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7
情人?
张文澜置身一种混沌梦魇中。
算计来的感情,真的成长为真心了?
可他其实,并没有算计完啊。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张漠带姚宝樱出逃是必然的。以张漠那种老好人的心理,必然会在一路上说自己的弟弟如何可怜,如何可悲。张文澜不指望那几句话能说服姚宝樱,他只要姚宝樱受到影响,为此心软。
之后,张文澜会将姚宝樱带回府邸。
心软的宝樱,愿意尝试了解他的宝樱,再加上他适当展示自己的可怜……姚宝樱总会被打动。
但当日只因为姚宝樱的一句“我们一起走”,张文澜就溃不成军,扛着自己心中的所有怀疑,放她离开了。
事后想来,自然几多后悔。
但张文澜反复品呷那句“一起走”,又觉得哪怕她是演戏,开口时也总有三分真意。他要的不多,三分足以。
可恨当时他在虎狼之药的药性散后,身体极速地虚弱。他又突然得知玉霜夫人的存在,张漠几多相逼……
张文澜只好暂时放下姚宝樱的事,去处理张漠、玉霜的事。
私心里,未必没有玉霜夫人太危险、他害怕将宝樱扯入自己的麻烦中的意图。正如他在汴京时几多引导,不愿宝樱扯入朝堂、鬼市事务。而他娘,会比汴京事务危险很多。
他是迫不及待与宝樱同生共死的。
但是……那毕竟是他娘。
他不希望玉霜夫人知道姚宝樱的存在,更畏惧玉霜夫人借用姚宝樱来对付自己。
他来江湖的明面目的是收整“十二夜”,制约整个江湖。张文澜想过,他很大可能会重新与姚宝樱对上。
张文澜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重新对待姚宝樱。
姚宝樱就“砰”一下,宛如烟花般在他的世界突兀炸开。她又疑惑震惊地抬头,问他,二人是否是情人。
张文澜感觉自己额头青筋颤了一下,同时,他的右腿骨缝开始发疼,密密麻麻,如蚊蚁啃噬。
张文澜去摸自己腰下的药酒壶,克制了一下,没有去饮酒。但他俯眼看姚宝樱,在他目光落在她涣散无神的瞳眸中时,他脑海中听到玉霜极轻的一声嗤——
阿澜,你信她喜爱你吗?
……不信。
张文澜心想。
那姚宝樱必然是抱着目的,才这么说的吧。她能抱的目的,他随便想一想都能猜到——“十二夜”。
她为了“十二夜”而来。
她在汴京事务中帮鬼市崛起,打乱他的计划。她在他这一次的江湖行中,也要帮“十二夜”来与他为敌?“十二夜”就那么重要吗?
他以前,听她说,她是孤儿,被云门掌门夫妇收养。
既是孤儿,为何对半路出家的“十二夜”感情那般深?对他却、对他却……
雨水滴答,室中香暖。
姚宝樱感应不到屋中的烛火光华,在长久的寂静中,她确实有些怕黑。她便不动声色地挪动自己的圆凳,朝张文澜怀里更挤了挤。
她贴着他胸膛,感觉到他肌肤滚烫,心跳紊乱。
姚宝樱沾沾自喜:他必然激动疯了。
哼哼,他肖想多年的小情人向他而来,他高兴疯了,也很正常。阿澜就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明明心跳这般乱,却一声不吭,还在掩饰。
哎。若非他之前那般疯狂,她确实不知道他喜欢自己啊。
姚女侠得意地在心中自夸一顿,心中那点儿怨恼散了,她终于迟钝地觉得这一室寂静,未免太久了些。
若非她能听到阿澜的呼吸声,她都要觉得自己和鬼同处一室了……鬼……姚宝樱又贴了贴张文澜,悄悄去碰他手心。
他手心是凉的,却在她碰触时,掌心缩了一下,有反应。
张文澜垂着的睫毛微微一抖,继续沉默观察她。
姚宝樱:“你说话啊。你在想什么?”
接着,她听到张二郎君慢吞吞的声音:“情人……对你强夺的人,也能成为你的情郎?你先抛弃的人,也能和你破镜重圆?只要与你行床、事,都能成为你的情郎?”
