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6
姚宝樱看了许多话本。
三年前一别,姚宝樱回到云门习武。她在山中练武无聊时,便读了许多话本。最近三个月,她护送高善慈,不好在高善慈面前表露自己的少女情思,她在闲暇时候除了翻阅张漠给的刀谱,就是读话本。
她尤好风花雪月类型的话本。
她获益匪浅,懂得了许多情人相处的真谛。
她不觉得自己与张文澜会完全没可能修成正果。
二人确实立场天然不同。他对“十二夜”没有好感,“十二夜”对他也没有好感。她的长辈们厌恶朝堂,而张文澜看起来,又实在不像会伏低做小的人。
若是放在以前,姚宝樱会为了避免麻烦,不给二人任何机会。但她如今毕竟长大了,又毕竟被张文澜纠缠了那么久。
姚宝樱隐隐觉得,张二郎不可能放弃自己。
至于立场……终归到底,他们都是为这个国家在努力。彼此的矛盾,并非不可调和。
大伯不是已经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吗?
她将毕生为之努力,约束自己身边那一盘散沙的江湖势力,并监督朝堂。在必要时候,她会做悬在北周朝堂上的那一把刀。她欲做此刀,自然需要北周皇帝的配合、朝廷的配合……这正是她如今要做的事。
而这一切前提是,张文澜不能真的与江湖走到不死不休的那一步。
所以她来了。
话本中记载,什么胜新婚。
姚宝樱暂时没感觉到张文澜有什么澎湃的情愫。深夜,雨大如注,她甚至在被他提溜进客栈的一路上,从他的沉默中,感觉他的情绪,也许还没有她心口那只跳得飞快的蛊虫激动。
她又被他毒瞎了。
坐进客房,她被人押着给眼睛上药,姚宝樱聆听侍卫们的窃窃私语,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张文澜扳指中藏着的毒,是给容暮准备的。容暮本身眼睛就不好,张文澜显然要借机彻底解决容暮。
谁也没料到,姚宝樱在此时假扮容暮,替了容暮受毒。
姚宝樱听明白后,一时庆幸幸好是自己来了,凭容师兄的本事,再加上鸣呶公主对官府的约束力,那二人应该有机会逃走;一时又生气张文澜的狠毒。
他知不知道容师兄的眼睛是因为什么而瞎的?
太原一战那般残酷,霍丘对刺杀者打击报复,活下来的“十二夜”多多少少都带了伤。难道张文澜以为,容师兄天生是瞎子?当年那一战她虽未亲历,但其后众人的颓然,她深有感触。
连师姐都说,若非是容师兄这般冷情的性子,恐难以适应瞎子的生活。
而张文澜竟然还要再给容师兄的眼睛重创!
不行,她必须教训张文澜。
姚宝樱便板着脸,等着收拾张文澜。
宝樱在客房中坐着,被人给眼睛上了药,被人领着洗漱,被人换了衣。她耳力出众,嗅觉也超常,她能感受到张文澜就在自己附近,但那股属于他的花香气若远若近、若有若无。
他明明就在客房中,却一言不发,也不见得关心她。
……这对吗?
他们不是私定终身了吗?这是私定终身后的反应吗?
她因他而受伤,就算是她救容师兄、坏了他的事,身为情人,他也该对受伤的她嘘寒问暖,对她道歉吧?
姚宝樱一边生气,一边茫然。到后期,因为那个人的沉默,她为容师兄抱不平的心,都被满满的迷惘填满了。
姚宝樱伸长耳朵,听着屋中动静——
雨水叮叮咚咚挂在檐角,顺着铃铎蜿蜒流淌,在阶下汇成一条逶迤小溪。
竹制灯笼悬在廊下,屋门半开,暖光轻柔。满院竹叶苍翠,古槐萧瑟。余杭之秋,总比中原来得晚些。
姚宝樱猜得不完全对。这里不是客栈,这是一处官舍,是临时腾出来、给私访的朝廷命官住的。只是先前张文澜隐匿踪迹,今夜为了安顿姚宝樱这个不速客,官舍的灯火才亮了。
侍卫长松带着一众侍卫冒雨返回,在廊下站着,半身雨,半身血。
张文澜站在屋门口,听长松汇报:“……我们跟丢了。因为、因为姚女侠的搅局,时间被耽误,我们中只有三个人追上,还被昭庆公主喝退。听说容公子行踪不定,在‘十二夜’中,本就是最难确定踪迹的。此次我们并非为他而来,中途意外相遇,恐日后想再找到容公子,不那般容易了。”
长松顿一下,微尴尬:“何况有昭庆公主在容公子身边,我等也不敢对公主出手。”
张文澜不语。
长松又继续:“官家一直记挂公主安危,我们既然遇到了公主殿下,是否应向汴京去封信,让官家放心?依属下看,公主殿下似乎不愿意与我等同行,暂时没有回汴京的计划。我们要派侍卫,暗中保护殿下吗?”
