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3
这一夜,张文澜确认自己榨干了张伯言的价值后,亲自握着匕首杀了张伯言。
他走进木门,掰断人的骨头,又一刀刀捅进去,血水溅上他漂亮的眼睫。
多年之前,玉霜夫人就握着匕首,杀死末帝。
张文澜好像听到玉霜夫人赞许的笑声,他侧头看时,发觉那只是梦魇,母亲并不在。
但母亲到底活着。
血一点点溅在他脸上……是常年服用的药酒的幻觉么?
张伯言:“你、你跟你娘一样……你会得到报应!”
张文澜疯笑:“哈。”
好一会儿,匕首捅得都没有位置了,张文澜才听到侍卫长松僵硬的声音:“二郎,他已经没气了。”
张文澜这才有些迷惘地松了手,趔趄后退。整个牢狱中的侍卫们低着头,他们既为听到玉霜夫人的秘密而恐惧,又为张二郎的疯狂捅人而不安。
张文澜垂下眼,心知他们得知玉霜夫人的异常后,必然也开始将他看做怪物。
张文澜对他们生出了杀心。
他思考的时候,扶着墙慢慢回去院中。他脑中转着念头如何找到玉霜,杀死玉霜,又从张伯言的话中,找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乐氏……
那是谁?
张文澜:“查乐氏。”
侍卫们松口气,迫不及待地应下,争先恐后地去接命令,调查所谓的乐氏。
而张文澜回到院中,他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寝舍。他穿过花木廊的时候,廊后墙边阴影处站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注意到了他,但张文澜并没有看到那人。
那人是张漠。
一丛花树下,张漠靠墙而站,静静看着数步外的青年。
张文澜瘦削单薄,面颊如血,却沾了几点来自腥污之地的血迹。夜晚月明,青年不走月下,只走阴影处。风吹袍袖,其姿也秀,其神也琅。
然而其人,清正面孔上,张文澜漆黑的眼瞳,流露的是平静的、诡谲的戾气。那种从苍白白骨中破土而生的戾气,像鬼怪妖物一样在张文澜的魂魄中疯狂喧嚣,喊着要冲出去毁天灭地。
他必然知道了一些事。他必然被推着又朝地狱走了一步。
张漠开口:“小澜。”
张文澜脚步停住,他抑制自己喉间腥甜、胸口闷痛,以及时不时的头晕目眩,看向廊后的人。
这一眼,张文澜就觉得,张漠长得真的很像爹。
不像自己,完全继承了娘。美貌与疯病,快毁灭他。然而毁灭之前,他一定要娘陪葬。
兄弟二人各自病了数日,张文澜此时仍憔悴虚弱,张漠不比他好多少。
张文澜盯着哥哥,心中还在记恨对方帮姚宝樱逃走那日的事,他撇过脸,不愿搭理张漠。
张漠懒洋洋地抬起眼:“小澜,你要下江南了,是吧?”
张文澜神色如常,压根不给对方刺探的机会。
张漠有些怜爱对方这张静雅面孔,却知张文澜自己不喜。
张漠只好叹口气:“活着空虚度日,是很无趣的一件事。你已经长大了,又要去找樱桃了,你真的不为哥哥考虑一下吗?哥哥一个孤寡人家,日日在这座宅院里枯坐,我好寂寞啊。”
张文澜:“说人话。”
张漠:“我要下江南。”
张文澜冷笑。
张漠:“人生不可碌碌,时日终不能困。我时日无多,上次动武后,你也心知肚明,我寿数更缩短了。原先可能还有半年,现在可能只剩下几个月了……几个月的时间,我想做一件事。”
他好不要脸,二人之间发生那种大打出手的争执,他还敢指挥弟弟:“你想一个计划吧,一个足以阻止南周和霍丘结盟、推动南周和北周结盟、共同抗蛮、收服云州的计划。计划中加一个我,让我来为这个国家做最后一件事。”
张文澜好平静:“你真会做梦。”
张漠:“那肯定会嘛,梦里什么都有嘛。”
他朝弟弟笑,用那张俊脸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脸皮之厚让人叹为观止:“小澜,你就帮我一次吧。我不想死得毫无价值。你在一点点活过来,你也不想哥哥真的死在这座没人会记得的世家宅院里吧?求你了求你了,帮我一把吧。”
张文澜因胸口箭伤而闷咳。胸口沉痛时,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他握紧拳头忍痛。
他心想如果张漠健康,自己会掉头便走。如果张漠健康,张漠不会耐烦地待在这里。如果张漠健康,张漠会没皮没脸地不停逗他,欺负他……
他非常努力地去延续张漠的性命。
为什么张漠自己不珍惜呢?
