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知不觉之间, 战争的阴影无形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许银翘来到裴彧帐前,掀帘子进来。
她一进来,就看到了长桌之后的裴彧。他似乎很惊讶, 她居然会主动踏足此地,见到她的第一眼, 裴彧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 头顶几乎顶到帐篷最上头,显得几句压迫感。迈开长腿,绕过长桌, 裴彧将凳上杂物清理干净,给许银翘腾出了一小片干净的落座之处。
许银翘疑心自己看错了, 裴彧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 唇角有一丝藏不住的窃喜之色。
她来了, 他很高兴么?
许银翘施施然坐下, 搓了搓手指,又整了整裙摆, 说明了来意:“裴彧, 我来取前线所需药材的名册。”
原来, 许银翘在战前准备中发现,在前线战场中, 士兵们受伤之后, 缺少必要的药材与包扎, 因此,最前线的士兵,往往是伤亡最惨重的。因此,她想, 自己能否调配一些金疮药,又或者是止血的草药,分发给族人们。或许,她尽绵薄之力,真的能拯救一两个士兵呢?
只可惜,许银翘并不知道前线兵士的排布,药材受限,只能分发给最危险的位置,她这才主动来找了裴彧。
许银翘将事情的原委细细说来,有些期冀地望向裴彧的神色。
她希望能在裴彧的脸上看到赞同。
但是,裴彧听完许银翘的这番话,却没有如她想的这般,从善如流地交出士兵的名册。
许银翘提起了心:难道她的计划中,有什么疏漏?
她看着裴彧,歪了歪头:“你在沉思些什么?”
裴彧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闷,如同受了风寒一般:“你特地走这一趟,原来是为了这件公事。”
许银翘听着裴彧的话头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有异常。她道:“当然,敌我悬殊,柔然人又兵强马壮,身负强兵,咱们的月氏族人虽然受到过你的训练,但终究还是难以为敌,所以我认为……”
裴彧打断了她的话:“银翘,不用再重复一遍了,我已经听懂你的意思。”
许银翘止住口。事情到这里算是办成了,她的身体不由自主放松下来,捏紧衣角的手指也不自觉松开,她这才感觉到,自己手掌中汗津津的。
想是面对裴彧,紧张了吧。
她环顾四周,终于找到了让自己紧张的来源。裴彧帐内的陈设,与从前在四皇子府书房的装潢,有七八分相似。兵报的堆叠,案上毛笔的搁置方法,还有裴彧背后,那一副恢弘的地形图……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一想起以前,许银翘总会不自觉紧张,身体不受控制冒出汗珠,止也止不住。要不是此次有公事和裴彧相商,她是万万不会踏足此地的。
裴彧好久不答话,许银翘终于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脱出,好奇地看向他。
裴彧的头轻轻垂下,一缕发丝顺着动作飘下,悬于眼前,遮住了他垂下的眸子,让许银翘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高大的男人,此时脊背却有些佝偻,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裴彧的手指轻轻搭在太阳穴的位置,眉头不自觉蹙起,似乎在忍受着痛苦。
“你……不舒服么?”看着裴彧脆弱又疏离的模样,许银翘难得关心。
裴彧摇了摇头,动作看起来有些艰难:“我自己会好。”
“浑说。”许银翘轻斥了一声,站起身来。
她的脚步又轻又软,从裴彧的角度,可以看到许银翘散花似的裙子在他眼前垂下。紧接着,女人的手背朝裴彧的额头一贴。
“有些烫,但不像发烧。”许银翘的语气不自觉柔和起来,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搭住裴彧的侧颊,想要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可是银翘,我好难受。”
许银翘的动作一怔,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到她的怀里。
许银翘站着,裴彧坐着,二人身高之间的差距,恰好合适,让裴彧的脸颊贴上了许银翘的小腹。
私人领域被骤然侵入,许银翘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但是,裴彧难受的样子不似作伪,他的手只是松松地搭上许银翘的腰,一点也不敢用力,好像随时准备着被她推开一般。
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
许银翘真是第一次见到裴彧如此脆弱的样子。
他整个人热到发烫,后颈处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热气。
许银翘的语气再软了几分:“你失了带兵的记忆,骤然要进行一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役,恐怕这几天很累吧?”
裴彧没有回话,只是用动作将她拢紧了些。
那便是了。
许银翘的指尖顺着鬓发,插入裴彧的发间,轻轻地按摩:“累了便休息会吧,有些事情,也可以交给我们。”
她的话,好像触发了裴彧的某个开关:“我们?你是指韩因吗?”
许银翘哑然失笑:“你怎么还在想他,他得罪你了么?”
裴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头埋在许银翘的小腹处,沉默了一会,终于抬起头。
腹部触感猛然消失,许银翘不知怎么的,有些隐隐的失落。
“你看起来需要谈谈。”她道,“是因为许久没有掌兵的原因么?”
