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裴彧是在一处灌木丛后发现许银翘的。
女人纤细的身子影影绰绰, 掩在海棠之后。秋季的海棠,已经没有了鲜妍的花朵,只剩下绿得油亮的叶子, 间疏遮挡着许银翘的身子。两相映衬,莫名有一种支离之感。
裴彧走进了, 许银翘抬起头, 好像在说, 哈,终于来了。
许银翘其实没想藏起来,更没准备躲。
她只是, 心里有点不舒服……
许银翘的嗓子慢吞吞动了动,好像要把苦水一并咽下似的。她的手指不自觉揉搓着叶片, 一副要把叶子揪下来的架势。
表面平静, 但为何内心还是泛起了波澜?
裴彧和何芳莳并肩而行, 就好像这种共同作战的情形, 曾在过去发生过千次万次一样。
许银翘还是移开了目光。
她没有注意到,裴彧清润的黑瞳中, 闪过一道异样的神情。
“嫂嫂, 你还活着!”何芳莳乍一看到许银翘, 愣了两秒,旋即高兴地叫起来。
“你和四哥都活着, 这……”何大小姐说到激动处, 跺了跺脚, “这可太好了!”
许银翘对何芳莳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裴彧却横插进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银翘,你怎在这里?叫我好找!”裴彧大步走过来,步子很快, 一下就甩开了何芳莳,何芳莳在后头,半点都追不上。
许银翘觉得裴彧的表现有点异常,出声提醒:“你慢些,何小姐还在后头。”
裴彧像是才意识到一样,回头道:“师妹。”
何芳莳面上果不其然,露出疑惑的神情:“四哥,你我何时如此生分了?”
裴彧却好像没听懂一样:“师妹,你今日怎么了?”
何芳莳一时语塞,越过花丛看到许银翘,讪讪敛住了话头。
今日发生的事情,对于何芳莳来说,简直天翻地覆。裴彧,本该失踪了,却又莫名其妙神兵天降,杀了屠金休,救了她。
而本来在落雁峡下成为一缕亡魂的许银翘,此时正好端端站在眼前,神情自然,不似鬼魅。
何芳莳看看许银翘的脸,再看看地。日光在许银翘脚边投下影子,人影旁是树影,随着风轻轻翕动。
居然真的是死而复生么?
两人死而复生,本应该是令人开心的事情。但是,何芳莳却不知为何,隐隐有一种感觉,在二人消失的这段时间,彼此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这种变化很微妙,只有心思细如头发的人,才能从二人的举动中察觉出一丝端倪。
何芳莳的目光沉入了思考。
许银翘轻声提醒道:“情况危急,追兵随时会到,府中不可久留。”
裴彧立刻应和:“银翘说得对,是该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说着,他转头看向何芳莳:“何大人府上,如何?”
何芳莳终于找到了不对劲。
她定定地看着裴彧,跌跌撞撞后退几步,眼神中染上了恐惧:“你……你不是四哥,你和他长着一样的脸蛋,你到底是谁?”
裴彧在原地不动,探究的眼神在何芳莳身上上下打量。
许银翘却一瞬间懂得了何芳莳为何如此恐惧。
何大人在几年前早就死了,被裴彧和何芳莳共谋所杀,这件事,裴彧怎么可能不记得?不仅不记得,还表现得极为若无其事!
何芳莳红润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手已经按住了腰边的武器。
许银翘赶忙上前一步解释:“何大小姐,裴彧他……”
何芳莳的声音刹那变得尖利,打断了许银翘的话:“我父亲他,明明被你,明明……!”
