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许银翘这句问话, 其实下了个小钩子。
倘若裴彧没有恢复记忆,他应当会觉得奇怪,许银翘口中那位不认识的‘裴彧’是谁。倘若裴彧当真恢复了记忆, 他应当会冷嗤一声,令许银翘不要胡思乱想。
许银翘紧张地坐远了些, 一副察觉到不对, 就可以站起来逃跑的姿势。
如果裴彧当真恢复了记忆, 她此刻站在裴彧面前,如羊入虎口,根本无处可逃。
她会再次当回那只金丝雀。
或者, 更严重的,裴彧已经受够了许银翘反复无常的折腾和背离, 将她抓起来, 用他惯用的刑罚惩罚她。
在一刹那的沉默间, 许银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在说什么?”裴彧忽然笑了, 伸手揉了揉许银翘的头顶心,“当然是虿奴啊。”
咦?
许银翘瞪大了眼睛。
难道她猜错了?
裴彧在屋顶上的症状, 和此前恢复记忆时一模一样, 但当时形势危急, 许银翘不可能离他而去,因此, 在见到裴彧回来的每分每秒里, 许银翘都提心吊胆, 生怕裴彧忽而暴起,将她锁住在自己身边,不得离去。
此时裴彧的反应,让她放下了戒心。
但内心隐隐有警铃鼓噪。
“听起来, 你已经有了取胜的方法。”许银翘看着地面,回归正题。
裴彧摇了摇头:“实不相瞒,若要说全胜的把握,我也没有。不过,绿洲确实是极为关键的一环。”
说着,他分析起场上的局势:“屠金休一死,太子羽翼在雍州的势力稍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掉以轻心。裴延的大本营,在京城,不过多时,他便会带着更多人卷土重来。因此,我们就像江上行舟的船客,需要抓住两道大浪之间稍稍平静的水面,才能通过。”
“我们的动作,要快。”说着,裴彧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许银翘的表情也凝重几分。
她很快就接上了裴彧的思路。
“所以你把希望,全都放在了……”
纤细的手指,和裴彧粗粝的指尖,同时指向了一个地方。
绿洲。
“月氏人对柔然人,身负血仇,经过几年暗处喘息,已经发展出充分的力量。我为良将,手下无兵,而月氏人,便是我潜藏的王牌。”裴彧说着,语间带着点跃跃欲试,“趁柔然人还没有找到月氏的大本营,带人反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韩因不是看到了太子的信物么?倘若我能夺得令牌,那么,就得到了太子私通敌国的铁证,有了证物,我有把握将此事做成死局。”
“若能如此,何愁太子不倒?”
听着裴彧描绘的一副宏图愿景,许银翘内心也有隐隐的激动。
裴彧的话,其实正符合了许银翘的想法。
月氏人的尊严,是打出来了,不是逃出来的。
过惯了见过光的日子,为何还要像穴居地底的老鼠一般,东躲西藏呢?
“倘若能得到月氏族支持,不失为一个破局的方法……”许银翘喃喃自语。
“这件事情,还得拜托你。”裴彧一脸认真,“尤其是要说服你那个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夫君。”
说出后两个字的时候,裴彧有意停顿了下,厌弃得很。
许银翘不喜欢裴彧这么说韩因,替韩因说了句公道话:“他是为族中的人们考虑。战争必然会带来伤亡,能目睹前线伤亡,而遣兵派将,不动声色,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不知为何,许银翘这句话倒像是取悦了裴彧,引得他笑起来。
“你笑什么?”
