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许银翘本以为, 太子裴延离自己很远很远,但是,仔细一想, 她与太子的接触,若一一列举出来, 还当真不少。
她和太子的交往, 是从试药开始的。
作为有功的药人, 许银翘在诊疗成功后,被特意叫到了东宫,面见太子。说是面见, 其实是许银翘跪拜在金殿之下,听着礼官念赏。冗长的, 令人昏昏欲睡的礼单, 被礼官念得机械而毫无感情。念罢, 殿头上有清越人声, 随风而来:“赏。”
许银翘这才抬头,第一次看见那道明黄的身影。
许银翘有很多东西都是太子赏的。
譬如, 作为一介小药女, 她本不应住单人房间, 而是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安置在司药监的大通铺。据说, 是太子出言, 将许银翘调换至此。
但据说也只是据说, 许银翘接受了这份特殊的例外,并没有去刨根问底,这份“好”,是否真的来自太子授意。
长大了些, 许银翘日日忙于诊疗,与东宫的交集,反而少了。
从什么时候,再开始有重合?
许银翘脑中想起,与裴彧在麟德殿中药的第二天,她似乎就再次见到了太子。那时,她害怕见到裴彧,不慎从桥上落水,是太子遣人救了她。
哦,还有大婚之日。
那日她被裴彧冷落,形单影只在孤独的喜房中徘徊,太子施施然出现,对自己温言相告。太子的话,让许银翘心里多了几丝安慰。
种种过往尽数浮现在眼前,对太子的印象糅杂到最后的落点。
在许银翘的眼里,太子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怎么会和柔然人牵扯上关系呢?
许银翘蹙眉,只觉得今日遇见的事情,大大离奇,充满蹊跷。
裴彧捏起纸片,放到光下,细细端详:“这,是裴延贴身的令牌。皇帝在太子中毒之后,敕令皇家观虚打造,作辟邪起伏的涌出。太子从小戴着这令牌,从不离身,因此,见牌如见人。”
裴彧语气平静,叙述缓慢。但是,他脸上严肃的神情,昭示着这件事绝不简单。
许银翘和裴彧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许银翘和裴彧对视一眼,彼此在对方的眼中读到了对方的想法。
“恐怕有私下相授……”
“是通敌。”
许银翘被裴彧斩钉截铁的论断吓了一跳。
“你可确定?”她冲口直出,“太子可是大周的储君,他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需要卖国才能达成?”
许银翘没有意识到,她脱口而出的话中,全然是维护太子的意思。
这种隐隐的回护,如同针芒,让裴彧心里扎扎的,一点都不舒服。
许银翘知道她在说什么吗?裴彧看了许银翘一眼。
她的脸上是虔诚的坦然,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深信不疑。
确实,许银翘相信,太子是不会干出这种通敌卖国的蠢事的。更何况,太子与柔然人有宿怨,柔然使臣下毒的事件,许银翘是最清楚的见证者,一直牢牢记着。
许银翘只觉得脑中各种想法左冲右突,混乱至极。
一抬眼,裴彧的眸色深沉,盯着她,好像要用眼神将许银翘盯出个窟窿一般。
许银翘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么?”
她看向手心,清清白白,脸上并没有长出胡须,或者突然出现黑线。
裴彧这么盯着她,目光灼灼,简直像是把许银翘当成一捆稻草,放在烈日之下灼烧。许银翘被看得有些不舒服,伸手推了推裴彧。
裴彧没有被推动。
相反,他出手,如同迅捷无比的风,将许银翘的手抓住了,紧接着,用巧劲一拉,顺势拉入怀中。
裴彧的下巴抵住了许银翘的发顶心,许银翘只感觉头上热热的,痒痒的,是裴彧呼出的气流。
他的鼻子,正埋藏在许银翘茂密的发间,贪婪地吮吸着许银翘身上特有的气息。
裴彧的手臂牢牢地箍住许银翘,似乎要将她柔软的身子嵌入自己的身体一样。许银翘的头闷在裴彧胸前,挣扎着要抬起脸,找到空气喘息。
但裴彧抱得太紧了,无论许银翘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男人的气息天罗地网般罗织下来,将许银翘整个人浸润其中。
许银翘有些恼。
她从前,还没有感觉裴彧有这么奇怪。动不动便对自己搂搂抱抱,浑然忘记了,许银翘才是他的主人。
她双手按在裴彧胸前,狠狠掐衣服底下的肌肉。
肌肉很硬,许银翘一碰,立刻紧绷起来,跟冥顽不化的臭石头一样,许银翘根本拧不动。
像是感受到了许银翘的反抗,裴彧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间传来:“别动,我似乎想到了什么。让我想想……”
许银翘身上的味道,是如此熟悉。
好像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追寻这种味道。
清淡的,微苦的,带着点药香的……
对裴彧来说,却很甜。
像是涩茶底下一抹清韵的芬芳。
嗅着许银翘发间的气息,裴彧乱跳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他终于想到了自己遗漏的那一块拼图。
“不,太子确实有其动机。”
“什么?”许银翘疑惑。
“如果我能回到大周……一切都会揭晓。”裴彧道。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肯定的猜测。但这个猜测,还需要切实的证据支撑。
证据,应当在裴彧的地盘上。
“你……可愿与我回去?”