张文澜淡声:“你不是刚说了,容暮行
踪难定?有这么个武功高手在,鸣呶比你安全。”
郎君说话调子冷,语气半讽半刺。长松更尴尬了,抹把脸上的雨水。
张文澜似在走神,也似乎心情不虞。
侍卫拉拉杂杂汇报了一堆,长松担心他们追丢容暮的事会惹得二郎不快,但二郎也没有什么反应。长松便定下神,心中那个猜测更确定了。
在汴京当差时,长松的主要任务是降低文公的防心,遵循二郎布下的局,混入文公的府邸,泄漏假情报给文公。那时,长松并不确定自己能活着,他一心盯着文府,对张府发生的事,便不是很清楚。
他只隐约猜二郎对姚女侠,非比寻常。
长青跟死人一样,到长青背叛,府上侍卫们也没有多参与过二郎与姚女侠的私事。而回到张府、一心想取代长青的长松,看到姚女侠深夜暗杀,侍卫们一板一眼,二郎宛如梦游,他真是急死了。
这是多好的上位机会,偏偏没有一个侍卫懂得二郎的心。
张文澜走神够了,注意力重新放回长松身上:“你们追容暮,追了这么久?”
长松就在等二郎这句话,当即挺胸,从怀中掏取油纸包:“属下心想姚女侠初来乍到,更深露重,风尘仆仆,便去成衣铺,买了几身女儿装。”
张文澜:“……”
他的眼睛盯着长松,许久不说话。
长松絮叨起来:“姚女侠应该会长时间跟着我们吧?她眼睛上的毒需要清理,起码两三日走不了……姚女侠不拘小节,身上也没带什么包袱,恐多有不便。属下便带回来了两个女仆,一年老一年少,来照顾姚女侠。”
张文澜轻声:“我不是人?”
长松:“男女毕竟不同。身边没有个知心贴己人说话,小娘子恐怕会害怕吧?”
张文澜重复:“我不是人?”
长松愣一下,隐约从张文澜那很轻的声音出,自以为是地品呷出几分意思:“那这些衣物……”
张文澜继续重复:“我不是人?”
张文澜转身朝屋中走,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身后风雨潇潇,长松抱着自己一怀抱的女儿家衣物,后知后觉,自己拍马屁拍错了方向。
……难怪府上侍卫行事一板一眼,不多走一步。二郎这奇怪的脾性,委实难以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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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姚宝樱早伸耳朵,隔着雨声,将外面张文澜和侍卫的说话听得七七八八。
听到容暮安全逃走,姚宝樱放下心。
关门声响起,满院水汽被隔绝在外,姚宝樱闻到屋中燃起了香,有脚步声到自己面前。
姚宝樱正襟危坐,沉着小脸。
她不知道,张文澜手持灯台,俯眼打量她。
他许久不见她了。
他日夜都在被折磨。
既包括自己反反复复的伤病,也包括玉霜在梦魇中的反复出现,还有张漠的赴死。他最在意的是,姚宝樱离开汴京,便又如三年前那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文澜经常在子夜失眠中辗转反侧,恍惚觉得一切都未曾改变,一睁开眼睛,他又回到了三年前。
写信不理,求饶无应。无论是低声下气的恳求,还是怨怒刻毒的威胁,信件一送到云门,就好像送到了天边,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应……她若那般不喜欢自己,当时离开汴京的时候,又为什么说要带自己一起走?
难道那真的只是稳住自己的一种计策?