张漠观察着弟弟的苍白强硬:“小澜,你自己都没有生志。如果不是樱桃,你应该很不想活着。你常年沉浸在这种悲苦中,你应该不愿意我也变成这样吧?没有意义的人生,是不值得留恋的。
“你应该很了解那种了然无趣的感觉是什么,你又很聪明,你真的不知道我毕生追求什么吗?”
张文澜静默。
他知道。
但他不能理解。
他不能理解张漠收复国土的志向,正如他不理解姚宝樱为江湖崛起做的那些努力。
人生来肉体凡胎,死去黄土一抔,生死皆转瞬即逝,毫无意义。而就是如此短暂的一生,还有七情六欲灼心,生离死别痛苦,兵戈刀剑磋磨,柴米油盐穷苦。
既然如此,何不及时行乐,耽于荒梦?
他不在乎生死,却为兄长的生死奔波,太可笑了。
他最在意的两个人,更是偏偏将他拉入他们的志愿中。他很恨他们,他又离不开他们。爱恨揪作一团,时时啃噬他的心脏。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为他们而跳动——
张文澜轻声:“我听闻‘十二夜’中的‘哑姑’‘乐巫’会治病,我会抓到他们,让他们救你。”
张漠无奈地笑,知他还不死心。若那真有用,谁会拖延到现在。
张文澜:“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张漠自信:“不会,我给你找好了保命符——你有樱桃,你舍不得。”
他到这时候还在开玩笑,张文澜:“我真该毒哑你的嘴。”
张漠惊恐:“你也太喜欢用毒了吧?”
张文澜冷冰冰睨他。他希望这个哥哥适可而止,却见张漠当真在笑,目光如剪春风。
明月皎皎,张漠朝他走来。
一院子的树木伴着花香,在夜中簌簌飘摇,风声如涛。
绿意滚滚中,兄弟二人间,一人置身光亮中,一人躲在月光找不到的槐树下。
二人面对面,张漠将手按在张文澜肩头。他拂开青年肩头的枝叶,伸手擦去青年眼睫、脸颊上溅到的血。张文澜回了神,受惊地往后退,张漠却扣住他肩。
张漠:“你喜欢的人就在光下,你不能躲。”
张文澜顿住,他抬眼。
在这一刹那,头顶月光短暂地照入张文澜眼中,光华涟涟。
张漠一寸寸审视自己的弟弟,看多年风霜在弟弟身上留下了多少残影。而他又庆幸自己将希望的刀交给了姚宝樱,他乐观地相信姚宝樱会带着张文澜走向更好的人生,就像他乐观地相信——
“我一定要做最后一件大事,更快地促进驱逐霍丘这件事。小澜,只有你能帮我。”
张文澜:“帮你怎么死得更快么?”
张漠:“帮我不虚度此生。”
从小到大,张文澜已经帮了他无数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任何肆意的时候。如今想来皆要哽咽,可兄弟之间又能如何。
人生到底有何意义?对于这个被父母困住的弟弟,他已经没时间带小澜去寻找了。但是没关系,他已经将小澜托付给了信任的人。他坚信自己所托会得到善意报答。
张文澜盯着张漠,寻思张漠如此坚持又如此自信的缘故。
风吹过,吹来张文澜身上的血腥气。
张漠瞬间蹙眉,敏锐地朝那牢狱方向看去。
张文澜挡住了他目光,张漠眯眸,手被张文澜握住。张文澜声音带一抹死气:“你从来不考虑,和我一起走,去见云虹最后一面吗?”
