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
在南北周都没有建立、末帝还活着的最后一年,云州城是河东抵抗北境霍丘蛮夷侵袭的最后一道关口。
边关将士们镇守国门,他们的皇帝在国都被权臣、内宦裹挟,被迫“御驾亲征”,前往云州鼓励将士。
末帝对自己这一趟出行是十分悲观的。
他曾为了坐稳皇位而亲手导致自己无子的结局,如今国势危急,群臣虎视眈眈,他又生出后悔——若是他有个一子半女,便好了。
在这种掺杂着绝望的复杂心态下,末帝在云州城中,见到了云州节度使的夫人之一,玉霜。
他与玉霜在云州的相认,是避着张家的。
末帝虽荒诞,到底在帝位上坐了许多年。女儿流落民间,最终辗转嫁入云州张氏。有关中张氏背书,云州张氏可不是寻常人家。末帝隐隐从此事中断定张节帅和世家们的默契——他们藏起了玉霜,不能让当年“逼死贵妃”、威逼皇帝一事重新翻出浪花。
时至今日,只有高家向末帝递了橄榄枝。
末帝在高家的安排下,趁着张节帅出城御敌,他与玉霜在城楼上仓促见了一面。
末帝说起自己的宏伟计划:“朕与高家结盟,将北地送给霍丘,咱们南下,划河而治,和霍丘互不侵扰,继续享百年盛世!玉霜,你受了多年委屈,竟被蹉跎至此,平日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管教……张氏待你如此狠厉,待朕重新坐稳皇位,朕与你去江南……到时候收拾张氏也不迟!”
末帝提起张氏,提起云州张氏便想到关中张氏。在他心中,这俩一丘之貉,让人思及,咬牙切齿,有切肤之恨。
夜雾重重,露水深重。
玉霜早已年过四十,却仍像二十多岁的女子般年轻。她又有绝世容貌,世人说她母亲祸害一国,若当真如此,她便也有祸世之貌。她嫁于张氏,除了夫妻不和,在日常上,夫君其实并未薄待她,甚至,会几多宽让于她。
然而玉霜不觉得。
她始终觉得自己委屈、可怜。她是来自林野泽川之地的山间野狐,幼时或许被江湖人士救过,但她独自流落的时间更久。她不讲人间世俗道理,更不会委屈自己。
夫君已背弃,她不会让他们好过。
末帝说她管教不了自己的孩子……哎,阿澜不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吗?
阿漠不听话,早就离家多年。但阿澜太小了,又太弱了。在山林中,像阿澜这样弱小的狐狸,是会被山兽分食的。
所以她有什么错?
她也在教阿澜啊。
衣不裹体、饥肠辘辘、常日病危、日常戏弄,这只是游戏罢了。
红尘人间本都是一场游戏,人与兽一道行于其中,暗礁淹浪,山涛火浆。最后吞没的,是人,还是兽?
玉霜太好奇了,又太委屈了。
所以当口称她父皇的末帝找来时,她心中难免“哇”一声,对夫君的提防、戒备,认识更深了。
她笑意加深,看末帝侃侃而谈,听末帝畅想他们将云州等北境之地割让给霍丘,她自然不会提醒末帝:她的长子张漠和那来自太原李家的李元微一起投身军旅,正在中原大地四处奔波,试图救治这个奄奄一息的三百年大周国。
她只在末帝说得口干舌燥时,适时补一句:“如果把云州割让给了霍丘,把整片河东、中原送给霍丘,那些为难父皇的世家大族,是不是都会跟着元气大伤啊?”
末帝目光闪烁,以为女儿有一腔爱国之心,会指责自己。
但是玉霜想到什么,悠悠笑了笑。黑夜中,她笑如繁星,颊畔梨涡生动,眼尾一痣更妩媚灵动。
她轻轻笑:“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她那个为国而战的夫君,会因此而绝望;她那个为了国家四处奔走的长子,会和李元微一起被浑浊乱世吞
没;只有阿澜最听话,跟在她身边,她亲自教阿澜,阿澜会是她最喜欢的孩子。
末帝则在黑夜中看着玉霜,心中无由来地生出一种本能的畏惧感。
那种畏惧,像是对鬼怪的惶恐,对危险的本能逃避。
这种心头本能的提醒,让末帝僵了僵,在玉霜看过来时,他不自在地吞了下口水。
他继续说自己的计划:“以前朝臣逼迫朕杀妻杀女,朕失意的时候,曾下江南巡游。朕在江南有个骨肉,以前是怕世家干涉,现在如果要去江南,那个孩子还是要回到朕身边的。朕想想,那家人似乎姓乐……唔,就说是你的孩子好了……”
玉霜笑意加深。
她的孩子?