而今夜她骤然从天而降……
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容暮。
若是容暮不出事,“十二夜”不出事,姚宝樱根本不会在意他。
骗子。
说什么等他,他来到了她的江湖,她根本不在。
无所谓。
反正他也不是只知道追着她不放。
若不是她引诱他,他早就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要对付的敌人厉害多了。他现在满心思都是与自己娘如何斗智斗勇,若不是姚宝樱突然出现……他根本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张文澜脸色清寒,姚宝樱满腹狐疑。
她听到很重的一声“砰”,是他将什么东西砸到了桌子上。她还没判断出那是什么,她的脸就被他捧住。姚宝樱配合地仰起脸,他微凉的手指按在她眼角,似在观察她的毒何时能清。
姚宝樱等着他开口。
他不开口。
一会儿,她闭着的唇缝,被塞了一块糕点。
姚宝樱在迷惘中思考一下,觉得不能饿肚子。
烛火摇晃,坐在桌边的少女配合地张口,就着他的手吃糕点。他真会伺候人,她才觉得噎,他便将茶水递到她唇边。她才扭一下头,他就继续喂她吃东西。
糕点屑沾在她嘴角,他伸指便从从容容地揩掉。他抹掉的时候,姚宝樱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形象不好。
她涨红脸,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姚宝樱便厚着脸皮,当做不知。但她紧接着的吃糕点动作,便努力优雅了些。
吃饱喝足,他又喂她喝好苦的药汁。
姚宝樱犹豫,有些担心他又给她身上下乱七八糟的毒。而她就皱鼻子这么一刻,他的手便撤走了,药也不喂了。
姚宝樱感到脸颊侧小风拂过,身侧的脚步转身便要挪走。
她暗恨自己的沉不住气。
但她还是立刻:“喂!”
她张手便拽住人的袖子,支吾一下,说:“我是打乱你的计划,但你陷害容师兄,我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不过我也承认,我应该早些来,和你商量。这是我的错。”
被她扯住的青年一言不发。
姚宝樱困惑极了。
她却也生出几分委屈——他不疼她了,他不是好情郎!
姚宝樱语气硬邦邦:“你还弄瞎了我眼睛呢。我本来只打算逗一逗你,和你打个招呼,你抬手就是毒,我都没有算账。”
她终于在今夜最开始的那句严厉的“趴下”后,听到了张文澜今夜和她说的第二句话:“对不起。”
阿澜公子声如珠玉落清荷,少女难免心旌摇曳。
姚宝樱眨眨眼,揪着他袖子的手松了松,扭捏道:“不客气,我没怪你。但是我的眼睛,应该过两日就好了吧?你不至于想给容师兄下致命毒吧?”
张文澜浅浅“嗯”一声。
姚宝樱放下心了。
她却仍揪着他的袖子,屋中灯火荜拨一下,香烟缕缕弥漫。
姚宝樱终于受不了这种怪异氛围:“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张文澜冷淡:“我没有生气。”
姚宝樱无语。
这个人嘴硬,不是一两日。但是千里迢迢的重逢,纵是别有目的,遇到冷冰冰的他,到底让人难以接受。
难道她对不起他吗?
难道他是在为汴京时、她没带他走而置气?
可当时明明是他推开她的。他亲手放了她,如果现在再来算账,未免过于小气。诚然他本就是一个小气的人,可姚宝樱不想哄他。
哪有初初谈情说爱的时候,就要小娘子低头?
她早早低了头,日后岂不是被他压得死死的?
姚宝樱说:“你不能离开这个屋子。”
张文澜本就不打算离开。
但她这么说,他就要问了:“为什么?”
姚宝樱大声:“你有没有好心肠?”
他:“没有。”
她当然知道他没有,她快把他袖子上的银珠扣下来了:“我眼睛看不见了,都怪你。这里这么黑,没有人和我说话,我、我不习惯。哪怕仇人也没有趁人之危的道理,你做的孽,当然要补偿。”
张文澜:“你怕鬼?”
姚宝樱分明抖了一下,但她口气很硬:“我不怕!但你理应赔偿我!”
张文澜俯眼,看着那乖乖坐在圆凳上的小娘子。
她洗漱后,没有别的女子衣物,临时穿的他的袍衫。他的外衫松松垮垮披在她肩头,衬得她小巧玲珑。她的乌发散落,发丝柔软没有一丁点儿饰物,脱俗至极。
这么干净的女孩儿,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地盘,睁着无辜的眼睛。而平日里那双眼睛无论多有神采,此时都濛濛噙雾,
微有怨气。
她看起来真小,真美丽,像荷叶上的露珠般剔透。
而他俯眼间,分明心中抑郁,袖中手却缩了缩。
张文澜腹部窜起热意,心脏血液流窜飞快。他一顿,胸膛中生出一股带着讽意的笑:蛊虫已经跳得飞快,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她的到来。
他在她面前,总是愚笨不堪。
张文澜禁不住俯身托住她脸,禁不住生出一腔摧残欲——
真可怜啊,樱桃。
你活该被我亲,被送到我的床上。
姚宝樱感觉到青年的气息俯下来,她的脸颊被扣在他手中,她心间一颤,他停了下去。拂在她脸上的青年呼吸尚且凌乱,张文澜却语气平平:“我当然陪着你,当然不走。”
他道:“这是我的房间,要走也是你走。”
他托着她脸颊的手指微微压一下,语气怪异轻柔:“你要走吗?”
