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再次回到雍州, 还是和裴彧一起,许银翘走在街上,看着一道道熟悉的景致掠过眼帘, 只觉得恍若隔世。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两个月前的许银翘,她一定会嗤一声:“无稽之谈!”
两月前的许银翘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自己重回故地, 会如此平静。
但是,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雍州的城墙高大厚重,一眼望不到头。
城门前细细排着一缕队伍,从远处看去, 像是黑黑的细线,又像是城根底下的一队蚂蚁。
蚂蚁缓缓前进, 许银翘跟在裴彧身后, 有些惴惴不安。
两人都没有身份文牒, 出入通行又需要进行盘问, 这般身份,倒时被士兵发现异常, 可如何是好?
许银翘看向裴彧, 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上看到些主心骨。
裴彧感觉到许银翘的打量, 俯身下来,唇舌在许银翘耳边轻轻烘出热气:“怎么了?银翘。”
许银翘被他吹得耳热, 不自觉用手按住了耳朵, 问出自己心头的疑惑。
人声鼎沸之间, 裴彧侧耳,做了一个“什么?”的口型。
他看起来没听清。
队伍又往前了些,眼见着很快就要轮到裴许二人。许银翘有些焦急,用手拢住口, 作喇叭状,踮起脚尖,整个人几乎攀上裴彧的身子:“我们没有路引,这般大摇大摆进程,若是被查出来了怎么办?”
裴彧看着许银翘面上焦虑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道:“大周有律,无主之流民,进入城防,当为最低贱的奴隶。”
说着,指了指城墙跟下另一群人。
那是一团围在一起的力夫,眼神呆滞地拖着巨石,修补城内女墙的缺口。
许银翘看着,更加怕了。
裴彧却在此时轻笑起来。
他一双眸子里盛满胜利的光,仿佛在说,这么轻易便被骗到了!
许银翘心头不服,鼓了一口气,趁裴彧不备,用脚尖狠狠地在裴彧脚背上碾转一道。
果然,许银翘看到裴彧的脸色瞬间变化,仿佛要吃痛叫出声,却又被硬生生憋回去。
教你装听不见!教你骗人!
许银翘恨恨地看了裴彧一眼,转过头去。这么一闹,她全然忘记了自己先前的担心。
很快,便轮到二人过关。许银翘的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但出乎意料地,门口士兵没有盘问几句,便放他们进去了。
许银翘走入城门,心头疑惑不解,转头看向士兵。她这才注意到,士兵眼生得很,全然不是她几个月出城时看到的那一位。士兵腰间的番号,也不是熟悉的西北军,而是不知名的字样。
许银翘没有注意到,跨过城门,裴彧浑身气质为之一凛,方才还与人逗弄顽笑的少年,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许银翘走在大道上,不出意外,看到了层叠屋檐后露出雕梁画栋的尖尖一角。
许银翘心知,那里,便是裴彧在雍州的住所了。
离将军府越近,许银翘心头越是惴惴不安。
她禁不住胡思乱想。
裴彧会带她回到府中么?
如果将军府的人看到他们死而复生的四皇妃,会是什么反应?
许银翘越想,脚步就越慢。内心一团乱麻,一层薄汗轻覆,湿透了背上的小衫。小衫黏答答地贴在皮肤上,每一缕粗布的毛刺都显得格外清晰,随着走路一摆一摆,扎在许银翘的后背。
许银翘简直浑身刺挠。
她咬下嘴唇,手指掐入皮肤。
就在许银翘犹豫的当口,裴彧却在一处拐角停了下来。他脚步轻捷,迈入了街角一处茶楼。
一回头,看到许银翘并没有跟上来。裴彧冲许银翘招招手,许银翘这才松了口气,紧紧跟了上去。
茶楼内喧嚣一片。
茶楼底下是伙夫歇脚的地方,高谈阔论声乱哄哄飞过来。许银翘和裴彧都作平民打扮,遮掩身份混入其中,好像一滴水汇进了大海里,融合得悄无声息。
伙计很忙,送上两盏粗茶,旋即飞也似地跑走,不见踪影。
许银翘是喝惯了冷茶的,裴彧抿了一口,不再啜水。
“这里人流汇聚之处,有许多消息能听到。”
这个男人不喝茶,整个人几乎靠在许银翘身上,压低了声音,对她说话。
许银翘感受到男人的气息笼罩周身,想要侧开,却发现,再往外,就要跌到其他男人的身子上去了。
她只好乖乖坐着,任由裴彧伸出臂膀,在身后虚拢着。
两人静下来,扫视着周围热腾腾的人群,发现有一桌的交谈格外热闹。
粗豪的汉子拍桌而起:“真是畜生!”
一语惊起四座,许银翘不由自主看过去。
汉子身旁的人纷纷附和:“是啊!叛将之身,置百姓性命于不顾,要不是朝廷分派小屠大人来此,恐怕雍州还会群龙无首些时日。”
许银翘心头一凛,转头看去,果然看到,裴彧的眼睛危险地眯起,眸光闪烁,犹如饿狼的眼睛。
许银翘急忙拉住裴彧的手,果然感受到,手底下皮肤的温度不安分地燥热起来。
“冷静,多听为妙。”她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
“这几位老爷,您们说的是谁哇?”
有不知情的路人询问道。
刚开始的汉子道:“本朝四皇子,前西北军少将军是也!”
