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日遭雷劈,不过如此。
崔云祈盯着李眠玉,目中阴郁,面色却青了青又白了白,他垂着眼听着她又在梦中抽噎两声,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的唇瓣,喃声道:“不许再叫那暗卫了。”
李眠玉轻泣着被惊醒,睁眼看到身旁的人时,还有些恍惚,似有些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
崔云祈十岁就在懿成太子的葬礼上见过李眠玉,那时她不过五岁,玉雪可爱,跪在蒲团上抽抽噎噎抹眼泪,谁来抱都乖乖伏在人怀里。
他弟弟云湛三岁,没有妹妹,心中好奇又眼馋,趁着她昏昏欲睡时也抱了。小公主困顿得不行,睁开眼虚虚看了他一眼,眼底雾蒙蒙的,他还在紧张是否会被推开时,她便搂住了他脖颈。
从那一眼,到后来金榜题名于文昌帝书房再见,再到如今,他没见过她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玉儿!”崔云祈没忍住,在她耳边低声喊。
李眠玉缓慢地眨了眨眼,一下清醒过来,她睫毛轻颤,本就湿润的眼底瞬间盈满泪,一巴掌拍在崔云祈脸上将他推开,“你骗了我。”
她声音轻轻的,有些嘶哑,手掌也软绵绵的,无甚力气,可却令崔云祈心颤了一下,他重新将脸凑过去,“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皇祖父在等我。”李眠玉的声音至今还是恍惚的,哽咽着那样轻地说。
崔云祈声音却温柔:“我没有骗你。”他顿了顿,柔声:“常言肉身不腐,是因还未见过心中所爱,魂魄不肯走,所以圣上一直在等你。”
李眠玉听了这话,眼泪不停从眼珠滚出,她闭了眼睛,不想看到崔云祈,她心中难受,一颗心都像是被人攥着的难受,不停抽噎着。
她跟崔云祈走时,没想过见到的会是皇祖父的尸体。
李眠玉脑子浑噩,想到方才做的梦,想到皇祖父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回头找燕寔,燕寔也不见了,他跟着皇祖父一起走了,她抓不到他了。
她心里害怕,害怕燕寔也会出什么事,喃喃说:“你就是骗了我,在陈家村时,你可以告诉我皇祖父已经仙去了,可你说皇祖父不想泄露行踪,不让燕寔跟我走。”
她虽天真,却不是傻子,从前只是不愿意去深想,她不愿意去想皇祖父出事,所以她那时就这样跟着崔云祈走了。
“燕寔……又是燕寔!玉儿,那暗卫不过是保护了你半年而已,那不过是个仆从,他不过是尊圣上的令保护你而已!”崔云祈低着声音,呼吸却急促。
李眠玉不吭声,她几乎说不出话了,脑袋嗡嗡嗡的,又睁开眼,眼底就是模糊的,不停有泪流出来,只是用一双妙盈盈的眼睛看着他,伤心欲绝。
燕寔不是仆从!他虽尊皇祖父的令保护她,但是他不是仆从……她没有将他当做仆从。
崔云祈看着李眠玉,看到那双眼里有控诉、有指责,但也看到了浓浓的依赖。
如今她没有了皇祖父,没有了青铃姑姑,她与她那些皇叔们俱都是年龄差距大,无太多感情。那李荡虽只比她大个几月,可李荡在宫中不受宠,又性懦,与她玩不到一起,所以与她最亲的人就是他了,只有他了。