张漠一怔。
他抬头,看了天上皓月一眼。
他不回答,张文澜眼睛眨也不眨:“如果是我,死都要见樱桃最后一面。”
张漠失笑:“不如不见。”
只要不见,她就会以为他是胆小鬼。胆小鬼虽然胆小,龟缩于汴京,但好歹一直活着。
只要不见,她就仍是“十二夜”如今的领袖,她将与她的师妹一道,带领整片江湖,实现他们曾经的愿望。
只要不见,她一日日遗忘他,一切皆是最好的。
只是、只是——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这终究是很无奈的一场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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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汴京兄弟二人在筹谋新的计划时,姚宝樱正带着高善慈穿越崇山峻岭,试图带人回去云州。
玉霜夫人的存在像一根刺,扎的姚宝樱不安极了。
师姐云虹去霍丘查找玉霜的线索,这么久了,都没有消息,让人更在意。所以姚宝樱逃离汴京后,便和伙伴们分开,打算送高善慈,前往云州。
她自己也想去云州一趟。
……看一看阿澜曾经生活的地方。
看看云州那些秘密,可否有埋葬的可能。
她该如何在不让阿澜知道太原之战那些事的同时,保护好阿澜。
他们在过一座关卡前的村落中,见到了哑姑,顺便从哑姑这里,收取四方传递的信件。
“哑姑”是十二夜中的第四夜“杜鹃失其声”,排位只比云虹次一位。
寒夜之中,星月黯然,沙丘吹来一阵又一阵的夜风,狗吠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更加寥落。
人际荒芜,高善慈拢了拢身上的帛纱,看到夜雾中,走来一个黑纱女子。
姚宝樱安抚地握住高善慈的手:“别怕,她就是我说的哑姑。”
村落星火三两点,村口枝杈在地上横折如水草。
哑姑皮笑肉不笑,生得有些老,灰白鬓发被风吹到脸上,目光浑浊。女子整个人躲在黑色兜帽下,看着有些骇人。她是个非常严肃的人,见到风尘仆仆的小姑娘逃离虎穴,也面不改色。
哑姑将一封封信扔给姚宝樱,她严厉的态度,让跟随姚宝樱的高善慈略微不安。
哑姑:“你在汴京弄出了那么大动静,大家纷纷写信问你在做什么。”
高善慈敏锐地注意到,哑姑说话间,根本没有开口,声音却传了出去。
这便是江湖高手吗?
她好奇地偷看,哑姑阴恻恻地朝她看来,高善慈一慌,忙收敛自己的神色。她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度,屈膝行礼:“见过哑姑。”
哑姑重新看宝樱。
姚宝樱一挺胸,就想骄傲地说出自己对鬼市的安排,自己和皇帝秘密的结盟,自己如何了不得地……
哑姑:“你不用跟我炫耀。大家更关心一件事,你闹出了这么大动静,不如去南周躲躲吧。你不就喜欢江湖和朝堂和平吗,南周不也有朝堂。你和那个赵舜小子……”
哑姑嗤一声,抬起褶皱满满的眼皮:“你做好准备,你师姐想和南周结盟,给你和赵舜拉红线,让你二人成亲。”
姚宝樱大惊。
她万万想不到事情发展怎么如此诡异!
她道:“那、那可是皇太子……”
“一个被南周朝堂忌惮的皇太子,南周朝堂巴不得赵舜别沾手朝务,”哑姑道,“你和南周皇太子成亲,不就是你想要的结盟吗?多好的机会,你做完你这些大事,就老老实实回云门吧,好好练武。你的武功如此差劲……若非如此差,你也不会在汴京受伤。”
姚宝樱略微心虚。
她那被人称颂的武功,在长辈眼中,实在不够瞧。
但是、但是——
姚宝樱:“不是啦哑姑!我的大志向,怎能用联姻这么草率的方式了结!你们这么草率,还是不信任朝堂,不信任北周。你们把我当孩子一样耍呢,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八岁了,我知道很多事情了!我现在知道的,说不定比你们还多呢。”
她抬高自己身价:“我还拿到了厉害的刀谱,一旦我开始学习,一日几千里,嗖嗖嗖……”
哑姑静静地看她吹牛,她“嗖”够了,哑姑才道:“既然不是小孩子了,就成亲吧。”
姚宝樱:“啊?啊?啊?”