裴彧松开手,望进许银翘的眸子,双目中,饱含期冀。
许银翘被他这么看着,不禁心神动摇起来。
*
大周,京城。
金銮殿。
侍从躬身,拿着又一沓奏疏进来,停在案几旁。
案几宽敞,一侧高高地堆叠起了一摞奏疏,奏疏参差间隔,摆放得有些杂乱,仿佛在昭示着,书桌主人起伏不定的心情。
“放下吧。”书桌后的年轻男人道。
他一身杏黄衣袍,头顶规规矩矩地盘着高髻,上戴博山冠,一派年轻可靠的监国太子形象。
侍从将奏疏放到了那一摞奏疏的最顶端,顶上一只手覆来,戴着翡翠扳指,从奏疏中间抽出了一则。
太子看着里头的内容,笑了笑:“礼部左侍的折子,向皇帝询病问安。”
说着,就将奏疏丢在一边。
啪,一声脆响。
竹编击打书桌的声音。
室内一时间有些沉默。
侍从不敢抬头,内心暗暗纳罕。
怪不得这送疏的活计,旁人不接,推给他一个新来的。太子在这种低贱的侍卫面前,根本不屑隐藏,他对皇帝的漠不关心。
“叫太医院柳院判来,孤要亲自过问父皇的情况。”
侍卫愣了一下,才道:“是。”
侍卫走后,太子抬眼,金殿背后传来衣料响动,旋即,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如若侍卫还在室内,一定会大惊失色。
金銮殿上,怎么会出现一个女人?
要知道,此处摆放奏疏,是政务要领之地,而大周国中,妇人不得干政,金殿之上,向来没有女人的踪迹的。
仔细看,这个女人和太子的小舅子屠金休长得有些相像。屠金休面白如包子,但仔细看起来,五官还是颇为清秀。这个女人的下巴颏儿,倒没有屠金休圆胖,反而尖尖的,显出几分巧灵灵的感觉。
澄黄的衣物,和太子身上的蟒袍,看起来十分登对。
“边关动向如何了?”太子抬眼,语气熟稔自然。
“二弟到了雍州,已经初步接管了裴四的军队。只不过……”太子妃向前,尖尖的蔻丹在椅背上敲了一敲,“前何刺史家的女儿,一直不信裴四身故的消息,闹腾得很。军中有一小撮人,真信了她的鬼话,说裴四并未叛军,还想捅上天听。”
说着,太子妃嗤了一声:“痴女人,可笑。”
太子听了,不置可否,只是结果太子妃手中的传信,仔细看了起来。
太子妃还要表达对何大小姐阻挠的不满,太子却抬手止住了她。
“停,我看,这何小姐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太子的神色,凝重起来,“裴彧死不见尸,终究是个祸患。”
太子妃停下了言语,看着太子。
太子的眼神带着几分锋利:“虽说那日之后,没有人再见过我四弟活着的样子。但是我心中,仍有惴惴。”
太子妃有些不屑:“殿下,他裴彧就算生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如此重创下存活。或许,他的尸体早就被野狼叼走,秃鹫吃干净了,因此,咱们的人,在雍州周边才没有见到过他。”
太子面色稍霁,但看起来,还有些怏怏:“只是可惜……”
说到一半,太子却停住了。
女人生性中的敏感,让太子妃的言语变得锐利起来:“你不会还在想,你的四弟妹吧?”
太子裴延被太子妃戳破了心事,下意识沉默了一秒。
夫妻相伴十年,太子妃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你亲自指示屠二下药,将她送上了四弟的床榻,怎么,现在又后悔了?”
太子妃说着,感觉有些好笑,“我就知道,你一开始看她的眼神,就不单纯。裴延,你不会还等着她与四弟情感破裂,你能将她纳进府,成为个见不得光的姬妾吧?”
“啪!”
太子妃不可置信地捂住脸。
半边脸火辣辣的,脑子被一股大力震荡得嗡嗡作响。她抬起头,看向太子。
太子苍白的面皮之下,透露着隐隐愤怒的粉红。
太子妃却笑了起来:“裴延,谁给你的胆子,能够打我?”
“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但是摆到台面上说,就让你受不了了?”太子妃一边直起身,一边道。她的神态中显出几分锐气,挺直了脊背,仿佛自己还是屠大人家里的大小姐,贵女风范,睥睨一切。
“从一开始,便是你设局,我,屠二,都是你手里的棋子。你亲自将那个叫许银翘的宫女落到一处死棋之上,你让屠二下了摄魂香,将耳环的事情捅给父皇,进而劝说父皇全了裴彧的心愿,求娶这位低贱宫女。在你的算计下,你军权滔天的四弟娶了一个根本上不得台面的妻子,你的唯一一个竞争者出了局。”
说着,太子妃眼中放光:“他们大婚的时候,你暗示内务府削减用度,却亲自去关心一个新娘。裴延,我真想不到,堂堂一国太子,竟尽做这些挑拨离间,入不了流的举动!”
“还有在边关——”
“够了!”太子先前,只是冷冷地看着太子妃,让她把内心的一腔委屈尽数发出来。直到太子妃讲到关键之处,他才厉声喝止。
太子妃仿佛也意识到隔墙有耳,面色不瑟,止住了口。
“反正,我们屠家所有的前途都押在了你身上。裴延,你……好自为之。”
太子妃说完这番话,将边关传来的讯息丢到桌上,头也不回离去了。
太子这才有时间细细去看里头的内容。
原来是有了许银翘的踪迹啊。
怪不得她今日如此恼怒。
太子抓住薄绢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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