崔云祈低下了头,凝视着她,分外温柔,将她揽入怀中,极为怜爱她,柔声:“玉儿,我是圣上为你挑选的驸马,我们青梅竹马,你不知我十岁时就在懿成太子葬礼上见过你,我还抱过你,玉儿,我极爱你,我不仅是驸马,我还是你表兄,我会照顾好你、保护好你的。”
李眠玉今日未曾吃喝,又大悲大恸,十分虚弱,她听到崔云祈的话,想到皇祖父,心里既难受又欣慰,她闭上眼,靠在崔云祈怀里。
是啊,她还有崔云祈,不止有崔云祈,她还有燕寔,她要给燕寔写信,让他从陈家村过来。
李眠玉闭着眼哭了会儿,声音哽咽着,轻轻地,却也是认真地说:“燕寔、燕寔也是皇祖父留给我的,我要给他写信。”
她的语气倔强,带着公主不容置喙的气势,只是她此时太脆弱了,这威仪便不剩下几分。
崔云祈温柔的眸子瞬间暗了下来,他抱着李眠玉,却是顺着她的话说:“好,给他写信。”
李眠玉听到这一句,哭声也小了一些,只是还将脸埋在崔云祈怀里。
崔云祈轻轻抚着她的背,过了会儿,又低下头用额心探了探她额心,果真如那大夫所言,有些烫,便道:“玉儿,你今日还没吃过东西,先吃点东西,再喝药,你起烧了。”他顿了顿,又柔声说:“圣上若是还在,必希望你能好好养护好身体。”
李眠玉浑身无力,也不想吃东西,眼睛又酸又胀,脑袋也晕着,什么话都不想说。
“侍女说你先前想吃烙饼,我让厨下现在再去做?”崔云祈温声道。
烙饼,对了烙饼……李眠玉想起燕寔做的烙饼,她依然没有胃口,只是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一些,她知道现在就算想吃,燕寔也不能立刻从陈家村跑来这里。
崔云祈见她不吭声,又温言软语哄了会儿,可李眠玉只闭着眼安静流泪,再不肯出声,他毫无办法。
但她不能这样不吃不喝,他还是命侍女过来,吩咐去将备着的粥送来,再做些烙饼,与药一起送来。
李眠玉闭着眼,只想昏睡过去,睡过去之后,便能再见到皇祖父了。
厨上很快备好,侍女端了过来,崔云祈从床上坐起身,他发觉那荷包从腰间掉落,便要去拿,可一只小手从旁边忽然穿了过来,抓住了那荷包。
崔云祈怔了怔,看向李眠玉,见她依旧紧闭双眼,脸上湿漉漉的都是泪,心中一软,没有再问那荷包中的暗卫令牌一事,只伸手拿帕子擦了擦她的脸,便转身去接侍女手里的托盘,并让人都出去。
侍女依言出去,门又重新关上。
崔云祈将托盘放在小案几上,用调羹试了试温,便抬手去搂李眠玉,李眠玉没有挣扎,只是很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玉儿,喝些粥,这粥是你从前最爱喝的甜粥,莲子百合粥,喝一点好不好?”崔云祈抱着人,另一手端起粥,轻声问。
李眠玉依旧垂着眼睛安安静静的流泪,他试着将粥喂过去,她撇开脸,声音还哽着:“我还没洁牙。”
崔云祈:“……”他又吩咐侍女将洁牙的刷牙子和牙粉并温水送进来。
李眠玉毫无胃口,可她想到皇祖父,想到皇祖父若是在,看到她不吃定会难过,还是撑着虚弱的身体起来洁了牙,只是她一日不曾吃喝,手无力,崔云祈想接过刷牙子替她洁牙,却被她拒绝了。
“玉儿。”崔云祈轻声,拿她没办法,只好替她只端着杯子。
待李眠玉洁过牙,便又被崔云祈揽进了怀里,“我喂你。”
他端过一旁的粥,舀了一勺喂过去,她没有拒绝,他便松了口气。
崔云祈喂了半碗粥后,又拿起一旁的烙饼,撕成小条喂她吃,李眠玉只吃了一口,却再不肯吃,闭紧了嘴,“可是这个不合胃口?”