她捂脸尖叫:“赵舜也同意?!”
哑姑被吼得皱眉:“不要学鸭叫。”
姚宝樱立刻放轻音调,用气音说话:“南周皇太子居然想娶我这个乡下野丫头?”
明月照在少女眼中,不光哑姑顿了顿,高善慈也在一瞬间为姚宝樱的可爱而心动。
高善慈听那个不用嗓子发声的江湖女侠声音都轻软了,哄着姚女侠:“你是云门最受宠的小弟子,是十二夜最疼爱的小妹妹。世上的乡下野丫头若都像你这样,赵舜那小子就不会对你心动了。”
高善慈心中认同。
她在后听了许多,大概明白了如今局势。只是她在经历那般大事后,难免心神恍惚,如今听到“成亲”便害怕。
她担忧而警惕地看向姚宝樱和那逼婚的妇人,她咬紧下唇,惶然难道世家女子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连姚女侠这样厉害的女子,都要被逼迫。
高善慈还没有心酸地掉下两滴泪,便听姚宝樱哼道:“我才不嫁。我和阿舜是朋友,并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关系。我要嫁也只会嫁一个人,但是、但是……我现在还不想嫁。我还没玩够呢,才不会把我的大志向,和婚姻绑在一起。”
哑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鬼话。”
姚宝樱涨红脸。
她跳起来跺脚,结巴却语速飞快:“我的意思是,我有喜欢的人啦!”
哑姑慢慢抬头,看着这个小娘子眉飞色舞,顾盼神飞,分明是一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情态。
宝樱是一个迟钝的小女孩儿,在他们眼中,宝樱根本不懂感情。但是去汴京一趟,如今挂在少女脸颊上的羞窘神色,彰显他们看着长大的这个小女孩儿,似乎真的开始懂情了。
姚宝樱得意而兴奋地朝她宣布:“我要等阿澜公子来找我。
“我要做很多准备,买许多东西,不能委屈了阿澜公子。哑姑,你知道我穷,你借我点钱嘛。我后面会还你的——因为阿澜公子超有钱,哈哈!”
她扬眉吐气,叉腰宣布:“我以后就是有钱的宝樱了!士别三日,我我我变得不一样了。”
哑姑:“那是谁?你在汴京结识
的朝廷狗官吗?我们不同意。”
“他才不是狗官,”姚宝樱小声辩解,又昂起高傲头颅,“不管。我喜欢阿澜公子,我就要阿澜公子。”
她凶道:“你们管不了我,我不听你们的话。我不和赵舜联姻,结盟选择别的方式。我要等阿澜来找我。我还没有和阿澜公子谈情说爱,我不甘心!”
她的不甘心叫声,惊动树上飞鸟振翅。
扑簌簌的鸟飞后,一只乌鸦混于其中,哑姑仰头看那只逃跑的乌鸦,目色更浑浊。
姚宝樱拉高善慈助阵:“小慈你说!阿澜是不是很优秀?”
高善慈愣一愣,顶着姚女侠明亮的眼神,她努力寻找某人的优点:“张二郎虽然、虽然……足智多谋……却、却实在英俊。”
姚宝樱满意了,弯眸噙笑。她还提醒他们:“阿澜公子可厉害了,他不喜欢你们,会对付你们。你们要当心。”
哑姑显然不将她那稚嫩的提醒放在心上,哑姑更在意她被坏男人拐走这件事。
哑姑当场开始写信,传递信鸽,显然要找其他人来教训姚宝樱。
高善慈分明看到月光下,姚宝樱眼中浮起一丝不自在的畏惧,有些不满。但姚宝樱很快调整好自己,叉腰仰头,摆出不怕的架势。
高善慈怔怔看着,心中有些羡慕。
而被她羡慕的少女捂住自己心口的蛊虫,也在忐忑地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明月。
风吹沙丘,黄沙漫空,沙漠中的星月却被风吹得更加明晰,皎洁。时入七月,她终于在天边找到了那颗星星。
在夏夜中,有一颗星星名唤心月狐,为二十八星宿第五星,喜好游戏人间,拜之可得美好姻缘——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如果她不去汴京,他会来找她吗?
而无论他来不来,这都是很美好的、值得期待的一场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