一抹心脉。她尝试一日,无法帮他补好断裂的筋脉,更无法传输内力吊他性命。她决定带他北上,寻找别的法子。
她要听到他亲口说的理由。
她一定要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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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连城,北周的一片平原后,鸣呶公主与容暮走在前往苏州城的路上。
鸣呶抱着小猫米奴,萎靡不振。只因不断传来的消息,都称不上什么好消息——
这时,苏州城门大开,大纛行出,一众文武官朝鸣呶和容暮卷来。
苏州父母官先急匆匆下马,扑到公主面前:“臣等护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官道上站满了人,裙裾染了泥点、一脸风尘的小公主怔忡。
她怀中的小猫叫了一声。
鸣呶迟钝回头,看向蒙眼琴师。
容暮意识到什么,却并未开口。
官员小心翼翼:“我等知晓殿下在外面受委屈了,请殿下随下官入城。下官护送殿下平安回返汴京——”
江湖一行,终是年少公主的一场醍醐梦。
终有梦醒之时。
鸣呶想说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她半晌明白了,看向容暮:“容大哥,我要走了。”
容暮似走神,好一会儿才:“嗯。”
鸣呶露出一个艰难的笑:“我在江湖上,好像出不了什么力,还成为你的软肋,需要你和宝樱姐时时照看。眼下你们有了重要事情,我也不能那般不懂事,继续缠着你们。所以……我回汴京了。
“不过容大哥放心,我回去后,就会与我兄长好好谈这一路的见闻。我会说服他优待江湖人,配合你们一起打赢这一仗。如今战事重要,大家都应相忍为国。”
容暮:“殿下有爱民之心,是天下之幸。”
鸣呶苦笑自己算什么爱民之心。
她从北走到南,身边的百姓依然受苦,余杭白花花的盐流不去民宅。她无力从源头改善,只能小小施恩,却博得善名,太荒唐了。
但她实在年少,又哪里说得出什么大道理?
她怅然一叹,要将怀中的米奴递给容暮。
容暮却说:“留下吧。”
鸣呶一怔。
容暮:“留下米奴,或许殿下有需求时,可以寻在下。不过殿下金枝玉叶,想来没那般需求……在下见殿下与米奴颇为投缘,殿下若是喜欢,养着吧。”
怀里的小黑猫抬头,朝容暮喵喵叫了两声,又乖巧地趴在鸣呶怀中,朝鸣呶柔弱地叫了叫。
烟雨吹帘,帷帽贴裙。
大纛旗摇,臣民俯首。年方十五的昭庆公主抱着黑猫,走向迎接她的苏州官员,等待返回汴京。
平原广阔,风雨寥寥。江湖琴师安静地立在官道前,杨柳依依,送她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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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汴京的情报宛如狂风骤雨,吹得整个中原风雨飘摇,只因——
文如故带着满朝文武,斥责皇帝不类人君,为一己功名而掀起大战,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李元微被囚。
文如故带百官谋反,篡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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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呶待在苏州城,尚未上路。
张文澜以御赐“君子剑”为令,号召群雄勤王救驾。
但纠集勤王兵马,张文澜所召兵马先攻打的,却不是汴京,而是——云州。
同时,带着江湖人去“狼虎谷”的姚宝樱等人,收到云女侠的消息。
南周大乱,赵舜借机回国。而云虹将自己在江湖上的一切号令转让给姚宝樱,她要去忙别的事。
具体何事,姚宝樱虽有猜测,但云虹毕竟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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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年代消息传递缓慢,十二月初,当云州那一方收到情报的时候,他们尚未知道北周谋反、皇帝换了新人,但霍丘王千里迢迢跑来云州,将“圣女”玉霜夫人斥责一通。
原来,玉霜夫人挑拨中原江湖的事,传到了身在幽州的霍丘王耳边。
霍丘王倒不在意此事,只是玉霜夫人与张文澜的母子关系公开后,霍丘王也对玉霜夫人生了疑心。
霍丘王昔日被玉霜夫人救过,亦与玉霜夫人合作多年。但玉霜夫人与她儿子复杂的关系,焉能不让人警惕?
霍丘王训斥玉霜夫人的时候,高二娘子高善慈终于在这日的赏花宴中,身处玉霜夫人的府邸中,溜入书房,寻找她要找寻的前朝末帝手书的圣旨——
那封“赠黄河以北国土予霍丘,与霍丘隔河而治”的圣旨。
高善慈飞快地翻找书阁中的书牍。
没有!
没有!
这里也没有……难道当年自己只是梦游,根本没有那道圣旨?
不,她不信。
那封圣旨一直不见天日,自然不是被霍丘王室藏起,就是被玉霜夫人藏起。
而显然,霍丘王没必要藏起这样的圣旨,毕竟霍丘巴不得北周内乱;但玉霜夫人若有别的心思的话,必然藏起这份圣旨。
高善慈屏着呼吸,翻阅书籍翻得心烦意乱时,听到玉霜夫人带笑的声音:“高二娘子,出来吧。你在我的书房中做什么?”
高善慈如坠冰窟。
木门推开,冬日烈阳刺入,那戴着面具的铁甲侍卫阿甲站在门口,玉霜夫人笑吟吟地倚门而立,将书房中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玉霜夫人俯身柔声:“我钓了这么久的鱼,没想到钓到的是你……高二娘子,你想做什么呢?”
她的指甲掠过高善慈的脸颊:“忍辱负重,不惜充作云野的侍女,也要回来云州。你猜,我若要云野杀了你,云野敢反抗我的命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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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高善慈与玉霜夫人身处湖心亭中,高善慈跪于玉霜夫人身前。
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不懂的?