其实没有,裴彧在内心回答。
但是,他并不能如实和许银翘说出真相。许银翘越是温柔,揭开真相的代价就越为惨烈。
裴彧顺着许银翘的话,点了点头,转过头,点了几个行军路上的关键点。
“这里,这里,和这里。”他轻点三点,“都需要细细琢磨。我夤夜思索,故而头脑有些发涨,我天生有偏头痛的毛病,常发作于忧虑思索之时,此时症发,再自然不过。”
裴彧拣着真相,告诉许银翘事情的原委。
许银翘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裴彧的解释。
她站在机要图前,弯弯曲曲的山川,像是蠕动的虫子,在眼前一跳一跳,根本看不清裴彧所指的脉络走向。罢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干,许银翘敏感地注意到裴彧此时情绪低落。
不过,想必失忆前那个不可一世的裴彧,此时会无力,会头痛的裴彧,好像更讨喜些。
更像个真实的人。
许银翘内心如是想。
她的身子离开了裴彧的怀抱,二人的手却若即若离地牵着,裴彧的指尖有意无意划过许银翘的皮肤,激起一阵熟悉的战栗。
毕竟曾经是距离最近的人……
许银翘再怎么冷漠,她的心也不是钢铁做的。她顿了一顿,还是关心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小心。”
许银翘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裴彧心里,却犹如风暴,掀起滔天巨浪。
他强压着内心的震颤,努力用平稳的声音道:“我省得的。”
于是望向她清亮的双眸:“银翘。”
这一声缱绻缠绕,许银翘不明白,自己的关心,何时能让裴彧如此震动。
她思考了一番,又道:“你记不记得,之前说过……你能为我死。”
裴彧当然记得,那是他还在失忆的时候,为表明忠心可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的话语。
“忽然提这个作甚么?”
许银翘的声音低下去,犹如耳语:“这句话,你只当顽笑,切莫当真。人命比天大,若是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许银翘的话是出自真心实意的。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内心虽然恨裴彧,厌裴彧,但她的恨意,终究没有到自己看着他死的地步。
因此,许银翘觉得有必要和裴彧说清楚这些话。
“我现在想明白了,迎敌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我既然是这件事的发起者,也要为其后果承担代价。你是皇子,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能帮我,当然很好。但是,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遇到了生死绝境,你舍下绿洲,我一点都不会责怪你。”
“所以,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许银翘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撞入一双孤戾的眸子:“我何时说要舍下你们逃跑了?”
裴彧的样子看起来很不满,薄唇抿成一线。
许银翘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还未失忆的裴彧脸上应该出现的表情。
她如同一只最机敏的小兽,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微微撇开身。
“许银翘,想来我说过的话,在你眼里,都是放屁。”裴彧一开口,语气就横冲直撞。
许银翘暗地里撇了撇嘴,他这般不喜,她哪敢反驳。
裴彧看出了许银翘的不信任,索性拿起许银翘的一只手,亲手覆在自己胸口:“话是我说的,事也是我干下的,你若不信,也不必亲口说出来。抗拒柔然虽难,但也不是能吓住我裴彧的。”
许银翘暗道:“可你刚刚,明明看着累极了。”
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难道是装的?”
裴彧一副很坦荡的样子,许银翘看着他的眼神,心中暗悔,坏了,自己又做了个错误的猜测。
“对不住,我不该这么想你……”许银翘放柔了声音,尾音嫩得像化开的水。
“我只是……觉得若是以前的你,定不会说出这些话,就算说了,也是诳我做些我不愿意干的事情。对不住,是我想左了。”
许银翘道歉得真心实意。
但是,她没有看到,头顶上裴彧的眼中,却掀起了风暴。
以前?原来自己在她眼中,竟然是这样的人么?
回忆着许银翘诀别时陌生的眼神,裴彧内心清楚地意识到,对于许银翘来说,失忆前和失忆后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
失忆的他,是许银翘用一两银子买下的奴仆,二人虽时有矛盾,但许银翘并不畏惧他,也不把从前的恨迁移到他身上。
失忆前的他,在许银翘眼中,是个心机深重的男子。裴彧毫不怀疑,一旦他揭穿了真相,许银翘一定会断然离去,不给他一丝一毫回旋的余地。
因此,许银翘这么说,裴彧只能装作没听懂。
许银翘仰起脸,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挥挥手中的士兵名册:“公务繁忙,我不便再多耽搁。”
她身子一旋,裙摆如花散开,裴彧怀中顿时一空。
“对了,你是主将,可要保重身体,切莫忧思过重。”
见到裴彧蹙眉的样子,许银翘忍不住在走出营帐时提醒了一句。
裴彧忍到许银翘走后,才摸了摸鼻子,心头有些不舒服。他内心如何作想,她当真一点也不知道……
只可恨他的想法只能藏于内心,一旦透露出一丁点的真相,都能把许银翘吓走。可内心的烦闷却已经到了一个膨胀的边界,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
裴彧放下手中的案牍,准备到校场上去打一套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