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薛知盈哭过后情绪便平复了下来。
并非认命。
她想,她或许仍有能够成功的机会。
待在萧昀祈身边,应是能比曾经在萧府更易离开。
男人正在气头上,她错估了他的肚量。
他小气,倨傲,自负,接受不了她的欺骗和利用。
为那一点微不足道之事,他手段强硬地将她抓回。
但气过后,若恢复到往常那般,他十天半月难想起她一次,只要她做足了准备,如何不能再离开。
即使没有,那便再寻别的办法。
人总会在失败中成长。
漫漫岁月,谁人能料她最终不能得到真正的成功呢。
下巴突然被捏住。
薛知盈望向窗外的目光被男人强行收回。
他令她抬头与他对视。
“行了另一条路,并未经过宁州,你在看什么。”
这是薛知盈被萧昀祈带上回程的马车的第三日。
头一日宿在陌生的小镇上,她以为路上耽搁便未能抵达宁州,昨日看着仍是望不到尽头的山道,她就已是猜到,萧昀祈并未走她来时的路。
她记得舆图上有一处与宁州相邻的城镇。
薛知盈问:“那是去往何处?”
“南淮。”
薛知盈张嘴低低地啊了一声。
南淮,好像是叫这么个地方。
她在宁州那几日也听人提起过,南淮有山有水,风景宜人,有一条枫林道,在秋日艳红一片,飘飘洒洒随秋风一同在沙沙的落叶声中,美不胜收。
萧昀祈:“你知道南淮?”
“不知。”
薛知盈微动了下头,从他指尖脱离开,再度转头看向了窗外,未再搭理他。
马车内沉寂了下来。
这几日大多如此。
薛知盈平静得令人有些不适。
她不哭闹,也不挣扎。
乖得像是只没脾气的猫。
但不再上蹿下跳的猫,让萧昀祈心底空落落的,一时难寻缘由。
直到傍晚时分,马车驶入南淮城门,没多会便在一座宅邸门前停了下来。
门前有人迎接,穿着官服,年纪较长,是南淮本地的官员。
薛知盈不免错愣,下意识看了萧昀祈一眼。
男人没做解释,先行下了马车,在她躬身走出后,旁若无人地伸手牵住她,手臂也揽了过来,将她直接抱下了马车。
前两日上下马车也大都如此。
萧昀祈用在那壶茶水里的药令薛知盈昏睡后又身体发软。
起初她的确无力自主行动,但那药用量不多,功效本也不至于强劲,不多时便恢复自如,只因她不愿与萧昀祈说话,他便索性直接上手。
待到如今,薛知盈身体早就无碍了,他却像是对此有了习惯。
周围还有人看着,薛知盈不免挣扎。
落地时稍有踉跄,一抬眼,对上一双好似含笑的眼眸。
他在愉悦什么?
薛知盈瞪他一眼。
萧昀祈却很快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收手,转而扫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官员。
中年官员这才回神,连忙殷勤迎来。
薛知盈从他滔滔不绝的话语中听出,萧昀祈原来早有计划来此,是为些许公务。
不过听上去
不像是什么要紧事,反倒叫眼前这位官员真把首辅大人给盼来了,而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薛知盈又抬眼偷摸去看萧昀祈。
他刚才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愉悦早就消散无踪,此时脸色沉冷,眸底明显攒着一抹不耐。
热情的官员察觉到了,但仍是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献殷勤的机会。
他将目光投向薛知盈。
听闻首辅大人醉心朝政不近女色,二十有四还未娶妻,如今看来传言已是落后。
此时他身边正站着一位貌美多娇的年轻女子,刚才的亲昵举动他更是看在眼里。
首辅大人并非玩乐美色之人,这般情形,这位姑娘不是首辅夫人那也得是好事将近。
圆滑混迹官场多年,中年的官员转而道:“南淮虽是小地方,倒有不少景致可供消遣,大人与夫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今日便先行休息,待明日,下官可派人带夫人四处走走,城东的浣花苑近日正有夜昙展蕊,灯影花光颇堪一观,若爱清静,城南云岫阁可听琴品茗,远眺淮水烟波,或是往西市一游,那里夜市千灯,杂耍百戏,亦有精巧器物。”
薛知盈原本垂眸静立,听得夫人二字都顾不上官员说的那一堆新鲜事,低声解释:“我并非夫人……”
她声音很轻,几乎没叫人听见,话未说完,又被萧昀祈冷声截断:“不必,我自有安排。”
官员霎时噤声,静默片刻后才忙又赔笑道:“是下官多嘴了。”
说着便躬身退至一旁,随行步入宅邸。
宅内亭廊婉转,陈设清雅。
行至正厅阶前,官员适时揖礼:“明日巳时,府衙设了薄茶,诸位同僚皆盼能聆听大人训示,若大人得暇,还望赏光。”
官员带着一众前来迎接的人离开了宅邸,木彦着手安排着宅邸内的下人为这几日住在此处作准备。
薛知盈被萧昀祈带到了主屋,此时屋内仅有他们二人。
