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徐泽也乐得有人主动来问,麻利地解开麻绳揭下油纸,“才割的野蜂蜜,要不要尝尝?”
掌柜抿了一口蘸了蜂蜜的竹签,圆乎乎的脸庞上挤出一个酒窝,笑得眉毛胡子都翘了起来,啧啧称奇道:“还真让我碰上了上好的崖蜜,观之色如琥珀,口感黏稠,入口清甜 ,后味微涩,自带一股花香,咽下去还有少许的辣喉感,确实新鲜。”
“听您说的,莫非还是个行家?”徐泽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也起了兴头。
那掌柜得意地捻了下胡须,谦虚道:“行家说不上,我廖记在镇上卖甜食糕饼还是有些年头的,少不了要和饴糖和蜂蜜打交道,有些心得罢了。”
“您是店里的掌柜?”
徐泽有些意外,这人瞧着四十出头,身量壮实,却长着一张极不协调的圆脸,浓眉大眼,蓄了两撇胡须。头上包着白色的头巾,身上穿着蓝布衣裤,腰上系了麻布围裳,和店里的伙计没什么两样。
“没错,我就是廖记的东家,廖永丰,旁人都喊我一声廖掌柜。”他憨厚一笑,脸上的酒窝又浮了出来,“小兄弟,你这蜂蜜卖不卖?”
“卖!不卖何苦背来镇上,这一罐子还有些份量呢。”徐泽起身把蜂蜜罐子抱出来。
“来来来,放到这桌子上来。”廖掌柜虚扶着他往里走。
陶枝听到动静走了过来,不明所以的眼神落在他俩身上,又打了个转。
徐泽放好陶罐,回头向她解释,“这位是廖记糕饼铺的掌柜,他看中了我们的蜂蜜,想买上一点。”
廖掌柜见他与陶枝说话,问他:“这位姑娘是?你家姊妹?”
“您看蜂蜜的眼光极好,看人的眼神却不咋地,我俩分明是夫妻,看不出来么?”徐泽撇了下嘴,半开玩笑的说。
陶枝拉了下他的袖子,做生意可不能这样毛毛躁躁的,口舌之上最容易得罪人。
“他就这个脾气,不是冲着您来的,我给您赔个不是。”陶枝与他做了个礼,廖掌柜抬手示意她不必客气。
廖掌柜忍不住调侃,“你小子别的不说,家中倒有一位贤妻啊。”
“那是,我媳妇儿脸皮薄,经不住夸。您要夸嘛,就多夸一夸我们的蜂蜜,瞧着好就多买上一些。”徐泽挑眉,眼中露出一丝自卖自夸的得意。
谁知那廖掌柜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朝他肩上一拍,“你这后生,性格对我的脾气。那好,咱们就先谈买卖。”
“你这罐蜂蜜有几斤?”廖掌柜问。
徐泽抓了抓后脑勺,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还没称过……”
“冬子,找人把秤抬过来。”廖掌柜朝里头喊。
不多时,门帘子一掀,两个穿着蓝布衣裤的伙计抬着一杆秤出来,他们把用绳子把陶罐兜起来,挂到秤钩上。
“东家,连罐子带绳子一共八斤二两。”那个叫冬子的伙计回话。
“好,再找一口缸来把蜂蜜倒进去,把陶罐腾出来上秤。”廖掌柜吩咐。
“且慢,廖掌柜,你的意思,是全都要了?”徐泽有些惊讶。
“全要了。”廖掌柜回答得爽快。
他话锋一转,“不过,价钱嘛我们还是要好好商量……”
“您是大主顾,价钱好说,好说。”徐泽爽朗一笑。
“咱们谈生意也别站着说话了,进来坐,喝杯茶。”廖掌柜掀开布帘,请他们二人进去。
这个隔间不大,除了他们落座的一套圆桌圆凳,便只在窗前摆了一张条案,上头放着笔墨、算盘和账本等物,一旁的博古架上放着各种各样的食盒和几本古籍。
外头伙计寻了个大缸,正在倒蜂蜜,徐泽起身观摩廖掌柜收藏的食盒,并随意翻了翻那古籍,里头记载的都是一些古食方。
他把古籍放回博古架上,坐下抿了一口茶,笑着说:“廖掌柜,你与我见过的其他掌柜好似不大一样……”
“哦?如何不一样,你倒说说看。”廖掌柜笑得乐呵呵的。
“第一嘛,鲜少见到店掌柜穿着打扮和伙计一样,你袖口上还沾着面粉,想来是自己也动手做点心的,第二,这些古籍都被你翻得毛边了,方才说起蜂蜜来也是一套接一套的,非自己心爱的东西,不可能如此费心思钻研,看来也是个爱吃懂吃之人。”
徐泽一番话毕,廖掌柜仰头大笑几声,鼓掌赞道:“你这后生,倒是思维缜密,细枝末节都看得仔细,难得遇上这样懂我的人,我都想和你结个忘年交了。”
“东家,称好了,抛除绳子和陶罐一共七斤四两。”布帘子外有伙计喊。
廖掌柜顿了一下,嘴边噙着笑,“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商人,在这镇上撑着个门面,做点小生意,还想多赚点钱。”
“人之常情。”徐泽把杯子里的茶水饮尽。
“你我有缘,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平日里我们进货的家养蜂蜜,是六十文一两,折七百文一斤,你这蜂蜜的品质自不必说,又是上好的崖蜜,市面上得一百五十文一两,但……那是沥干净的成品,你这罐蜂蜜里头蜂蜡和幼蜂都有,沥完指定要少几两,我也给你报个实诚价,要你一百三十文一两如何?”