李眠玉终于出声:“没有燕寔做的好吃。”
她的声音轻轻的,语气却有一种令崔云祈脸色难堪与阴郁的眷恋,他稍顿后,自然地将烙饼放下,温声说:“那便不吃了,再喝些粥。”
李眠玉没做声,但安静喝完了一碗粥。
崔云祈将粥碗放下,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脸,过了一会儿,又给她喂药,等药也喂完,才是稍稍松了口气,抱着她俯首温声:“玉儿……”
“我想更衣。”李眠玉虚弱地说。
崔云祈:“……”他默了默,将李眠玉抱起往隔间的净房去,随后便要唤侍女来,李眠玉却摇头,他便要留下,李眠玉恍惚间想起燕寔在山林里守着她更衣的场景,静了会儿,回过神后皱紧了眉,坚决将崔云祈推搡了出去。
此时夜色已暗,外面无月,天阴而湿寒。
崔云祈去了院子里等,他脑中想起李眠玉虚弱但依赖他的样子,垂眸时,脸上还是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成泉早就在院外等候多时了,此时见自家公子终于得了闲,忙上前,“公子。”
崔云祈朝他看过去,目光淡淡的,“何事?”
成泉低着头说:“方夫人知道公子回来了,叫人去了崔府传信,让公子过府,说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也想知晓如今的具体战况。”
他说完,便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更低冷了一些,头更低了些,呼吸都放轻了。
崔云祈的脸色彻底暗了下来,他许久没说话,直到听到屋中有些动静,才低声说:“告诉他回来路途淋了雨,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歇两日我再登门。”
成泉应声,便躬身离开。
崔云祈返身回了屋子,李眠玉的脸色还是苍白,垂着眼睛正用帕子擦手,一双眼肿得核桃大,他上前要抱她回床上,她摇头,声音虚弱:“我要给燕寔写信。”
“……明日写也一样。”崔云祈声音隐忍。
李眠玉没吭声,只红着眼睛流着泪,自己往回走,轻轻搡了一下拦路的他。
“玉儿!”崔云祈胸口起伏又大了起来,可看她脸儿毫无血色,神色也昏昏,终究心疼她,没做声,到了书案前,强忍着戾气替她研墨。
李眠玉手绵软无力,只垂头握笔写了几个字——“吾甚念,速归。”
她将信交给崔云祈,哽声:“交给成泉,让他把信送到陈家村。”
崔云祈无声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声音越发温和:“好。”
李眠玉仰头看他,不动。
崔云祈垂首与她对视,又笑了下,“我这就交给成泉。”
说罢,他转身往外去,到了门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便面如冷霜,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冷,却是笑出声来,“成泉呢?”他朝院内吼了一声,语气阴沉。
院中侍女们抖了一下,忍不住朝公子看去,可天黑,只屋檐上挂着灯摇晃着,看不清公子的脸,只觉得阴风阵阵。
成泉今日来回奔波忙了一天,总算歇下来在吃饭,听到公子这般吼声叫他,一口饭噎在嗓子眼,惊得不行,赶忙咽下去便跑了出来。
“公子?”
崔云祈笑着朝他看来,声音温柔:“玉儿给那燕姓暗卫写了一封信,你速速送去!”
成泉眨眨眼,默然看着公子手里捏着一封信或是一张纸,此时慢吞吞撕碎了,丢给他。
“还不快去!”
成泉忙接过碎纸应声,准备要走的时候,却又被叫住。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崔云祈的声音压低了许多,慢慢说:“再调一百黑衣卫守在附近。”
成泉默然,再要调黑衣卫要惊动相爷了,这是其一,其次,虽那一百黑衣卫已死,但是这次不同上一次,这次他们的武器上都染了毒,尤其是箭头上,即便能逃,也逃不出多远就会毙命。
“公子,若是相爷知道……”
“照我说的做。”崔云祈看他一眼,声音温柔。
成泉不敢再耽误,点了头离去。
崔云祈深吸了两口气,铁青阴鸷的脸色才稍稍好转一些,转身又往屋里去。
李眠玉还坐在书案前,见他回来,红肿的眼睛总算弯了一下,他看了看,终究忍下戾气,重新温了脸色上前去抱她,李眠玉没拒绝,闭上眼揽住他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抱上了床。