与前几日宿在客栈内不同,屋内的气氛也显得有些微妙。
但薛知盈仍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进了屋便坐到了窗边,侧头看着窗外昏黄的光景。
她总是在看窗外,马车上,房间内。
封闭的空间令她只能看向这一个方向,待到行走在室外,她的目光便不自觉游走在各处,恢复了以往的灵动,去看她眼中初次瞧见的光景。
萧昀祈放下茶杯,开口打破这片沉默:“饿了吗,我让人准备膳食。”
薛知盈没有出声,只背对着他轻轻摇了下头。
身后是倒茶的水声。
萧昀祈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几日的冷淡自然令他心中怀有情绪,他的耐心有限,以至于他逐渐感到焦躁。
他眸光淡冷地看着少女的背影,威胁的话语已到嘴边。
她不经吓,之前随口一句,就换得了如今即使不答话也有点头摇头的回应。
但再开口,却还是只道:“或者你若不觉疲乏,可以外出尝尝南淮的特色。”
薛知盈这次没有立刻回答,甚至从窗外收回了目光。
但当她转回头来看见萧昀祈时,她还是摇了头:“我不想出去。”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敲门声。
木彦:“主子,宅里都安排妥当了,属下有事禀报。”
萧昀祈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到底没再拿起来喝下。
“进来。”
木彦进屋,看见屋内二人相隔好几个人身的距离,甚至像是从进屋后就一直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叹息。
倒不如住在客房狭窄的屋内。
他面上不显,如实禀报:“方才林大人来消息,说是为主子接风洗尘准备薄宴,望主子赏脸出席,属下还未向林大人回话,特来请示主子。”
这等事大多都是拒绝的,木彦也只是例行公事前来请示。
岂料这次,萧昀祈竟未立即回绝,静默原地,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少女。
收回视线的同时,他淡声道:“去回话吧,我稍后便到。”
“是,主……子?”
木彦一愣,尾调意外上扬。
“还不快去。”
“……是。”
“等等。”薛知盈突然出声。
“那我能外出去尝尝南淮的菜品吗?”
萧昀祈脸一沉。
木彦不明所以,但萧昀祈自是知晓,他前脚才如此问过她,待到他应下赴宴,她转头就改了话。
摆明了是不想与他一同。
薛知盈道:“还有那位大人方才提及的夜景,我想去看看。”
萧昀祈绷着唇角不发一言。
木彦在这凝滞的气氛下,不由擅作主张缓和气氛:“林大人本有提及此事,属下也听闻南淮夜里景色甚美,姑娘若是瞧见美景,应是能心情舒畅,可要让林大人安排下去?”
萧昀祈脸色顿时铁青,更是难看。
木彦一噎。
本也是瞧表姑娘被抓回后这几日一直情绪低落,若能令她舒缓下心情,说不定两人关系也能稍微缓和些。
难不成说错话了。
他逐渐意识到什么,心底顿时懊恼。
“这……这要是不妥,属下还是回绝林大人,主子可以和姑娘一同……”
“不必了。”
萧昀祈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他不想话头一改,就听到薛知盈就低着声说还是不去的话。
欲对她施以惩罚,却叫他在她面前一直压着脾气。
待到此时,他已是耐心殆尽。
萧昀祈终是动手将刚才那杯未饮的茶水一饮而尽。
放置片刻的茶水在秋日很快就变凉,凉水划过喉头淌入肺腑,却没浇熄他心底的那股焦躁。
“让林大人派人带她去,你随我赴宴。”
萧昀祈重声放下茶杯,冷声吩咐后,阔步迈开离开了屋中。
木彦心头咯噔一声,为难地看了看那道冷硬背影,又看了看薛知盈,只得赶紧向薛知盈略行一礼,转身朝萧昀祈跟了去。
萧昀祈迈步很快,不多时便走出了宅邸。
马车已在门前等候,他登车前去赴宴。
马车停下时,木彦也骑马随之赶来。
他向萧昀祈禀报:“主子,林大人已是安排了人前往宅邸接表姑娘外出,共四人,一名丫鬟和三名侍卫,林大人说这头宴席结束,姑娘也差不多能将南淮夜景游逛一周,主子正好可以……”
他顿了一下,抬眸观察萧昀祈的神情,未见异样才继续道:“前去接表姑娘一同回去。”
萧昀祈听完的确没什么情绪起伏,但沉吟了片刻。
他淡声发问,却像是陈述:“她不会想我去接她的,对吗。”
木彦能够猜到萧昀祈心里有气。
怎会不气呢,生平头一次大张旗鼓为一名女子追赶而来,最后却是不得不使计才将人带走。
虽说这在木彦看来这样的手段丝毫不光彩,但于他对萧昀祈的了解,已是算是最为温和的方式了。
否则直接将人在挣扎中强行掳走,那场面更是难看。
如今两人并未爆发激烈的争执,但一直僵持不下。
木彦忍不住道:“主子,表姑娘正是情绪低落时,冷漠以待只怕加剧矛盾,稍加温和或能打动姑娘。”
“我打动她?”