许银翘觉得裴彧这人真奇怪。
“笑你见识虽然不多,但说起话来,还是很公允的。”裴彧有心逗她。
许银翘果然上套:“我的见识还不够多?我可是上过……”
上过战场,去过皇宫。
这八个字就在嘴边,许银翘猛地想起来,自己在裴彧面前,只是一个生长在绿洲,会一点医术的月氏女子。她如若真的说出自己的过往经历,只怕会引起裴彧的怀疑。
许银翘硬生生把反驳的话吞了进去。
“多谢夸奖。”她硬邦邦地说,不自然地将溜到额前的头发别在耳后。
*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十分迅速。
许银翘和裴彧抢了两匹马,借着松散的城防,逃出雍州,像绿洲奔去。
屠金休虽然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但在治军方面,才能却颇为粗疏。连许银翘都能在入城的时候,发现城防如同漏风的袋子一般,兜不住一点,对于治军的个中高手裴彧来说,在守城士兵面前来去,简直容易得如同探囊取物。
“你不担心,我说服不了韩因?”
许银翘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
“又或者,等我们赶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呢?”
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没有这么多坏结局。”裴彧倒是很有把握。
许银翘不知道,他这种对自己莫名其妙的信心是从哪里来的。但裴彧的信心,无疑给了许银翘莫大的肯定。
她一到绿洲,便冲进了大帐里。
许银翘和裴彧一起失踪了两天两夜,韩因如同被钉死在绿洲一般,任凭旁人何种劝说,都不愿即刻拔营。
但许银翘的出现,并没有给韩因带来如何轻松的感觉。
一切都因为和她一同回程的那个男人。
在许银翘背过身去的时候,韩因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那股熟悉的睥睨。目空一切的,自信到有些刚愎自用的……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想起,身处四皇子府的裴彧。
但是,在许银翘看向裴彧的时候,裴彧浑身气质又为之一敛,顷刻间,重新成为之前暗藏锋芒的样子。
真是一条变色龙!
韩因有些恨恨。
就算韩因勉力劝告自己,许银翘和他说过,裴彧已经失忆,全然忘记之前的事情,但韩因心中,还是不免怀疑起来。
裴彧他,真的失忆了么?
但是,给韩因带来莫大冲击的,还是另一件事。
“我们不能逃。”许银翘一进入营帐,第一句话就斩钉截铁。
说话不容置疑的风貌,和从前的裴彧有几分相似。
韩因只觉得自己得了失心疯,看谁都像裴彧。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用洗涮一新的脑子,重新面对许银翘:“当真?”
“自然当真。”许银翘道。
她眉宇之间神色认真,不似作伪。
“进攻,便是最好的防守。”许银翘从身后拿出一张大纸,纸上的东西,是裴彧在来的路上草草写就的,“绿洲虽然是洼地,但绿洲与柔然之间,间隔多有丘陵深壑,若能在此设伏,定然能在柔然人来之前,削弱其兵力,熄灭其气焰。然后,从此处绕过山头……”
许银翘虽然对军事一窍不通,但是,胜在记忆里出类拔萃。
犹记得深宫之中,她不懂文字,却能用脑子强记药名,那时许银翘就知道,自己生了个好脑子。
因此,许银翘非常顺溜地,将裴彧此前口述的计划,一五一十给韩因摊开来讲了个透。
韩因初听之时,还面露犹疑,越听,却越来越震悚。
兵者,诡道也。
许银翘所说的计划,也太过奇诡,几乎将柔然人来此的每一条线路,每一处反应,都算了进去。
可见,背后筹谋布局之人老谋深算,手段老辣,是个在战场之上浸淫多年的老将。
根本不是许银翘这样一个新兵蛋子可以比拟。
许银翘其实是听了裴彧的建议,才将作战计划一五一十给韩因展开的。
裴彧说,韩因此人,虽有一定才能,但举手投足之间,瞻前顾后,游移不定,不堪为将。但韩因一个很大的优点,便是在事关许银翘的时候,做事意外的果决。
裴彧说到这里,眉间闪出一股嘲讽的神色。
不过,这一抹神色很快被他压抑下去,没有为许银翘捕捉到。
所以,裴彧将作战计划摊开了将给许银翘听,许银翘听了个囫囵,又将细节记了个大差不差,装作是自己的主意,去说服韩因。
韩因果然有些动摇。
但在许银翘以为韩因要点头之前,他却抬起头,对她一字一句道:“答应之前,我要见裴彧。”
许银翘走出营帐,换了裴彧进去。
担心二人此次见面,还会像上次那样一言不合,动手起来,许银翘特地在离开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将耳朵贴上去,仔细倾听内里的动静。
里头似乎很平静,裴彧和韩因,大概在进行着友好的协商。
许银翘这才略略放心。
说服了韩因还不够。她得的到月氏族大部分族人的支持,此事才能办成。
许银翘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自己的第二轮游说。
就在许银翘挨家挨户寻访过去地时候,大帐之中,却并不如她想象的平静。
裴彧和韩因的目光,同时落在帐边上凸起的纤细人影上。见到许银翘走了之后,二人之间,才又恢复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韩因先开口,出口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在韩因身前,裴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开口间,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是又如何?”
