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桌菜端进了屋。
薛知盈思绪还是乱糟糟的,但顾不上去理清,与萧昀祈同坐在桌前吃了起来。
气氛显得古怪,也可能是她单方面觉得古怪。
萧昀祈丝毫不受影响,慢条斯理地动筷,粗茶淡饭也吃得优雅。
薛知盈小口咀嚼了一会,忍不住问:“大公子所说的顺路,是要去往何处?”
“越襄。”
薛知盈所有动作顿住,呼吸也凝在鼻尖。
萧昀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做诚实坦然的回答。
但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你呢。”萧昀祈问。
“不是说回老家议亲,怎在宁州待了几日就走。”
他语气平淡得好似饭桌上的闲谈。
可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为了离开说出回老家议亲的借口,知道她没打算留在宁州,甚至连她接下来的目的地……
薛知盈闷着头继续吃饭不开口了。
有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力感包裹了她。
沉默良久,这顿饭也接近尾声。
她又想起今夜萧昀祈还要睡在这里。
有小厮进屋收走了碗盘。
薛知盈站在客房内唯一的一处可供铺床的空地前久没有动作。
萧昀祈也不催促,桌上的茶壶内是另泡的新茶。
他倒上一杯茶沉静地看着她。
半晌,薛知盈终于有了动作,缓步走向柜子,打开将里面厚实的棉被拿出来。
那是冬日所用的棉被,如今初秋虽有凉意,但远不止于要盖这么厚的被子。
所以这些被子已是久无人使用,打开便可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古怪的味道。
萧昀祈隔得远或许没有闻到,薛知盈站在柜子前却是微皱起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屏息将棉被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被褥一经拿出,身后就传来低声:“什么味道?”
薛知盈:“……柜子的木质不太好,可能有一点味道吧。”
她想补一句被子没味,但实在说不出口。
薛知盈将叠起被子的抖开来,想要迅速将地铺铺好。
岂料那被子一抖,烛光下一片明显的尘灰飞散开来。
落下的被子露出萧昀祈面无表情的脸庞。
薛知盈微张嘴还想昧着良心说这能睡。
下一瞬。
阿嚏——
她举着被子打了个喷嚏,低着头把脸埋到了被子后面。
一闻到那尘封的霉味,她又是一个喷嚏。
接连两个喷嚏打得她眼角激出生理性的泪花。
手上忽的一轻,一抬头,不知萧昀祈何时走了过来,一手抓着那床被褥,从她手里轻轻一拽,便把被褥散乱地扔回了柜子里。
他又迈步走去关上柜门,转而打开窗户通风。
初秋的晚风拂来,吹散难闻的霉味和屋内飘散的尘灰。
薛知盈:“……”
萧昀祈转身走回她面前。
薛知盈道:“要不还是……”
“还是一起睡吧。”萧昀祈淡声接了话。
若非他语气实在平静如常,否则接话如此之快,真叫人觉得他早就在这等着了。
……
屋内烛灯熄灭,窗边的黑影被月光洒上一片冷白的光圈。
萧昀祈问:“关窗吗?”
床榻上传来沉闷的低声:“开着吧。”
萧昀祈嗯了一声,平缓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屋内格外明显。
薛知盈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床榻外。
只听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便感觉到有人躺了上来。
萧昀祈无论何时的存在感都很强,何况是在这张不算宽大的客房床榻上。
床榻因老旧,随着男人上榻的动作发出吱呀的轻响。
随后接连好几下声响,吱呀不停,声音明显还莫名令人不自在。
薛知盈忍不住道:“你别乱动了。”
还没完全躺下的男人动作微顿,话语听不出情绪:“你不怪这破床怪我干什么。”
“这声音听着……”有点奇怪。
男人的声音突然来到耳后:“听着什么?”