姚宝樱:“?”
姚宝樱不可置信:“我眼睛被你弄得看不见,你还要赶我走?”
张文澜声音清悠:“那我真是对不起你。”
姚宝樱心想,你确实对不起我。你这怪里怪气的反应,让我太不满意了。
难道他不喜欢她了,不想和她做情人?
姚宝樱眼圈微红,委屈气怒之下,一下子松开了拽着张文澜袖子的手。她故作平静:“你知道就好。”
张文澜又不说话了。
困惑连连的姚宝樱等片刻,意识到自己大约和张文澜交流不了什么了。无所谓,她又不是缺他不可。若不是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她才不想和他待一个屋。
雨声涟涟,屋中静谧,姚宝樱不想搭理旁边那个人,便给自己找点儿事做。
她开始气沉丹田,琢磨刀谱,修习内功。
两只蛊虫离得这般近,她的武功修习事半功倍。
张文澜在旁边坐着,目不转睛地监视姚宝樱。
他见她闭上眼,也没有太当回事。她小脸素净,闭目肃容。他只在旁边看着,心中的怨恼与欢喜便左右拔河,让他生出许多怅然。
他盯着盯着,便出了神。
他心中渐渐生出些迟疑,开始想是否是自己过分。
他年长她四岁,比她大些,理应包容她。
她也许不是不想给他回信,而是习武习得脑子笨了,连本来认识的字都不认识了。不认字的姚女侠,可能看不懂他的信,她不好意思问别人,自然也不会回信了。
她救容暮……那也没什么。他从来不因为这些事和她生气。她顶多没有提前找到他,但他隐匿行踪,她也不一定找得到他。即使有蛊虫相助,姚女侠毕竟不是神仙。
而除了这些,姚宝樱又有什么错呢?
她错在藏头藏尾不露真容,就敢在对敌中,凑到他面前。
可她逗弄他,除了看错他人品,以为他有几丝善心,难道便没有欢喜的意思么?不然,她为何用这种方式凑过来,她怎么不逗弄那些侍卫们。
张文澜越想,越动摇。
他本就爱慕她,小小拿乔也是仗着人家心善。他若做得过分,姚宝樱一气之下跑了……她眼睛上的毒素一时间清不干净,她若走了,多危险。
青年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雾气涟涟。
他在迟疑间,坐到了她对面的圆凳上。她闭着眼不理会,张文澜想一想,将凳子搬得更近一些。
她依然没反应。
圆凳刺拉拉在地板上磨出微刺的声音,张文澜观察她,将她的没反应看做默许。他心中微宽,最后干脆与她肩靠着肩,垂地袖摆相挨。他的鞋尖,踢了她一下。
顿一顿,他低头看着二人的衣摆,慢慢伸手,去碰她垂在身侧的手。
张文澜低声:“樱桃……”
他碰到她手指,心尖顿时酥软,头脑昏昏如饮酒。
他抬起眼盯着她脸,见少女正襟危坐,面颊粉红,气血旺盛,鬓角微微出汗……张文澜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猛地手指探出,掐住她脉搏。
这一看,少女脉搏滚热、气息绵长、内力顺着周身气脉运转……
张文澜色变。
他登时起身,一把扣住姚宝樱手腕,气怒无比地将人拽到自己怀中。
张文澜恨不得掐死她,语气带戾:“姚宝樱,你拿我当十全大补丸?!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都坐不住,在修炼武功?”
姚宝樱眨巴自己无神的眼睛,撞入他怀里,被他身上气息撞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
她好一阵子才听清,微心虚,却气盛:“那怎么啦?蛊虫不就是可以练武嘛?你也可以练啊,我又没拦你。”
张文澜脸色铁青:“我就不练。你与我久别重逢,共处一室,你只想练武?”
他这么一说,她跟着来气了:“对啊,你也知道是久别重逢。哪有情人重逢像你这么冷淡的!你冷了我一晚上,我练练武怎么啦?我总要自己找点儿事干吧?不然长夜漫漫,我干什么?”
张文澜冰冷的手指托着她下巴。
他的力道松了些。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古怪的、飘虚的轻声:“我们……是情人?”
一室寂静,紫烟浮窗,窗外雨帘断续如豆。
姚宝樱傻眼了:“我、我们不是吗?
“我、我们都上、上……不是情人吗?”
二人瞎眼瞪大眼,雨声潺潺,此夜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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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真是,一写起我们小情侣就如有神助嘻嘻。这篇文起初就是来磕cp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