姚宝樱先是被他直白的“床、事”给激得尴尬。
再一听他完整的意思……姚宝樱一顿,想起来了两人之间的糟糕际遇。
她立刻抬头,怒火冲天,火焰快把她的眼睛烧起来了。
她大声:“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对我又下药又强迫,还古里古怪说许多莫名其妙的话……你是最糟糕的情郎了。”
张文澜:“你声音再大点儿,院中守夜的侍卫们听得不够清。”
姚宝樱伸手打他手背。
她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清脆“啪”一声,不算痛,却自然是一种警告。
而张文澜在忍耐自己腿痛的时候,被她打这么一下,手背当即热辣辣的,泛了红。他低头看自己手背,望着望着,目中生笑,喉中也轻轻笑了两声。
姚宝樱抖一下:“……你别这么笑,深更半夜的,我害怕。”
张文澜:“你不是无所畏惧?”
姚宝樱梗着脖子:“那你是寻常人吗?”
她的肩膀,被他搂住。他俯下身来,一身潮气带着独有的香气,沁入她鼻端。
张文澜耳边又听到了玉霜的笑。
他对这种幻觉已经熟视无睹,自然地想“只要宝樱肯骗我,她总是对我有几分情”。他手按在姚宝樱的肩膀处,姚宝樱听到他那向来轻的呼吸此时急促沉重。
她听到张文澜哑声:“你既然拿我当情郎,为何不回我信件?”
姚宝樱怔。
张文澜眼睛含雾,眼圈湿红:“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为何一封也不回?难道你真的一个字都不认得?”
他语速飞快:“你若真的一个字都不认识,明日就开始跟我读书学字,不许再碰你的武功了。”
“不要啊,”姚宝樱大惊失色,不想瞎了还要读书,“什么信?我从来没收到啊。”
张文澜怔住。
他顿了一顿,扣住她肩膀的力道松了松。而姚宝樱抓紧机会问:“你是给云门去信的?”
他轻轻地“嗯”一声。
姚宝樱:“我不在云门啊。离开汴京后,这三个月我都没回云门……”
她心中却暗暗觉得奇怪,只因虽然她不在云门,但她和长辈们从来没断过联系。若当真有给她的信件,师门应该转给她才是……然而她从来没收到过。
姚宝樱心中停顿,想到师门或许拒收了阿澜的信件。
如果……如果阿澜三个月内给她写了信,她没收到过。那么时间放宽一些,他们分别三年,他是不是也给她写过信……
姚宝樱迟疑,想要试探,却又心生无措,不知该如何站队。
好在不等她试探,张文澜便问:“所以你没回信,是因为你不知道?”
姚宝樱低低应一声。
张文澜追问:“你不在云门,去了哪里?难道是跟赵舜下江南了?唔,我们如今在余杭,你恰好出现在这里……”
“赵舜?”姚宝樱心中想着师门和阿澜之间的矛盾,语气就有些心不在焉,“我没和阿舜一起走。离开汴京后,我们就分开了。他和他的使臣团……啊。”
姚宝樱一激灵,捂住自己嘴,睁大眼睛眨巴。
她听到张文澜淡声:“他是南周皇太子这件事,我已经查出来了,你不用为他隐瞒了。”
姚宝樱讪讪,放下捂嘴的手。
但她腮帮被他手指捏住,听他语气古怪:“樱桃就是魅力大,和南周皇太子同行那么久……比我们的半年同行,还要久吗?”
姚宝樱装聋。
好在他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他思考:“你没有和赵舜在一起的话……啊,你和高二娘子在一起。你们达成了某种协议?她要你保护她,或者你们约定要做一件事?高二娘子足不出户,她能知道的事,只能是围着她的一亩三分地。她哥哥刚死,情郎被北周朝廷追杀,而善良又正义的你,是绝不可能和霍丘使臣合作的。你既然不是带高二娘子去找云野,那么……”
姚宝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聪明人顺着这根藤猜下去,就能猜出高善慈的秘密啦。在她和阿澜公子没有商议好的时候,张文澜去破坏高善慈的事了怎么办?
姚宝樱跳起来,大吼道:“所以你阴晴不定,重逢后对我这么坏,只是因为你没有收到回信,觉得我故意不给你写信?”
她说着,还情绪上头,用力推了他一把。
张文澜错愕间,就被她推得趔趄两步。
他本就在忍着腿痛,少女一推之下,他膝盖失力,跌撞间扶住一旁的床柱,一片珠玉琳琅声后,才稳住自己的身形。
饶是张文澜,也有几分茫然。
他不解地看她:他从来没见过樱桃撒泼的、不讲理的样子。
但现在,樱桃就是在撒泼。
她手叉腰,跳起来斥责他时,被他那垂曳至地的衣摆绊一脚。多亏她身形灵活,腰肢一顿就稳住了身形。旁人或许都看不出她这一寸息的停顿,但一直盯着她的张文澜,眼睛微微发亮,抓着床柱的手都用力几分。
姚宝樱还在继续手叉腰:“你还对我始乱终弃!明明对我那样过,你转头就不承认是我的情郎。”
张文澜很故意:“哪样?”