她最喜欢的阿澜,今年都已十八。末帝想往她身上安孩子,说明那个孩子,大约也就和阿澜差不多年纪……老男人真好,这么大年纪,还能有跟自己孙子年龄相仿的子女。
可是阿漠和阿澜都是她的骨血,末帝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女儿,为什么如今考虑长治久安、考虑皇位的时候,本能将她的血脉排除在外?
如果她真的是公主,她这一脉就完全被屏蔽吗?
因为她流落在外多年,无法完全确认她的血脉纯正,还是因为末帝和世人一样,觉得……她是疯子?
玉霜温声:“那么父皇,我呢?”
末帝目光再躲闪一下。
末帝吞吐一下:“朕想着,你如此美貌,若是和亲去霍丘,凭你的本事,应该可以让那霍丘王不南下吧?你继承了你母亲的容颜,你母亲倾国倾城,是那些朝臣们拆散了我们一家。”
末帝在寒夜中泪光点点,痛恨万分。
他看到玉霜仍笑着望自己。
心头那种古怪的危险来临的提示,再次让他一僵。
玉霜心中在想:为什么想的是和亲?
明明父亲寻回爱女,都舍不得爱女吃苦的。而且她的年龄也不适合和亲……皇帝是怕她吧?明明爱女心切,却在临门一脚时害怕自己的女儿,不想带女儿走。
因为她是疯子。
她不光让张家、高家惊惧,也让初见的末帝惊惧。末帝怕带回她,她的不受控,会毁了他的基业。这种杀伤性大的武器,末帝想给霍丘。
她不懂自己做了什么,他们这么怕她。她明明只是普通的嫁人生子,寻常的拈酸吃醋。负了她的人是夫君,关着她的人是张家,和她抢男人的是高氏,鄙夷她出身的是张家子弟。她清清白白,多么无辜。
玉霜开始咬手指,眼睛在寒夜中如星子熠熠,让末帝回想起自己曾经的爱妃。
末帝在皇位上挣扎这么多年,还没有被强悍大臣们拽下去,便是因他能伸能缩,会及时退避。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畏惧感,但他朝玉霜讨好地一笑:“你若是不愿和亲,也、也正常。毕竟你已经嫁过人了,朕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你膝下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去和亲,朕再想想办法……若你不愿意就算了,朕不强迫你。”
他试图诱导:“你只要解决张节帅,高家会配合我们开城门,我们和霍丘人谈判。到时候,父皇带你一同南下,我们就说,那乐氏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朕的血脉没有断,朕还能继续做皇帝……那些世家会因为北地的沦陷,而就此消弭势微。而朕和你到江南,只要承诺江南那些乡巴佬,朕会扶持他们和旧世家对抗,乐氏配合我们……”
玉霜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玉霜:“那我呢?”