萧昀祈率先生出这个疑问。
打动一词让他觉得自己已是有过的温和像在对她摇尾乞怜得她回应一般。
不等木彦再说什么,萧昀祈冷声吩咐:“让人直接将她送回去即可。”
*
薛知盈在宅内等待了一会,林大人安排的人便前来接她了。
她带上春桃在门前见到了那四人。
四人恭敬有礼,依次向她介绍了自己。
薛知盈微微颔首,低落几日的心情不免在此
时有了几分雀跃:“那我们出发吧。”
春桃则比她更为开心,一张小脸上满是天真灿烂的笑容。
名唤秋果的丫鬟与她们一起坐在车厢内,一路上同她们说着南淮夜里的热闹之处,令人很是期待。
皓月当空,街市灯火辉煌,正是热闹时。
秋果道:“南淮在秋季时夜里便是最为热闹的,丰收令人欢喜庆贺,又因着黑天早,能比以往更早结束白日的劳作,傍晚至戌时末人们便会相聚街头,姑娘待会可先往西市一边用膳一边观赏夜市千灯,待时辰差不多后,再前往城东,若是好运,则能瞧见昙花展蕊。”
春桃问:“一会城西一会城东,能来得及吗?”
秋果笑道:“南淮城内地势不大,乘着马车半刻钟便可从城西至城东,自是来得及的。”
长街之上,人潮涌动,薛知盈在西市街口下了马车。
春桃抬头便惊呼:“姑娘你瞧,好多灯笼!”
薛知盈落地站稳,缓缓抬起头来,一片明亮盈光映入眸中。
长街两侧朱楼悬灯,头顶高处以灯火连接街道两侧,千百盏灯笼连绵如星河,暖光漾在行人笑靥上,烛影摇曳,好似碎金流火,将秋夜点缀得曜目如昼。
她微张着唇,一时失神,痴痴地看着。
将要回神之际,她听见春桃在身后同秋果小声道:“看来我家姑娘今日终于能开心一些了。”
她微微一怔,收回目光。
秋果正好上前:“姑娘,那便先往天光楼用膳吧,尝尝咱们南淮的特色,大人已是安排好了雅间,那里更适赏景,身处高处,一览无遗呢。”
薛知盈眸中盛着那片亮光,莞尔一笑:“好,现在就去吧。”
与此同时。
前去赴宴的萧昀祈却已是回到了宅邸。
真是当时气得上头了,竟应下要去赴过往最是厌烦无趣的宴席。
除了阿谀奉承,便是殷勤谄媚,他自然没有耐心久待,不过多会便动身离席了。
天色尚早,薛知盈当然不可能已经回来了,更或许才动身外出不久。
这令打开房门,看见一屋子空荡时,心情有些烦闷。
偏木彦还特地禀报:“主子,刚得消息,姑娘抵达了西市,前往天光楼用膳。”
萧昀祈嗯了一声,信步走到桌前坐下。
木彦上前斟茶,问:“主子方才没用多少,可要让厨房备膳食送来。”
“不必。”
萧昀祈拿过茶杯慢饮一口。
至此,萧昀祈没了别的吩咐,也不做别的事,就这么干坐着,令屋内的烛光在他面上映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木彦安静地退至一旁候着。
他实在是不懂,自家主子不可能不知自己那手段惹人烦,但既是大费周章将人找了回来,总不能是为了日后与人长久相看两厌吧。
想要缓和关系,光是在这儿坐着,或是此前乘马车就那么沉默一整日,能有用才奇怪了。
不过也不难想,主子这般久居高位之人,从不知低头为何物,别的谁人不是上赶着往他身边凑,更别说有朝一日会有人从他身边跑了。
傲气难折,大概在等表姑娘先行低头之时吧。
表姑娘性子软,又弱小无势,说不定还真会如了他的意。
木彦不禁心头叹息。
正胡思乱想着,萧昀祈忽的又道:“现在什么时辰。”
“回主子,还有半刻钟至戌时。”
“方才那位刘大人说,城东的昙花何时适宜观看。”
木彦道:“正是戌时。”
所以,算着时间,薛知盈再过会也该在西市用完膳,将要前往城东观赏昙花了。
不过也有可能她并无兴致,就此结束游逛,打道回府了。
木彦便又道:“主子,属下这便去备马车,再差人打探一下表姑娘接下来的行程。”
“打探她的行程做什么。”
萧昀祈起身:“备马车,我去城东观赏昙花。”
木彦:“……”
萧昀祈的马车并没能顺利抵达城东。
在他乘车驶上街道没多久,便有林大人身边的侍卫匆匆寻来,在街上拦停了马车。
木彦闻讯立即禀报萧昀祈。
见他面色微变,他提醒道:“主子,此处调转向西市只需要……”
不等木彦说完,萧昀祈已是吩咐:“去西市。”