薛知盈一惊,赫然回头,猝不及防地在黑暗中对上近处的眼眸。
“你别靠这么近,说好不碰到我的。”
萧昀祈低嗤一声,伸手握着她的脖颈就把她抬起头来往外看。
薛知盈毫无防备,一声低呼下,看到萧昀祈侧着身,身体却已是在床榻边缘,若是他翻身躺平,只怕半个身子都会露在外面。
薛知盈愣了愣。
怎会这样呢,她分明给他让了不少位置呀。
薛知盈在又是一阵吱呀声中躺了回去。
“那你睡进来些吧,我再让让你。”
说着,她动身要往床榻里去。
挪动时,薛知盈不由疑惑,是她自己身形太娇小,还是萧昀祈身材太宽大。
这张床怎像是睡不下他们二人似的。
正想着,身体还没挪走多少,忽的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
后背袭来热烫的温度,带着熟悉的气息,像一张铺开的网,紧密地将人包裹了起来。
这下轮到萧昀祈道:“别乱动了。”
床榻发出的吱呀声在薛知盈被按住身姿的扭动后也停了下来。
萧昀祈的怀抱于她而言并不陌生,男人抱住她后,也没有别的动作,薛知盈逐渐放松下来,鼻息间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清冷气息,不再言语地闭上了眼。
只是刚闭眼没多久,困意还未上头,耳边先隔着一堵墙听见了些许细微的声音。
因着屋内太静,那细微的声音格外明显。
女子发出娇笑声,男子语调拔高的说话声。
听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声响令人本就不多的困意尽散。
薛知盈听着杂声,不自觉地翻动身体。
一转身,蓦地对上萧昀祈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
“只是睡不着。”
“你也听见那响动了吗?”
萧昀祈没回答,只是也微动了下身子,换了个姿势抱着她。
薛知盈小幅度的动作不令声响明显,萧昀祈一动却是吱呀声骤响。
薛知盈下意识抓住他的臂膀:“你别乱动呀,
会被人听见的声音的。”
萧昀祈失笑。
“我翻身而已,听到又如何。”
显然是薛知盈自己做贼心虚了。
她不禁有些脸热,抿着唇不说话了。
可两人之间还未安静多会,隔壁却逐渐热火起来。
吱呀声响起,不及自身床榻在屋内响得明显,但仍然富有节奏,清晰入耳,伴随着男女暧昧不明的吟声。
这比令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还要尴尬。
薛知盈身子微僵,一动不动,直到感觉腰上的手臂没由来的收紧了几分。
她抬眸看去,看见萧昀祈的脸色不太好看。
隔壁的声音不知要持续多久,还放肆得完全不顾旁人。
薛知盈因此越发睡不着,僵持一个姿势许久,便又想动身。
她腿上刚挪动些许,突然抵到了什么。
“你……”
萧昀祈眉心微皱,索性闭眼,一副不想言语的样子。
别说是抱着她,就是只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他会有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自他远行前他们最后做过的那一次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忙碌在外一个半月,又连夜奔波往宁州来又是数日,一直顾不上想,此时不必想就猛烈得不太受控。
但让她误解为是听别人那动静才有的,就令他感到十分不快。
薛知盈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闭眼自己也止了声,默默地窝在他胸膛前,试图令他的心跳声掩盖隔壁恼人的声音。
“薛知盈。”
黑暗中,萧昀祈突然低声唤她。
“嗯?”
一抬头,还未看清他的面目,一个极轻的吻落了下来。
萧昀祈低头吻在她的嘴唇上,没有探入的动作,却也没退开。
他试探着含住她的唇,舌尖抵在她的齿缝中。
薛知盈后知后觉地偏头躲开:“你别亲我。”
落在她身后的手掌下移,包住了她的臀瓣。
薛知盈又去扒他的手:“也别碰那里……”
萧昀祈没再有动作,只是在近处低声地问:“真的不打算和我回去吗?”