姚宝樱不理会他,沉浸在自己那从话本故事中借出来的几分激动中:“你还对容师兄那么坏,对我质问来质问去,把我当犯人一样看着。我好好和你说话,你爱答不理,像我欠了你……张二,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张文澜:“哦,你还打算理我?”
姚宝樱觉得这个人听话一直很怪,和话本中的重点一点都不一样。但鉴于她已经有些习惯他的怪,姚宝樱顺口就给自己改个词:“我就也用你对我的方式,欺负你。”
张文澜:“来啊。”
姚宝樱:“……我如此正直,你现在又没有惹到我,我干嘛要使坏?”
张文澜若有所思:“原来在樱桃眼中,每次都是你不小心招惹了我,我才故意使坏的?”
姚宝樱惊呆了。
她“你你你”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最开始招惹了你,才这么倒霉被你缠上,再甩不开了。”
张文澜垂下眼,握着床柱借力的手,轻轻放下。
他紧接着便听姚宝樱别扭道:“但也没有那么讨厌啦。”
他抬起眼,借着烛火光
看她。
淅淅沥沥的烛火光辉像窗外的雨丝,照在这个披着他衣物、散发粉腮的小娘子身上。他心中暗暗失笑,喉中又生出一种哽咽类似的反应:她连吵架,都不太会。
而她那么漂亮的眼睛,一点儿神采都没有。
这都怪他。
……他若是知道是她,就不会下毒了。
可他武艺不好,在江湖行走,若不用毒,又怎么敌得过这些高手?
张文澜低头间,听到姚宝樱不放心地问:“我说‘没那么讨厌’的时候,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吧?你不会又乱误会什么吧?”
“知道,”张文澜很平静,“你想说你心眼大,与我这种小心眼的人不同。你自夸的时候,顺便踩我一脚。”
姚宝樱:“……”
她被他气得脸涨红,张口就要骂“放屁”。然而她又听到了他一声笑,便立刻止住话头,恍悟这人其实听懂了,在故意逗自己。
啊,他好像一直这样。
他和她心目中光风霁月的大侠不一样。大侠与她志向相投,大侠却不会招惹她。大侠与她守望相助,却不会一次次放她离开。大侠不会像他这样蹬鼻子上脸,毫不脸红地就开始与她吵架……
不过,这是吵架吗?
她并不生气,只心中软绵绵,像踩着云朵一般。
姚宝樱脸色空白一会儿,到底无奈地打个哈欠,道:“我累了,我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张文澜:“嗯。”
姚宝樱侧耳倾听,没听到他脚步声移动。她憋半天,别扭道:“你不出去吗?”
张文澜:“这是我的房间。”
姚宝樱:“那我……”
张文澜:“顺便提醒你一句,这个官舍是我刚刚入住的。在你和我进来前,这里已经半年没人住了。我猜这里应该没有多余的房舍给你。自然,姚女侠可以使唤侍卫们帮你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但外面雨这么大,侍卫们淋着雨帮你铺床……我猜姚女侠,狠不下这个心吧?”
他说风凉话:“真是可惜,姚女侠眼睛看不见了。不然这种小事,也不必麻烦别人。”
姚宝樱:“你最好记得你是我的情郎。你要是继续这样,我就把你扔出去,不让你当我情郎了。”
张文澜:“你当这是过家家?”
但他到底闭了嘴,不多说话了。
而他观察姚宝樱站在屋子中间,踌躇惆怅片刻,还是屈服了,转身朝他所站的床榻方向“望”来。他的心脏为之加快,腿疼间,竟感到头脑晕眩。
他在凝视中,看到姚宝樱脸颊飞红,偏偏强作镇定。
姚宝樱故作无所谓:“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再加上你我如此关系,其实同床共枕,也没什么的。”
张文澜不语。
姚宝樱强调:“但、但我不想与你那什么……先前你都是强迫我的,我、我、我受伤了,我没有准备好。我只是个乡下野丫头,不懂你们大家族的规矩,但我听说,你们世家大族都特别讲究规矩,你肯定不会乱来的,对吧?”
张文澜继续沉默。
姚宝樱恼怒:“张文澜,你说话!”
张文澜幽声:“我怕被你扔出去。”
他见好就收。虽然小姚女侠脸红很可爱,但真的发火就不可爱了。
张文澜:“第一,你恐怕听说的都是谣言。我们这种世家,私下玩得最花,明面上装端正罢了,
“第二,你不用急。虽然大家族一向私下玩得花,但我恰恰没有那种喜好。我也奔波一日,累急了,眼下只想睡觉。你大可放心。”
他想到什么,又冷笑一声:“你也不必把我当什么饥渴的畜生,觉得我贪你色欲。我若只求那点儿欲,你早八百年前就是我的人了。”
姚宝樱骂:“你最好真的这么想!”