末帝茫然看他。
玉霜笑一下:“父皇对我的安排,不是和亲,就是当公主。好没意思。我在云州尚且自由自在,去江南重新开始,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怎会没意思,”末帝急了,他用他狭隘的心猜一番,恍然大悟,“你莫不是舍不得杀张明露?也是,你和他做夫妻多年,虽然他负你,但你们到底有多年感情。你到底是儿女情长,到底是个女子……”
张明露,自然是张节帅的名字。
玉霜在寒夜城楼上,看到远方星火点点,旗帜纷扬。
她那出城打仗的丈夫快回来了,她和末帝的密谋进行不了多久了。躲在暗处的兽要及时地披上人皮,重新若无其事地伪装人类。在她把人类杀死前,她会用半真半假的人皮继续演戏。
玉霜道:“父皇安排皇位的时候,好像直接跳过了我。”
末帝不解看她。
她低头玩着自己指尖上的艳红凤尾花,凤尾花勾过她的唇脂,抹出一道红色,在黑夜中,像鲜血一般诡异地挂在兽类的嘴角。
玉霜面无表情:“你说你亏欠我,但和我相认后,你要我为你做这么多事,不是和亲,就是给自己丈夫下毒,再不就是帮你认什么乐氏到我名下,帮你继续去江南当皇帝……我看不出我在其中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膝下没什么选择,但是考虑皇位的时候,你直接跳过了我。”
她凑前,眼尾下的黑痣在篝火中染出金橙色。
末帝张口结舌:“你、你是女子……”
玉霜微笑:“我还是疯子。”
“咚——”
沉闷一声,在二人之间响起。
因为末帝要和一个被常年关起来的玉霜夫人私下见面,保护末帝的人手都用来监视张氏。城楼上,他们只要远远看着末帝就好,当白刀子刺入末帝腹部的时候,侍卫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只有末帝发着抖,惊恐地看着玉霜夫人漆黑的眼睛。
玉霜笑吟吟:“你和高家写的圣旨,我知道了。
“你想让云州覆城的事,我也知道。
“你想先杀张节帅,碰巧我也要杀张家,我依然知晓。
“只是我和高家有仇,高家也得死。都得死,这里的人全都得死……看在我是你女儿的面子上,我会帮你做一些事,但也要向你索取一些利息。
“父皇,你安心上路吧。”
红刀子拔出来,末帝轰然倒地,侍卫们大脑一下子空白,呆呆地听到玉霜夫人在寒夜中疯狂的笑声。
他们迫不及待地去救皇帝,而城楼下铁蹄敲门,他们连及时捉拿玉霜为末帝赔命这样的事都不敢,他们甚至还要将玉霜夫人送回张家,避免张节帅发现他们的阴谋……
他们没有主心骨,末帝倒在血泊中,一切开始失控。
夜雾淋漓如泼墨,玉霜夫人挨着城墙大笑出声。
侍卫们惶恐地来捂她的嘴。
城门之下,张明露亮出腰牌,带着风尘仆仆、一身鲜血的将士们回城短暂歇息,他们还会与霍丘展开新一轮大战。
精神疲惫之下,张明露似乎听到了笑声。
他抬起头。
皎月在空,篝火亮堂。
玉霜夫人被城楼上的侍卫们惊恐拖走的时候,张明露安静而温柔地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皓月琅琅。
夜太静了,他诡异地想到了自己与玉霜的初遇。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昔年珠钿翠盖,玉辔红缨。今日酒空金榼,花困蓬瀛。
他曾在月下,看到山魈野狐般的美人。
这像一个志异故事,故事中的书生与山狐隐居山林,就此过上幸福生活。现实中的将军将山狐带回尘世,教她披上人皮伪装人类的时候,怎能想到二人落到如此残局?
一个凡人再如天神般英武,到底有力所不能及之时。一个凡人要保护一只野狐,必然要做出许多牺牲、许多妥协。人与鬼怪的相恋,不容于世,未必没有道理。
这凉夜迢迢,张明露在进城时遥瞻残月,有一瞬生出与玉霜远走高飞、逃离一切的念头——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明露台上,难见玉霜。这终究是很无奈的一场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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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节帅回城那一夜,玉霜夫人在城楼上被死去的末帝侍卫带回张家的时候,跟随玉霜夫人出来的侍女,
恐惧地看到了这一些。
侍女在次日就将自己变成了哑巴,她朝玉霜夫人手舞足蹈地明示,自己余生都不可能说出秘密,求玉霜夫人饶自己一命。
当时城中危机四伏,张家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殚精竭虑,高家为末帝的身死而疑神疑鬼,玉霜夫人笑吟吟地放过了侍女,咬着手指开始思考对他们新一轮的折磨。
她觉得夫君不爱自己,父皇利用自己,世人害怕自己,儿子逃离自己……
都该死。
全都该死。
多年后,辗转逃去幽州的侍女,见到了风尘仆仆、为张文澜的秘密而来的张伯言。张伯言到底是关中张氏养出来的世家公子,他到底从一个哑巴侍女那里,挖出了自己想要的真相。
张伯言有选择地抛售自己知道的真相,却功亏一篑,没有熬过张府的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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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一百红包,为玉霜夫人。
玉霜夫人的上半场人生已经解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