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陶老爹扶着院门往里头一瞅,纳罕道:“你们手脚还挺利索的,院子都收拾出来了。”
“也是忙了一天才弄完,爹,进来喝口热茶。”陶枝笑着迎他进来。
陶老爹摆了摆手,说:“我就来问问,不进去了。今年这场雪大,村子里有好几户人家的窝棚都被雪压塌了,要不是林里正喊人帮忙去救人我都不知道竟这么严重。你们屋子里都还好吧?”
徐泽眉头一挑,邀功道:“刚买完院子我就找人修整了一番,屋顶上的瓦还是我上去换的呢,这雪下了足足三天,我们院子里没一处损坏。”
“那就好。”
临走了陶老爹又回过头,提了一嘴:“今年冷得早,柴炭价贵,你们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在山里砍些柴,烧成炭挑到镇上卖去。”
陶老爹也是眼看他们小两口在家里闲了这么久,家里没种田也没养牲畜,就靠那点猎物卖的银子能撑多久?总归还是担心他们手中没余钱,连年都过不安生。
陶枝只以为是她爹看不惯他们闲着,无事也要来唠叨几句。若是他们预备砍柴烧炭卖钱去,冬月里就该准备上,到了年关了,又下了雪,雪一化柴火都是湿的,还烧什么炭呢?况且这天又冷,进了山,豺狼虎豹都饿急了,能不能活着出来还是一回事。
她随便应了一声好,并没有放在心上。
眼看陶老爹大步走了,两人才关了院门回房中歇息。
徐泽把头枕在手臂上,戏谑的一笑,“你爹催我赶紧挣钱养家去呢。”
“你别理他。等你腿伤好了,多少活儿做不得,急这一会儿做什么。”陶枝拿起火钳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火星子一燎,屋子里又暖和了一些。
“等到一开春,山上的雪化完了,我也该进山打猎去了。”他蓦地起身,把那根没雕完的野猪獠牙拿在手里把玩,思考着下一步从何处下刀。
陶枝好奇,坐过去问他:“你这弄的什么?”
“做完了你就知道了。”他仰脸笑着看她。
“神神秘秘……”
陶枝轻“哼”一声,坐回去抓一把栗子丢进火盆里。
到了腊月二十八这日,两人一早去镇上换药、采买,又租了辆等在路边载货的牛车回村。
那车把式载着他们从村口经过,正巧碰上有货郎挑着担子在树下买卖杂货,风车、陀螺、拨浪鼓,还有各色的头巾头花、彩线、花样子……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挂满了货架,大人小孩围了一堆人。
徐泽让车把式把车停下,挤进人群里去,挑了一个绘着寿仙翁的拨浪鼓和一朵桃红色的头花。
有人认出他来,忙皱着眉避让开,生怕招惹了这个泼皮无赖。
“老板,钱收好。”徐泽把铜板往篮子里一丢,这就从人群里挤出去。
陶枝下车扶他上来,“什么东西漏买了,还值得你瘸着腿挤一趟?”
徐泽把买来的东西丢进陶枝怀里,高声道:“老伯,你顺着这条道走到头,再往西走几步路就到我家了。”
车把式“欸”了一声,扬起鞭子赶车。
“就是些小孩儿喜欢的玩意儿,我想着正月里你回娘家,不得给你弟弟妹妹也捎个礼,好让他们想着点你这个姐姐。”徐泽笑着说完,还向她献媚似的眨眨眼。
陶枝立刻会意,抿唇笑了一阵子张口便夸:“我夫君真是贴心,处处想得周到,那我先替他们谢过你这个姐夫了。”
徐泽心满意足地翘起嘴角,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得意。
陶枝忍着笑摇了下头,她如今是知道他像什么了,和家里养的那两只狗崽子简直一模一样。
遇事得顺毛捋,一哄就心软,一夸就张扬。
爱邀功,爱显摆,不爱收拾,但最近慢慢明白过来了,一起床便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要知道没遇上她之前,他住的地方和狗窝也没两样。
他这个人怕麻烦,不爱做琐碎的事儿,她一使唤他总想着偷懒,但又不敢真放下不管。若是遇上他有兴致的事儿,便是耗上数十天也不嫌累。他为人讲义气,不斤斤计较,只一张嘴太毒,有时总把人噎个半死。
陶枝想了又想,他在外的名声不好,多半也是因为他懒得解释。在她没有了解他之前,她也曾和村里的人一样厌恶他。
但如今,她觉得他是天底下顶好的人。
陶枝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一双剑眉入鬓,一点明眸如星,那明快肆意的笑意从唇边染进眼底。
她吸了一口气,冷风瞬间窜进肺里,终于让她的头脑清醒了点。
陶枝看着近在咫尺的小院,和身边的笑得得意的人,心中有了幸福的实感。
付了车钱,两人来回跑了两趟才把采买的东西搬进屋。
也是近午时了,陶枝让徐泽将杂物慢慢收拣归类,自己去灶房把饭焖上。
今日买了羊肉,正好炖上一锅萝卜羊肉汤,喝了暖身。羊肉汤醇厚浓郁的香气飘出灶房时,徐泽也闻着味儿赶了过来。
他拿筷子捞了块炖得酥烂的羊肉,一口吞进嘴里,牙齿一碰就溢出丰腴的肉汁,羊肉肥瘦正好,酥嫩不柴。
他饿极了似的三两口嚼烂了咽下去,忙捉着锅铲盛饭,“今日炖的这锅羊肉汤实在是是香,我能吃两大碗。”
陶枝用汤勺把萝卜羊肉汤舀出来,笑道:“你一向胃口好,过完这个冬天你总算能长点肉了。”
徐泽盛饭的手一顿,试探道:“我瞧着胖了?”