她咚咚咚几步跑到床边,失明对她的影响,似乎没有张文澜以为的那么大。他心中静默地疑心一派,猜她是真的看不见,还是武功好的人如此厉害。
他至今不明白他的樱桃武功是什么水平。
张文澜忍着伸手在她眼前挥动试探的欲望,静静地看她跳上床,盖上被褥。她气呼呼地转脸朝向床榻外,烛火照落,她朝向的方向正是他站立的地方。
张文澜沉默了片刻,从腰下摘下药壶,饮了两口。
姚宝樱的五感实在敏锐:“你在喝什么?”
张文澜:“水。”
——废话!
姚宝樱睁着无神的眼睛瞪他一眼,才闭上眼睛。张文澜站在床榻外俯眼看她,将半壶酒都喝了,觉得身子热了些,腿疼似乎没那么严重了,他才转身出去洗漱。
如此一番折腾,待张文澜终于回来,熄灭烛火上床,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床上拢起的小山般的被褥下,女孩儿呼吸暖热,气息绵长,显然已经入睡了。
屋中终于暗了。
张文澜在黑暗中听着雨打屋檐的沙沙声,寻到一丝心灵的宁静。
三个月的病魔缠身,玉霜的威胁,张漠的赴死……在此时,似乎都短暂地从他心头萦绕退去,他的心间,只剩下了姚宝樱。
他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但他知道他既然与她重逢,便绝不可能放她离开。
他那贪婪的蛇一样的痴欲在黑暗中一寸寸缠绕心房,黏腻潮湿,打成死结。而他就像一尾蛇般俯身而下,侧睡在床的另一边,侧身望着姚宝樱发呆。
他额上青筋一阵阵抽。
他一会儿便疼得慢慢翻身,手掌按在腿根处,想借重压来缓解痛意。
他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觉得自己此夜恐要失眠,他忽然听到少女一声叹,一道人影在黑暗中翻身坐了起来。
张文澜怔一下,赧然:“我吵到你了?”
姚宝樱不说话,俯身过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急促一分。他屏住呼吸面颊瞬红,见她掀开他的被褥。身上凉意窜来,激得他一下子扣住身下床板,上半身失措地坐起。
下一刻,被褥又朝他罩了过来,将他裹住。
张文澜身子一个战栗,上半身朝后仰去,跌靠在墙头。他失声哑道:“樱桃!”
他猛地掀开被褥,黑暗中有些微光,姚宝樱伏在他膝盖边,将他的腿抱入怀中。他的大腿登时贴上她柔软怀抱,战栗间,血液逆流,淋淋漓漓像被热汤浇灌一身。
他侧过身躲避,却感觉微刺微痛的力道缠上他的腿根,暖热气息流入他体内。
姚宝樱声音疲倦:“我用内力帮你暖一暖。”
青年掀开被褥看她伏在自己身侧,拱起身子小小一团,脸颊贴着自己肌肤。
幽暗中,身体的本能与少女的单纯,对比鲜明
得如雪淋火。
那雪团一般伏在身边的小娘子,是夜中无声绽放的罂粟花。花香钻入他人的血液骨缝,丝丝缕缕地攀爬。
青年的眼神变得晦暗。
张文澜的呼吸在暗夜中混乱。
姚宝樱声音绵软:“你不用太感动,好好睡一觉吧。你不用管我,我这样也能睡。”
张文澜心想:你能睡,但我不能睡。
你若这样一整夜,我一整夜别想睡。
张文澜在黑暗中僵坐片刻,慢慢俯下身,将她捞入怀中。他噙着笑,贴着她的颊,柔声:“我不疼了。樱桃实在是灵丹妙药,是武功高手,怎么如此一贴,我就好了呢?
“我们一起睡便是了。”
长夜雨漫,一重重潮气弥漫,整个官舍烛火幽微,竟是此地四方间唯一的光源。暗夜中,四面八方像漆黑巨兽,吞没这唯一一座世外桃源。
屋中,困顿的姚宝樱被他从后抱着,恍惚间觉得时日从未磋磨。
似乎她还是十五岁的宝樱,他是缠着她的落魄小郎君。
然而时光移转,三年时间倥偬过,天亮时睁开眼,她已经十八岁了。而她被身后的郎君搂抱着,他依然陪在她身边,纠缠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