徐泽没吭声,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廖掌柜起身去拿算盘,粗短的手指拨动算珠,“一百三十文一两,七斤四两则要……”
“十五两,那八十文便抹了罢。”徐泽先开口。
廖掌柜没动,算珠拨下来,还真是十五两又八十文。
他把算盘丢下,笑着说:“你心算倒快,合该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你一半的天赋就好了。”
“十五两,不二价,你们夫妻俩商量好,若是没意见我就去写收单。”说完,廖掌柜走出门去,把隔间留给他们商议。
陶枝此时只觉得之前和徐泽摆摊卖货,只是小打小闹,真到了这种和商人议价的场合还真有些发怵。
她捏紧手中的杯子,见人出去了,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如何?这个价格你满意吗?”徐泽问。
“我……我不又不懂,你看着来吧……”陶枝说话间有些吞吞吐吐。
“怎么能让我看着来,你可是咱们家的账房,是咱们家的当家人。陶东家,你怎么也得给咱们家的事儿拿拿主意啊!”徐泽假作惶恐状。
“别贫了,瞧你,越说越夸张了。”陶枝被他逗得低声笑了一会儿,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她托腮想了想,说:“我们还是没有门路,也没到县里头的市场上去看过,没法子比对,你觉得这个廖掌柜说话能信几分?”
“七分吧,无论如何,做生意还是逐利的,他不可能对咱们全盘托出,但他说话不藏头露尾,已比旁人强上了许多。”徐泽端起茶壶给他俩都沏了一杯茶。
“去年在埠田村的大集上,那一小罐蜂蜜便值二两,如今我们这一大罐,只得十五两,总归是相差太大……不过,也有可能是集上的摊主要价太狠,昧着良心宰人也未可知。再者,廖掌柜的铺子开了这么多年也跑不了,我心里,也更愿意信廖掌柜一些。”
“我今日才知你也有一付玲珑心思,说话句句在理,不愧是我媳妇儿。”徐泽伏在桌上笑着看她。
陶枝上手拧他,嗔道,“说两句又没个正行了。”
“嘶……你轻点……”徐泽搓了搓胳膊,起身,“那我出去喊他进来,这笔买卖就以十五两的价格成交。”
“嗯,你去吧。”陶枝端坐着喝茶。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进来隔间,廖掌柜坐到条案前,“你们既拿定了主意,我就给你们取银子写收单了。”
“成。”徐泽走近去看。
廖掌柜打开钱箱,给他称了十五两碎银子,倒在桌子上。他提笔时顿了一下,笑着问徐泽,“还不知道小兄弟你的名讳?”
“双人徐,山川水泽的泽。家中排行老二,旁人都爱叫我徐二。”徐泽一面装银子一面答他。
银子收单装好,两人正要收拾背篓离开,陶枝走到门口又折返了回去,选了两样点心叫伙计打包。
廖掌柜从隔间出来,和伙计打了声招呼,“点心包好不必收钱,记我账上。”
“这……怎么好白拿您家的点心……”陶枝有些不好意思。
“不妨事,以后得了这样的好蜂蜜还送到我这儿来,这两包点心就当是给二位的见面礼了。”廖掌柜笑眯眯地取来油纸包,亲自递给她。
陶枝见推辞不了,只好收下了。
廖掌柜又一路把他们送到街面上,这才挥手作别。
徐泽拉着陶枝又往菜市上去了一回,买了三斤羊肉,沽了一壶酒,这才往家里走。
他也是心情大好,一路上喋喋不休,“今日多亏了你要去他铺子里买点心,这才凑巧让他瞧见了咱们的蜂蜜。蜂蜜卖出去了,我心里高兴,等到了家,我在院子里生火给你做炙羊肉吃,再喝点酒庆祝一下。”
陶枝听了好笑,“先前得了五十两怎么不见你高兴成这样?”
“那不一样,那是碰运气,我打猎这么多年也就遇上这么一回,而且买家也是个狗大户。野蜂蜜只要我用心思找,山里头定然还有不少,往后,也该让我过一过不愁银子使的好日子了。”徐泽笑得合不拢嘴。
陶枝听了自然也高兴,顺着他的话说:“说的是,也该让你当一当狗大户了。”
“这叫什么话……咱们俩一起过日子,我是狗大户,你是什么?狗大户的凶婆娘?”徐泽促狭道。
“徐二!”陶枝跺脚横了他一眼。
“你看,果真是个凶……哎呦,别打我……
“你别揪我耳朵呀,我错了,再不敢了……”
“这么好的日子,你别生气了。除了炙羊肉你还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