看着何芳莳如此激动,裴彧也终于有了反应。他面色渐冷,淡淡道:“师妹,我失忆了,若是忘却了什么事,还请你多多包涵。”
裴彧的语气冷漠而生分,但他说出的内容,却好像给何芳莳打了一针镇静剂,她的动作这才平缓下来。何芳莳向左看看裴彧,向右看看许银翘,口中喃喃道:“怪不得……”
如果裴彧失忆,那么,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伙同何芳莳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也就情有可原了。
何芳莳内心,既庆幸,又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怅惘。
但此时,何芳莳却隐隐地感觉到,自己和裴彧之间的某些联系,在这一瞬间,断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绒布上察觉不出的尖刺,让何芳莳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
他们找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空房子,三人围成一圈坐下,裴彧开始梳理。
“目前的情况,已经十分明朗。”裴彧用木棍在沙地上划了一根线,线的两端,各写一个二。
他点了点第一个“二”:“屠二爷”,又点了点第二个,“太子,此二人不仅是姑舅,还是主仆”。
“我的好二哥,指示屠金休在城中散布我叛逃的消息,妖言惑众,以此蛊惑民心,是要陷我于不义,亡我于不贞。”裴彧说到这里,薄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尖尖的形状,像是某种锋利的刀片。
他沉思了一会,继续道:“二哥犹嫌不足,亲自递牌子到柔然汉王处,试图在草原上寻找我的尸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那日在大漠中遇到那队柔然人,他们会如此兴奋。或许,他们一开始想找的,并不是绿洲,而是……我。”
说到这里,裴彧抬起眼,看了许银翘一眼。
令人奇怪的是,许银翘显得并没有那么专心。她目光游移,一和裴彧对视,眼睫便垂下去,紧紧盯着裴彧在沙子上画的那一副草图,好像能透过沙层,看到宝藏似的。
裴彧有意清了清嗓子,许银翘一个激灵,脊背挺起,这才认真起来。
裴彧继续分析道:“屠金休虽死,但他的身边,已经集结起了一大批力量,要想凭借四皇子原本的名声压倒这股力量,很难。师妹,你应当深有体会。”
说着,裴彧看了何芳莳一眼。
何芳莳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裴彧点到,忙端端正正坐直了,狠狠点了点头。
她在城中给裴彧奔走叫屈,连自己的母亲和弟弟都不能理解,连与裴彧相熟的人都渐渐怀疑,裴彧是因为和皇帝的矛盾叛出大周,由此可见,普通人对裴彧的误解有多深。
幸好,正主终于回来了。
何芳莳内心暗暗期许,或许这是个好兆头,裴彧一回来,他们就可以一改被动的局面。
但是裴彧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意料。
“所以,四皇子的身份,不是个好壳儿。真正的破局之法,或许就在北方。”
裴彧说到这里,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什么意思?”何芳莳嘴快,立刻接过,“这里已经够北了,难道你还要出去,那可是在柔然人的地盘!”
“就是要直到大漠之上。”裴彧斩钉截铁道。
许银翘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中,是裴彧没有见到过的防备。“你准备怎么做?”许银翘问。
裴彧拿起一根木棍,重新在沙地上作画。他轻轻一划,把屠金休踢出了局,场面上,只留下太子。然后,裴彧在太子的左侧画上柔然人,在右侧画上绿洲。
太子和柔然之间,结成了一个松散的同盟。太子的目标是裴彧,而柔然人目标是月氏。
月氏和裴彧,好巧不巧,都在一个地方。
绿洲。
许银翘瞳孔一缩,当下就要反对:“你不能拿绿洲来冒险!”
裴彧却摇摇头:“银翘,除了此地,我别无他法。”
许银翘还是浓浓地不赞同。
何芳莳却被二人之间的对话搞迷糊了:“四哥,你在说什么?什么绿洲,什么族人?”
她看着面前二人打哑谜,自己一点都听不懂,不免有些焦急。
裴彧却转头,给何芳莳指派了一样任务:“芳莳,我这里有一件要事,需要你协助。”
听到裴彧需要帮助,何芳莳立刻挺起了胸膛:“四哥,你交给我做事,放一百个心。”
裴彧道:“你也听到,我曾经的部下,被屠金休控制了大半。他为了给我栽赃,一时半会不会杀他们,只怕会严刑拷打,试图从他们手中‘拿到’我叛国的证据。你得帮忙,找到祝峤等人被关押的地方。”
“雍州城南,罗香坊下,曾为昭狱,你若要找人,不如先从那边开始。”
何芳莳原先一头雾水,如同无头苍蝇似的在雍州城乱撞,此时被裴彧指了一条明路,立刻明媚起来。
“是,四哥!”
她脆生生应答。
“快去吧。”
裴彧说话难得温柔。
何芳莳纵身一跃,消失在了许银翘眼前。
许银翘的眼神重新落回裴彧身上:“不愧是四皇子,对雍州城监狱的情况了如指掌。”
她说着,轻轻鼓了个掌。
裴彧轻笑:“银翘,你今日怎么这么牙尖嘴利的。”
许银翘紧紧盯着裴彧的神色:“我是温言慢语,还是牙尖嘴利,全要看对面的人是谁。”
“你这话什么意思?”裴彧努力保持着面色淡然,但骤然握紧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的内心。
“譬如面对我用一两银子买下的虿奴,我便好好说话,但如果眼前的皮囊还是这位,底下芯子却换了一个人嘛……”许银翘拖长了腔调,“那我可不能保证态度了。”
“就像,我十分好奇,此时在我面前的,是裴彧呢?还是虿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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