“你要再次将她带走么?”韩因不惮用最大的恶意,来揣度裴彧的用心,“毁了绿洲,毁了她仅剩的一处栖息地,她无处可逃,自然会乖乖跟你回去。”
裴彧看着韩因,像是在看天外来客的眼神:“韩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游手好闲,将自己置身险境,只为了这一件小事。”
说着,裴彧倾身,阴影压迫在韩因身上:“月氏一族势弱,只要我和我的太子二哥一样,轻轻放出消息,就能引来一大群饿极了的柔然人。灭月氏,根本不用我亲自动手。”
裴彧说得很难听,但韩因还是被说服了。
韩因指着桌上那张作战计划:“这是你的手笔吧,四皇子。你这么尽心尽力,到底在闹哪一出?”
裴彧的目光却抬起来,似乎穿透厚厚的帐间毡布,看到外头许银翘忙碌的身影。
他是为了她。
但他不想说。
“事情的始末,银翘已经给你分析清楚了,这件事情,是她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韩大人行还是不行,就直说吧。”
裴彧不想和韩因纠缠,情不情爱不爱的,都只是他和许银翘两人之间的事情。
韩因,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
只可恨,他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必须要经由韩因这一关。
“若你们能找到足够的人,我愿意配合。”韩因思忖良久,终于退了一步。
裴彧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胜利的喜悦。
他起身离席,便要走出。韩因却在背后叫住了裴彧。
“你要领兵,可以,但我必须为副将。”
裴彧回身侧首:“……你?”
旋即摇了摇头:“一个不遵军令的士兵,我不敢要。”
韩因被裴彧锋芒毕露的言语气笑了:“你知道,其他人,都是未经训练的兵士,只能完成那些奇袭的诡计。你定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其实中间疏漏颇多,在场这么多人里头,只有我一个经过训练的士兵。你未免也忒看不起我。”
裴彧没说哈,好似一块沉默的顽石。
一时间,两人相持不下。
韩因咬牙道:“就当是为了银翘。”
“行。”裴彧终于松了口。
就在此时,门帘子被人一掀,许银翘兴冲冲走进来。
“成了!”
她的发间似乎还落着未散去的日光,整个人走在路上,雀跃得好像跳在云上。
*
由逃跑,变为迎敌,整个绿洲之内的氛围,随之一变。
裴彧和韩因这对相看两相厌的男人,彼此搭档,按照西北军的训练法子,对这群从小到大没经历过战争的月氏人展开集训。
裴彧为主将,韩因为副将,二人携手合作,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丝矛盾。
许银翘觉得这件事情神奇极了。
她有时候,会和月氏的姑娘们一起,站在校场边上,看月氏男儿训练。
绿洲所藏的物资,其实不少。月氏人频繁往返大周边境,自己早就豢养了充足的马匹,而月氏人所用的武器,大多是亡国之时,从战场上得到的。虽然马匹和武器并不那么新,但放在现在,倒也够用。
最大的问题,反而是粮食。
冬天快到了,一旦战争开始,粮食的消耗将成为一个无底洞。
他们必须要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