只是待崔云祈替她将被褥盖好,想要起身去,衣角却被攥住了,“崔云祈,今晚你别走,坐在这儿。”
“好。”崔云祈应声,心一下软了下来,语气温柔,“我就在这陪你。”
李眠玉闭上了湿润的眼睛,收回了手,另一只手却握紧了手里的荷包。
崔云祈在床边坐了会儿,便想躺了下来,李眠玉却睁开红红的眼睛,“我想一个人睡,且你没有真气,身上冷。”
可怜至极,又可恨至极。
“……”他一下坐了起来,兀自闷了儿气,想起陈家村那张炕,又气得胸口疼,垂着眼脸色阴郁,他偏头看了一眼李眠玉。
李眠玉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的,让人不忍欺负。
崔云祈深吸两口气,忽然冷着脸直挺挺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李眠玉又睁开眼看过去。
一向温润斯文的如玉公子终于忍不住,沉着脸说:“今日累了一日,想躺会儿。”
李眠玉:“……”她心里还难受着,又想到崔云祈陪了自己一日,公主心善,懒得再开口多说,只拧着眉看了会儿,便湿着眼睛背过了身。
崔云祈:“……”
他静静躺了会儿,俊美面容阴郁着,终究是听到身旁细弱的哽咽声心软了,想着李眠玉今日乍然知晓文昌帝仙去难忍伤心,便守着礼,没有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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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李眠玉烧得更厉害了些,于梦中哀哭,崔云祈又是命人拿了棉巾浸凉水替她擦脸降温,又是给意识迷糊的她喂药。
李眠玉不肯喝药,闭紧了嘴,崔云祈无法,便打算以口哺药,可他才凑过去,意识模糊的李眠玉却恰好睁眼,看到这一幕,泪流得更厉害一些,她浑浑噩噩里想起燕寔以口哺药,又想起她和燕寔的约定——此事再不能让别人来,便一巴掌拍开了崔云祈的脸。
崔云祈:“……”
他一个如玉温润的崔氏长公子,除了李眠玉的爪子,无人再敢往他脸上拍,还一日拍了几回,虽不痛不痒,但到底气闷,偏又要顾着她此时神伤情绪,便隐忍着柔声说:“玉儿,你必须喝药。”
说罢,他见李眠玉烧红了脸也不吭声,便又喝了口药低头凑过去,还将她伸出被窝的那只手按住。
李眠玉昏昏沉沉,见崔云祈凑过来,一时想到这是皇祖父为她定下的未婚夫,一时又想到他还算是她的表兄,便没有动作,可崔云祈挺秀的鼻子将将要碰到她鼻子时,她下意识抬头,撞了过去。
崔云祈捂着鼻子后退,被她一脑袋撞得泛起泪花。
“玉儿!”
李眠玉睁大泪意朦胧的眼,无辜可怜地看着他,一直流泪。
崔云祈:“……”他阴沉着脸鼻子通红,终究没办法,起身出去吩咐侍女让卫士去寻大夫拿退热的丹药来。
如此一番折腾,李眠玉终于吃过药,这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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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眠玉到了第三日脸色也一直白着,若让她一个人静着,便捏着那只破荷包流泪。
崔云祈哪儿也没去,一直陪着她,他誓要将这半年里那燕姓暗卫留在她心底的痕迹去除,她不愿意说话,便拿了书来读给她听。
午后天好,李眠玉坐在院中躺椅上,听崔云祈给她读话本。
话本讲的是一书生身负家族仇恨,自小被养在山村中远房婶母膝下,婶母将他当做亲儿,见他身体弱,为他早早养了个童养媳照顾着他。那童养媳陈氏大他三岁,勤恳老实,伴着他长大,在婶母走后,更努力挣钱供书生读书。那书生高中之后,却瞒着童养媳娶了高门媳,借势对付仇人。
李眠玉听到这,便拧了眉,声音虚弱道:“无耻!”
崔云祈读话本的声音一顿,于冬日暖光中抬起脸,他今日也穿着白衫,亦是为文昌帝守孝,依旧是峨冠博带,风姿迢迢,此刻温润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此话何讲?”
李眠玉本就情绪低落,此刻听到如此糟心的故事更是气闷:“陈氏勤勤恳恳养家,他却转头以复仇为借口另娶高门,无耻至极!”