“不胖啊,你之前太瘦了,而且你还年轻,正长身体呢。”陶枝憋着坏,她知道他素来不爱听她说什么年轻,年纪小,每每一试就能惹得他炸毛,实在好玩极了。
果然端着碗喝汤的那人哼哼了两声,撇下筷子,不悦道:“不就是大了我几个月,总说这个做什么,没劲儿。莫非我瞧着不够成熟稳重?不像个有妇之夫?”
她抬眼看他一脸愁闷的样子,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那被嘲笑的人见状更是气得直咬牙,上前一步捧住她的脸,油腻的嘴就印了上来。
“你别亲……”
徐泽将她嘴边的话语吞没,直到餍足了才放开她。
陶枝红着脸怒目瞪他,他却浑然不觉,心情大好地给她舀了一碗汤,奉到她面前。
“快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徐泽笑得讨好。
陶枝懒得与他计较,吃完饭将碗筷丢给他洗,便回了堂屋收拾买来的东西。
到了除夕这天,一早零星飘了点雪,落到地上就融了,才下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渐渐停了,只屋顶上积了些许白色。
两人从暖和的卧房出来,推开堂屋大门,被冷风一激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今日不宜躲懒,陶枝麻利地洗漱完就煮了锅青菜肉粥,两人把早饭一吃,就开始各忙各的。
徐泽取了笔墨红纸,在堂屋中央的方桌上写对联,陶枝把买来的灯笼支开,将备好的蜡烛放进灯笼里。
灯笼做好了,她从卧房找来剪子,用红纸描了几个花样子,顺着笔迹慢慢剪开,一枝胖嘟嘟的红梅花就在她手底下诞生了。
徐泽见了她剪的窗花,笑得乐不可支,促狭道:“你这枝梅花怎地这般与众不同?”
陶枝不理睬他,举起来迎着光细瞧,满意道:“也不定世上所有的梅花都是清瘦的,这样的也好看,瞧着多圆润可爱。”
“倒也有理,等我写完了再陪你剪几个。”徐泽笑着低下头研墨。
陶枝剪了几张鸡鸭猫狗的小像,确实有些难以分辨,她叹了口气便放下手中的剪刀,伏在桌上看他写字。
只见他端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提笔悬腕时唇角微抿,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纸上,随着笔尖落下,一道道墨迹便如活水般流淌出。
陶枝虽不识得写的是什么,却由衷的觉得他写的字极好看,写字的人也好看。
“你念给我听听,我不认得。”陶枝说。
“门迎福运红如火,户纳吉祥旺似春。横批,祥瑞盈门。”徐泽念完取来一张纸,将她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她,“这是你的名字,陶、枝。”
陶枝接过来,看着红纸上的两个大字笑得眉眼弯弯,“真好,如今我认得我的名字了。”
徐泽把蘸了墨的毛笔拿给她,“你试着写一写,就像你描花样子一样仿着画。”
陶枝提笔写字,明明一撇一捺都是对照着他那张字写的,落笔时却歪七扭八,看起来实在不太像。
她皱眉,“罢了,我写不好。”
徐泽绕到她身后来,捉住她握笔的手,“我握着你的手定能写好,来,再试几次。”
陶枝有些心不在焉,他的鼻息总是在她耳边飘荡,他胸膛的温度熨帖着她的脊背,连他的掌心也格外炙热,烫得她的手背一阵酥麻。
写字的人分心,教人写字的人也心猿意马。
他嗅着她脖颈间若有若无的香气,眼神便不自觉落在了她的耳边,在青乌的发丝遮掩下,那只小巧的耳垂渐渐透出薄粉,如她亲手剪下的梅花似的,圆润可爱。
几个字写完,两人面上都有些发热。
陶枝定了定心神,将写坏的纸收起来,“往后我再学着写吧,今日事多,先忙别的去。”
“那等以后得闲了再教你写字。”
两人如此约定好,便提着长凳拿着糨糊去堂屋门前贴对联,挂灯笼。
一时间空落落的小院被装点得喜气盈盈,檐下一对红灯笼在风中摇曳,两扇木门大开,门框边上贴着红底的对联,堂中的方桌上摆上了枣花饼、油糕、花生、瓜子和一盘子酥糖。
到了下半晌,陶枝把泡好的兔肉干切块炖了,又炒了猪肝,蒸了鱼,煮了一锅甜汤。
年夜饭端上桌,由于菜色太多,每一样都没吃完,便宜了那两只被喂得胖了一圈的狗崽子。
夜里,两人坐在火盆边守岁,陶枝困得直打瞌睡,徐泽把她的脑袋揽到自己肩头上靠着,又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火光的映衬下,两道影子被投射到临窗的墙壁上,葳蕤生颤,相守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