“少将军?我听闻,他不是在边关镇守多年,深有威望么?”
不远处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众人朝发声初看去,那人头戴兜帽,身形又细又瘦,宽大的男士衣袍罩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声音低沉,雌雄莫辨。
许银翘扯了扯帽檐,遮住眼睛,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况且我听说,这四皇子是失踪在战场上,不知他背叛的证据有何?”
许银翘说完这句话,顿时感到,室内氛围一顿。
粗豪汉子被许银翘问得一愣,措手不及。许银翘乘势追击:“其实也不是小弟有意冒犯,但这位大哥在此喧嚷,将五分的事情说成七八分真,这可与小弟在别处听到的传闻不符,故有此言。大哥若是不嫌弃,可否为小弟解惑?”
许银翘的话虽软,但句句肯綮在理,她条缕分析列开疑惑,果然,茶楼里有窸窣之声渐起,所谈论的,正是裴彧“叛周”一事。
桌子腿底下,有人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许银翘的膝盖。
许银翘的腿轻轻摆动,想要移开,但是,桌下之人的大手却烫得很,一路顺着膝盖向上,滑到了大腿内侧。
桌帘之下,似有起伏,许银翘伸出手,抓住了底下乱动的手。
“别闹。”她轻声道,犹如耳语,“我可是在帮你。”
似乎是感觉到了许银翘的郑重,底下的人果然不再动了。许银翘这才舒了一口气,朝方才闹事的汉子看过去。
粗野汉子被许银翘噎了一通,面色涨红如猪肝。在他身旁,有个文质彬彬,相貌儒雅的人道:“这位小哥,你这话可不敞亮。现在消息都传开了,四皇子自由不得圣心,长大后娶妻,妻子也身份低微,数十年如一日,对大周怨愤颇深。他叛周投敌,正是再合理不过。”
许银翘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情。
她刚想争辩,身下却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裳:“我娶妻了?”
许银翘一愣,不知该不该告诉裴彧真相。她露出语塞的表情,被旁人当成了心虚。
粗豪汉子和书生一唱一和,口中所云,不外乎裴彧的各种花边新闻,许银翘的反对,犹如溪水之中一块小小的石头,唱着颂歌的小溪不管不顾,潺潺地流下去。
但是,许银翘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小屠大人?
这个名字,好像分外熟悉呢……
*
出了茶楼,沐浴日光,许银翘长叹一口气,觉得浑身都受到洗礼。
她已经基本确定,雍州城内的流言,其来源就是那位神秘的小屠大人。
“我们得去找到这个‘屠大人’。”许银翘一面念叨着,一面闷头向前走。
头顶一阵闷痛,撞到了一个厚实的肉//体。一抬头,裴彧站在身前,犹如一堵墙似的,低下头打量着她。
许银翘不自觉揉了揉头,嘟囔了一句:“又臭又硬。”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说出了真心话。许银翘小心翼翼打量裴彧的神情,心头祈祷他并没有听清自己含混的抱怨。心存侥幸,许银翘准备混过去:“愣着做什么,去找人呀。”
裴彧却没有移动。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思量:“银翘,你听到了么?失忆前,我娶过一个妻子。”
许银翘一听到裴彧谈论这种话题,还用这样的语气,一瞬间,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差点忘了,裴彧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恢复记忆。
尤其是碰到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时。
许银翘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蒙混过关的决心:“你都听到了,你失踪,你的妻子根本没有露面,指不定你和她的感情很糟糕呢。”
裴彧拨开许银翘额前的碎发,眼光毫不留情地审视着她,好像能钻进许银翘的内心,看看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许银翘一点都不抗拒,抬头坦然迎向裴彧。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说的话,没有假的,裴彧和妻子感情不好,这是事实,只不过许银翘用了点春秋笔法,让裴彧去相信,真相组合成的谎言。
她没有撒谎,更别提心虚。
似乎是感受到了许银翘的真诚,裴彧看了她一会,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许银翘在心头小小舒了一口气。
“你说的对,是该找那位屠二爷。”
许银翘忘记了小屠大人何许人也,但裴彧却记得。屠金休,屠二爷,小时候那么讨厌,仗着有一个太子妃姐姐,便欺男霸女,无法无天,没想到长大也要成为他裴彧的挡路石。
一想到屠金休入主了裴彧经营多年的雍州,裴彧心里,比在饭里面吃到老鼠屎还恶心。
他带着许银翘,脚下生风,朝将军府奔去。
将军府是刺史府改建的,制式恢弘,华贵异常。
许银翘看着将军府熟悉的一草一木,又看看身边的人,心头不禁冒出几分感慨。
裴彧的记忆里好得出奇,不一会儿,就找到了最中心的书房。
书房外侍从侍立,门口还有士兵模样的人逡巡把守,许银翘被裴彧揽住身子,一点都不敢发出动静。
她缩着身子,像个一动不动的鹌鹑。她侧过头,轻轻问裴彧:“现在怎么办?”
“自然是进去看看。”裴彧眯起眼睛。
作为这座府邸曾经的主人,他对这座书房的弱点和疏漏,了如指掌。现在,他只差一点时间,便可以突破守卫,直捣黄龙。
但是,花木掩映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放开,我自己能走!”
女声娇俏,带着愤怒。很快,一朵红云映入了许银翘的眼帘。
她偏过头,果然在裴彧的神情中看到一丝震颤。
来人是何芳莳,他果然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