崔云祈垂下眼眸,翻了两页话本,柔声说:“玉儿,你并不知后续,书生复仇过后,便将陈氏借到了京中,后来一生只此一妻,生儿育女,两人携手老去。”
“无耻!”李眠玉更气了,通红的眼里更是因气恼而湿润。
崔云祈沉默,低声问:“如何无耻了?”
“那他后娶的高门妻又怎么办?”少女因病而声音嘶哑。
崔云祈替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自是另有归宿,亦是真正爱她之人再娶了她。”
李眠玉还是喃声道:“无耻。”
崔云祈摩挲了一下手里话本,眼睫垂着,白皙面容一半在阴影里,好半晌才柔声说:“那便不读这本了,换一本书读。”
李眠玉虚弱无力,没有应声。
崔云祈又挑挑拣拣,选了一本讲述青梅竹马终成眷侣的话本来读。
读到一半抬头,李眠玉睡着了。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又拿起方才那本书生的话本,往后翻看两眼,声音很轻地说:“怎么就无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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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傍晚时,成泉收到来自略阳的急信,忙将信送到崔云祈手里。
那时崔云祈正抱了李眠玉回屋里去,他看了成泉一眼,将李眠玉小心放下,随后出去将门关上后,才接过了信。
成泉低声:“是相爷所书。”
崔云祈展信。
宣诏使五日前死在了略阳府衙。
这消息由人传了出去,李荡那边的文臣已经连续发了几篇檄文,斥卢三忠不忠不义,家国如今有主却要惹得山河破碎,道宣诏使何其无辜却将其杀戮!同时又称赞河东、剑南道节度使才是忠臣良将之典范!
略阳这边自有儒为卢三忠论道,双方绝不向对方俯首称臣,双方文战不休。如今卢三忠有意经陈仓道再沿渭水东行攻入长安有直接取代之意,二月整军出发。
信中简略所书只这些,信末催促崔云祈见过方夫人便尽早回略阳。
崔云祈读完信,春水眉目没有神色起伏,过了半晌后,去了一趟书房,自一本书中抽出几张纸,道:“这篇檄文,你誊抄过后发出去。”
成泉接了过来,自然以为是公子之前写的,便要去办。
崔云祈又叫住了他,低声说:“不必署名。”
不必署名的意思便是这篇檄文便以不便露名的大儒或是文臣发出。
成泉点头,立即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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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眠玉又做了一场惊梦,醒来时发现天色已黑,身旁只有侍女在,她坐起身,抹了两下酸疼的眼睛,问侍女:“今日府中有人来寻我吗?”
侍女不解,摇头:“回公主,并无。”
李眠玉怔了一下,昨夜里崔云祈吩咐成泉将她的信递出去,他们此时在的这一处镇子名流溪镇,离陈家村的距离并不算太远,燕寔收到信,收拾一番家里的东西,再与村中诸人道别,就算村中人再如何不舍,他骑马过来,这个时间无论如何也该到了呀!
她掀开被子下床,准备出去看看,站起来时却头晕了一下。
侍女忙扶住她,并替她穿上衣衫,将裘衣裹上。
李眠玉见了,忽然问:“我那身绯色的棉裙呢?”
侍女愣了一下,那一身布料粗糙的棉裙她自然是记得,公主本嘱咐要修补衣襟,但那日公子却吩咐将其焚烧了,但自然不能这样与公主说,便低声说:“奴婢这就去寻一下。”
李眠玉点头。
崔云祈恰好此时进来,听到这话便温声问:“要寻什么?”
李眠玉便说:“那日我换下的那身红裙。”她声音还有些病弱,娇憨面容两日下来便小了一圈,披着裘衣,灵秀如仙娥,眉目间像是长开了些。
崔云祈垂首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走过来低声说:“那般粗糙的衣裙,怎配你?不过我知你喜欢,但衣衫已经破损,我让人拿去修补了。”
李眠玉听罢,点了点头,抬脸问他:“燕寔来了吗?”