马车转了向,一路驶向了西市街口。
萧昀祈下车后沿着街道向天光楼而去,头顶的万千光火丝毫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
街道上仍是热闹非凡,孩童嬉笑着,少年人结伴而行,气质清贵的男人不时引人注目,但他步履不停,一路来到天光楼门前。
刚站定,便有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急急上前来,正是秋果:“大人恕罪,奴婢照料不周,但奴婢绝非有意。”
“她在哪?”
“在三楼雅间,春桃陪着姑娘。”
“带路。”
秋果低着头快步带着萧昀祈往楼上去。
他沉声问:“她喝了多少。”
秋果听着男人情绪不明的声音,下意识抬眸,看见一张冷肃的脸庞,吓得声音发紧:“原本仅有一小杯,那是天光楼的招牌,奴婢本想让姑娘尝尝鲜,但实在不知姑娘不胜酒力,那一杯下肚后……”
“接着说。”
“姑娘便不由分说要走了那一整壶,奴婢去拦,姑娘便要发怒,奴婢实在无法。”
萧昀祈闻言沉色稍霁,随即又皱眉。
他似乎并未见过她发怒的样子,想象中应该是没什么威慑力的样子,但听这丫鬟的描述,又让那想象变得缥缈虚无。
秋果引领萧昀祈来到薛知盈所在的雅间门前。
她上前敲门,门内传来春桃急切的声音:“等等,等等,这会先等等。”
萧昀祈不等,抬手令秋果让开,便径直推开了房门。
雅间宽敞,一张圆桌上菜肴满布,倒是各有食用过的痕迹,但已无热气,只闻一室酒香飘逸。
不见屋内凌乱狼藉,似乎并未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
屏风在圆桌后隔开了雅间内靠窗的观景台,烛光在屏风上映出两道人影。
站着的应是春桃,另一人似在坐榻,影子勾勒出她侧坐的身姿,微微后仰,一双腿搭在坐榻上,裙摆随黑影微晃。
薛知盈目光在看窗外,手里却在与春桃争夺酒壶中那最后一口。
此处正如秋果所说,身处高处一览无遗。
她见远山如黛,月波绵长,底下万千灯火,人群熙攘。
很美,美得令思绪放空,令人沉溺,无暇去想她虚无遥远的愿望,也不想不明前路的现状。
她面色绯红,唇瓣莹亮,漆黑的眼眸里眼波流转,迷离潋滟。
手上争夺的力道突然褪去,那壶酒顺势被她胜利抢夺到身前。
薛知盈垂眸看了看,眨眼扬起一抹笑。
笑靥如花,娇美动人。
她被壶口散发的酒香勾走了全部的思绪,喉间也在催促着令她继续品尝美酒。
以至于她并未注意到身侧的影子突然变得高大,遮住了窗台洒向她腿边的光火,也将她整个人笼罩进那道暗影中。
她抬起手臂晃了晃酒壶,正欲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一只手突然伸来,覆住她的手背,包裹住她整只手。
随即,轻而易举夺走了她的酒壶。
“……还给我。”
薛知盈喃喃出声,顺着酒壶被抢走的方向一转头。
光影模糊,她在眼前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男人居高临下俯视她,手里拿着她的酒壶,她伸手去抢,酒壶便被他恶劣地高举。
跟出现了幻觉似的,她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浮上笑意眉眼温柔。
薛知盈下意识道:“见鬼了,瞧见大公子了呢。”
话落,男人脸一沉,裹在暗色中,当真犹如鬼魅,顿时笑意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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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狗:我觉得老婆可爱,老婆说我是鬼[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