薛知盈停顿片刻,而后摇头,仍是之前的回答。
萧昀祈的描绘很美好,足以蛊惑人心。
可她之前就连靠自己极力请求着,索要着,也都只得他闲暇无趣时随意看来的一眼。
时常被他忘记,时常被他丢下。
她又怎能将自己好不容易达成的成功断送在这样不明前路的虚幻中。
萧昀祈嗯了一声,连放在她腰上的手也收了回去,平躺着身姿再度闭上眼。
“睡吧。”
此时,隔壁的声响也停歇了下来。
夜已深,暗色将人笼罩,闭上眼任凭思绪发散飘远最后放空。
*
翌日一早,薛知盈睁眼之际,映入眸中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惊得她眸光一颤,险些没压得住胸腔涌上的惊呼。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想起昨日种种,睡前隐隐萦绕心头的想法在这一刻踊跃起来。
她静默地注视片刻男人平静的睡颜,而后小心翼翼地动身。
一点点挪开他动作强势圈在她腰上的手臂,再一点点从他热烫的胸膛前远离。
天光已是大亮,薛知盈这才清晰看见,这张床榻虽是不算宽敞,但容纳二人绰绰有余。
萧昀祈和她一同躺在床榻正中,两人就是格往外再移半个身位也是足够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眼下不是再想这个时候。
趁着萧昀祈未醒,她动身向外。
需得跨过他的身体,再迈腿向床榻下。
“啊——”
一声惊呼,薛知盈身体失衡被圈着腰跌了回去。
“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不做什么,天亮了我该起身了。”
薛知盈很快稳住身体,灵敏地越过他的身子下了床榻。
轻薄的中衣略显凌乱,还有她披散下的乌发,随不稳呼吸起伏的胸膛。
萧昀祈眸光幽深地看了一眼,移开目光也坐起了身。
薛知盈刚才是想跑的。
趁着他还在入睡,动身离开这里。
不过这显然不易达成,也没有达成。
她敛目掩去神色,背过身去穿衣。
“大公子应是该按照昨日所言不再来找我了,那我们就此分别,我也要启程了。”
薛知盈觉得自己这话可能并无用处,所以刚才才会生出那一瞬想要不告而别的心思。
她直觉萧昀祈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不论是眼下这般意味不明的跟随,还是在这之后随时间拉长,不可预计的行为。
他想带走她,从他在宁州找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便毫不掩饰地表明了这个意图。
薛知盈因此而不安,所以想要尽快离去。
但没曾想,萧昀祈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动身也从床榻上下来,开始替自己穿衣。
薛知盈很快收整好自己。
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后,萧昀祈唤住她。
“要一起用早膳吗?”
薛知盈古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突兀的话语为何。
但她还是摇头回答了他:“不了,我还要启程赶路,路上吃就好,不耽搁了。”
“也祝大公子一路顺风。”
“你去越襄?”
“不是,我不去那里。”
“那你去何处?”
薛知盈已是越发感到古怪,不仅是萧昀祈此时莫名其妙的话语古怪。
还有……
视线没由来的变得模糊,她抬眼才发现,她竟看不清向她走来身影是何面貌。
是萧昀祈走近,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去越襄,那你要去何处?”
萧昀祈的声音在近处又问了一遍。
薛知盈双手试图在袖口下紧攥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却没能令她恢复多少。
身体也开始发软,她艰难地动唇:“你对我做了什么……”
连尾音都还未道尽,薛知盈眼前一黑,身体失去支撑地向前栽倒去。
萧昀祈面色如常地伸手接住她,垂眸看向怀中安然闭眼的脸庞,臂膀收紧,将她轻柔缓慢地抱了起来。
*
薛知盈似是从一场梦中苏醒,可她却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唯有梦中生出的低落心情,没有随着梦境结束而消散。
身体轻微摇晃着,耳边听见一道沉稳的心跳声,以及车轮碾压过青石地发出的声音。
她眼睫一颤,吃力地睁眼。
入目一片玄色的衣料,是男人的胸膛。
“醒了?”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薛知盈浑身发软,连抬头都做不到,被一根手指挑起了下巴,才看见了萧昀祈的脸庞。
“这是哪里?”她语气带着警惕,声音却虚软。
“马车上。”他伸手拿过一旁的水壶,单手打开壶盖送到她唇边,“先喝点水。”
他的声音堪称温柔,像是在迷茫无措醒来之时,令人足以安心下来的安抚。
但薛知盈浑身一紧,抬手挥开那水壶。
满盈的水壶因突然的晃动从壶口洒出水来,温水大多沾湿在男人的衣摆上。
薛知盈凝着呼吸,顾不上去看他是否有因此沉下脸来,极力支撑身体,艰难地让自己脱离了他的怀抱,靠到了马车车厢坚硬的靠背上。
驶动的马车不必她探手,便自己飘动着马车帘。
她侧头往外看,是不识得的山道,不知驶向何处。
周围一如来时的荒凉,秋日的凉风吹拂脸庞,极力在帮她唤回些许理智。
萧昀祈放下了水壶,没有去看自己被沾湿的衣摆,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向外看过后,再收回目光来看向他。
可是没有。
薛知盈一直盯着窗外,她根本看不出这是何处,却只是执拗地看着。
思绪逐渐回炉,她甚至没由来回想起那个模糊不清的梦。
她梦见自己被抓住了翅膀,放进了围栏紧密的鸟笼中。
萧昀祈开口:“这是回京的路。”
他如愿令她转了头。
薛知盈眼眶微热,眸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直至彻底红了眼。
萧昀祈伸手把人放回怀里。
药效未过,她根本没有半点力气反抗。
因为没有反抗,所以她显得很乖顺,如同过往每次靠在他怀里一样。
萧昀祈的声音因此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月末之前就能抵达京城,回去后你就住在山间的别院
。”
没有任何回答。
薛知盈乖顺地没有反抗,却也不发一言。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
这似乎是他们过往一起乘马车时常有的状态。
可萧昀祈心里却在感到堵闷。
她被他带走了,违背了她的意愿,她应该询问的。
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萧昀祈已是料想过她醒来后的反应,甚至想好了当她问到时,他要如何回答她。
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沉默。
薛知盈感到下巴被捏住,她被他抬着头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没什么想问的吗?”