因她病着,如今又不喜香,如今屋中没有点香,崔云祈身上也只干净的皂角香,他抬手揽过来,气息柔和,声音则更加温柔,“还没有。”
李眠玉呆了一下,忙道:“怎么会呢?”她心中百般奇怪,一时想不明白,只能皱眉道:“那再让成泉去看看他是否被什么事绊住了。”
崔云祈自然点头答应:“好,等明早我就让成泉再去陈家村。”
李眠玉抿了唇,奇怪道:“今晚上不能吗?”
“成泉今晚有要事在身。”崔云祈柔声道。
李眠玉怔了一下,成泉是崔云祈的贴身卫士,能有何要事在身?
离开陈家村,是因为崔云祈说皇祖父在等她,后来这两日她沉湎于皇祖父之死不能开怀,到现在脑袋还有些晕眩,可此时听到崔云祈的话,李眠玉终于如雷贯耳,意识到什么,盯着他看了许久,“崔云祈,你如今是在为卢三忠做事。”
崔云祈看着她,温润眉眼依旧,“玉儿……”
到了此时,李眠玉浑噩的脑子清醒了起来,忽然就发觉了许多先前来不及细想之事。
崔相带着崔氏一族投奔了卢三忠,原先她并不知道皇祖父在崔云祈这儿,崔氏与卢三忠是亲眷,卢三忠是有兵权的节度使,如今战乱,陇西于他们来说安全,投奔了也无甚话要说。
可如今,崔云祈藏着皇祖父的行踪崔相可知晓?若崔相知晓,崔氏一族比李荡、卢三忠更过分!十二皇叔与卢三忠还扯着皇祖父的皮行事,可他们呢?明知主在却背主!
李眠玉脸上泛起潮红,眼睛里也流出泪,“那日在冰棺前,你说皇祖父自宫中逃离便身子每况愈下,所以那时你们便一直在一起!”
说话间,她一下用力搡开崔云祈,她连连后退两步,“既如此,你们崔氏一族为何还要替卢三忠做事?你们明知皇祖父还在!叛国……叛国贼臣!”
李眠玉深呼吸两口气,忽然绕过他往外去,喃声:“我要回陈家村!我是李氏公主,我不与你一道!”
“玉儿!”崔云祈拉住她,将她环住,“你冷静一点!”
“我如何冷静?你是皇祖父为我定的驸马,你的母亲是李氏郡主,你帮着贼臣做事,你眼睁睁看着皇祖父死!你分明可以帮皇祖父,集结旧臣也好,招揽卫士也好,但你没有!皇祖父为帝几十年,最后躺在那样的地窖里,悄无声息死去,无人知晓!”李眠玉眼泪一颗颗往外掉,呼吸急促,不断挣扎。
“玉儿!你既知我是圣上为你选的驸马,那你便该知道,圣上临终前定是将你托付给我,这天下因赵王而乱,如今百姓皆苦,该是有能之士治之!”崔云祈抱住她,声音初时重,可到最后,又温柔下来,如三月春风般,“玉儿,你是公主,娇养着便是,不必操心这些。”
李眠玉快喘不过气来,病中的身体发颤,浑身提不起劲,推搡不开崔云祈,她仰头看着他俊美温润的脸,风度卓然,京中女子皆向往的公子,是她的表兄,也是她的未婚夫,曾经是她最得意之事。
如今……
“我不要你做我的驸马了。”李眠玉声音很轻,微微发颤,是伤心,也是愤怒,更是无望、是决然。
崔云祈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如此,深吸一口气温声道:“玉儿!你我婚事是圣上定下。”
李眠玉看他一眼,眸中含泪,诸多情绪,却只一眼,便别开了脸,喃声:“我不批准你做我的驸马,皇祖父又怎会反对?我要回陈家村,我要回去找燕寔。”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这句,再喘不过来气,昏厥了过去。
“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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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潮湿,山洞湿冷。
调息三日,燕寔终于睁眼,眸子幽静,他低头拉开衣襟看了一眼,毒纹稍稍退回去一些,如蛛网般覆在心口。
他看了许久,才掩住,从衣摆下捞起避寒的兔子,从山洞中出来,寻到溪边饮了水,又摘了点野果,便往郡治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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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猜小燕要去做什么?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么么么,月底了,小燕得到好多营养液疗伤!一会儿精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