高善慈明白了玉霜夫人与霍丘王谈事的时候,特意将后院留了这么大的空隙,正是为了“钓鱼”。
这根鱼饵,早在四年前就咬住了她……她的性命悬于玉霜夫人的一念间。
玉霜夫人对高家人恨之入骨。
因为正是高家女的嫁入,才导致玉霜夫人与张节帅夫妻不和。玉霜夫人如今活着,自然不会放过高家人。
之前高善慈试探地在云州行走,跟随云野出过许多宴席,并未发生意外事情。
她以为玉霜夫人不认识自己。
毕竟,她只与玉霜夫人见过一面。当年她年纪又小,根本不敢多登张家大门。
谁料,玉霜夫人认出了她。
非但认出,还容忍她充作云野的侍女,每日在云州各处府邸,借云野的身份进出。
当高善慈暗藏心思的时候,玉霜夫人又盯了她多久?
冬日风霜刺骨,湖心亭空寂寂的,只有一桌四凳。
高善慈必须想法子自救。
她仓皇许久,抬头静声:“求夫人留我一命,我行此错事,只因生了魔心。”
玉霜玩味。
她今日刚被霍丘王训了一通,心情暴戾,正好寻个玩物解闷……她便柔声:“你生什么魔心?”
高善慈:“我、我无意中害死了我兄长,那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日夜不安,总想补救些什么……我以为拿到圣旨,毁了圣旨,洗了高家的罪,我就不用这般痛苦了。”
玉霜眸子凝住。
高善慈垂着眼。
她诉说自己兄长带自己一路逃亡的不容易,自己为了活路害死兄长,良心又不安。她诉说自己对高家的复杂心情,对云野的害怕。
她放大自己的悲苦。
高善慈心中无措,并不知晓自己能否打动玉霜夫人,但她只有这一个法子。
她轻喃:“我读了十多年圣贤书,在此乱世却无处可去。我与张二郎定亲,张二郎因江湖女子而弃我。云郎也对我多番利用,视我为棋子、玩物。天大地大,我无路可去……”
玉霜轻声:“那你在我书房找什么?”
高善慈如何会承认。
她矢口道:“妾身是觉得,玉霜夫人在云州只手遮天,书房说不定有可以对付云郎的东西。妾身只是自保。”
玉霜语调古怪:“你这般恨云野?可是,他帮你在云州立足,他救了你啊。”
高善慈:“狼子野心另有目的,那是真的救我吗?”
玉霜静默。
她想到了多年前的迢迢明月夜,张明露在山中初遇她的一幕。
当年是意外吗?还是本就别有目的?
玉霜想破了头,都没想出答案。
而今日,高善慈跪在湖心亭中,只能落泪。
她这般柔弱闺秀的泪水,也许对男子有用,但对玉霜怎会有用。
然而玉霜就是看了她许久——
无路可去。
害死兄长,与情郎同床异梦,百般求生。
这与她曾经的命运何其相似?
高善慈绝非善类,必有目的。
但是……相似的命运,总是触动了玉霜夫人心中几缕涟漪。
她俯身
抬起高善慈的脸,端详高善慈:“你曾与阿澜定过亲?倒是位美人。难道那位与他厮混在一起的姚宝樱,比你更美吗?”
高善慈心一颤:对方连宝樱都认识!
玉霜夫人轻叹:“阿甲,留她一命吧。看在她害死她兄长的份上……高家每多死一人,我都多一分痛快。
“高二娘子,你留在我身边做侍女吧。云野那边……你是自己说呢,还是我去管他要人?”
当日夜,高善慈立在回府的大于越云野面前,说起玉霜夫人要自己做侍女的事。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查探玉霜的书房被发现,她只说自己撞见了玉霜夫人,玉霜夫人认出自己是高家女,要将自己留在眼皮下。
她诉说的时候,一灯如豆,云野一直保持着沉默。
在她说完,云野才笑出了声。
云野:“王上好不容易来云州一趟,我见过王上,紧赶慢赶,你便在后方闹出了这么一桩事。高二娘子,你当天下人都是蠢货,只有你是聪明人?”
他蓦地伸掌,掐住她的咽喉。
他身带戾气,一掌之下,就将柔弱的高善慈推到了床榻间。他手间失力,她在他掌下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的杏眼沾着柔波,泠泠地仰望他。
烛火微微,青帐垂委,牙钩轻晃。云野低声:“你迟早会害死我。我应该杀了你。”
高善慈:“倘若……你杀了我……如何向玉霜夫人交差?”
云野伏在她耳畔,困惑地笑:“高善慈,高二娘子,小慈……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来云州做什么?天下太平不好么,安静地当一个侍女不妥帖吗?你本是一介闺秀,却将事情折腾到这一步……倘若我不杀你,我总觉得你会害死我……”
自然。
高善慈被男人掐着脖颈,越来越喘不上气。
她自然知道云野有可能被自己害死。
但她与他之间,非敌非友,说那些,不可笑吗?
她的一腔春水哽在眼中,她胸脯起伏,艰难地躬身,轻轻扯出他拢在她眼前的衣袖,用尾指勾拂。这是一个哀求的动作,是他们昔日情浓时才有的动作。
云野掐她的动作轻了。
他半晌哑声:“给我一个今日不杀你的理由。”
高善慈侧过身,抬起腰身,在金色的烛火余光中,唇擦过他的脸。
他倏而一怔,猛地后退,钳制她脖颈的手臂松了。高善慈吃力从床榻半坐起身,捂住脖子望着他。
美人鬓鬟亸媚,眼波粼粼。
她总是这样,看着要落泪,心性实则比谁都冷,眼中根本没有泪。
云野呼吸一滞,俯身贴上,手拢住她后脑。
烛火在屏风晃一分,威猛的郎君将柔弱的女郎压下去:“……下一次,我一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