薛知盈抿唇无言,她感觉到揽着她身体的臂膀在她的沉默中逐渐绷紧。
他们无声地对视,气氛凝滞地僵持着。
薛知盈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不得不问:“春桃呢。”
萧昀祈眉心微蹙,并不满意她提出的这个问题。
沉默了一阵他才回答她:“在随行的马车上。”
薛知盈并无任何安下心来的反应。
萧昀祈问:“还有想问的吗?”
薛知盈别过头去,不想和他说话。
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询问什么,已是得到了全部的答案。
直到思绪中隐隐生出一分根本不该存在的希冀。
她缓声道:“有期限吗?”
“什么期限?”
薛知盈目光中映着男人面色沉静的脸庞。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手便轻易地掌控着她。
即使她没有中任何药物,她也挣扎不开,抵抗不了。
她的成与败就在他一念之间。
如今,他卸下了他的伪装,仍是将她逮捕。
薛知盈轻声地问:“你的惩罚,会有期限吗?”
下巴上的手指蓦然一松,萧昀祈眼眸陷入片刻失神,失去支撑的脖颈便令薛知盈垂下了头去。
惩罚吗?
萧昀祈竟然在她的话语中才恍然,自己最初便是带着惩罚她不告而别的想法,一路追赶了过来。
但在追逐的路途中,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竟忘了自己的来意。
薛知盈很弱小,他可以轻易掌控她,他似乎也不舍真正严厉地惩罚她。
只要她愿意听话,悔过她的过错,他可以不再与她计较她不告而别之事。
那时他就想过,她惯是会撒娇。
他若听她那般撒娇,应是很难再对她置气。
他便想,那就找到她带走她,让事情回归原有的轨迹。
就如他远行前一样,待他回京,她出现眼前,再粘着他,再缠着他。
于是,那些发现她离开后冲上头的怒气就在他自我的消解中消散无踪了。
可是直到此刻,他好像才真正地意识到。
她似乎真的没有喜欢他,也不愿和他在一起。
他应该为她的欺骗她的利用而生气,并重新决定惩罚她。
但他心里清楚,他并非为此而带走她。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会是如此。
她为何,没有喜欢他。
萧昀祈从上方看见了她沾湿的眼睫,看见她紧抿的双唇。
他缓声回答她:“没有期限。”
话落,怀中的少女彻底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薛知盈一直觉得自己想要的只是极为简单的愿望。
过平凡普通的生活,遇见平凡普通的人。
无人决定她的去留,无人掌控她的人生。
但这好难,她付出了许多努力,仍是无法达成。
像是被宣告了她为了离开萧府,离开所有的束缚,去寻找属于自己真正的人生这一件事,以失败告终了。
往后她再也无法去做那样美妙的梦了。
万事皆有成败,只是薛知盈没想到自己的失败竟会是因为最初攀上了萧昀祈。
后悔吗。
当然会后悔,不可避免地想,若自己一开始没有找上他就好了。
可她又想,在当下那样的情形,若她一开始就没有寻得萧昀祈的帮助,那她也不会有后来能够为之努力的机会了。
一开始她就会落入临安王手中,会被他玩弄,会痛不欲生,直至临安王落网,她说不定还会因和他有所牵连,一并被送入牢狱中。
那这么看来,如今的失败似乎只是属于,糟糕和更糟糕中的前者。
好像她无论如何,以哪种方式,都无法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竟然还要为之感到庆幸吗。
萧昀祈感觉到了衣衫的湿濡。
并非衣摆,而是在胸膛前。
他垂眸看见一滴泪,这次不用他伸手去接,正好落到了他的手指上。
指腹晕开一圈湿濡,正无声地告诉他,她因在他身边而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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