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到了腊月,小院后面的野塘都上了冻,结着厚厚一层冰。
陶枝一早来菜地里拔萝卜,往远处一望,那几汪水塘被日头照得像银器一样晃眼,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
她抬头看天,太阳苍白得像一抹影子似的,烟灰色的云层从西山上卷过来,北风一扯,眼看着就要下雪了。
“不行,得多砍几头菘菜放着。”说话间,一团白气从她嘴边飘了出来。
她高声喊:“徐二,给我拿个箩筐来……”
正在后院窝棚里喂鸡的人探出头来,他头上戴了个兽皮帽,将兔毛围脖拉得老高,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往菜地里望。
“好,我这就去拿。”
陶枝一口气拔了十多根萝卜,砍了七八头菘菜,她与徐泽抬着箩筐出去时,还在篱笆边薅了一把小葱。
到了灶房,两个人在炉灶边烤了一会儿火,才感觉浑身暖和了起来。
陶枝手上经年的冻疮复发了,被火一烤,痒得她忍不住抓了抓,徐泽见了忙扣住她的手,皱眉道:“你这冻疮抓不得,我给你拿荤油来涂上,别碰冷水,有什么事使唤我行。”
陶枝促狭一笑,“我怎么敢劳驾您。”
“你怎么不敢,这两个月来我不就是你手底下的长工?陶东家,你等着小的来给你上药。”
说罢,两个人都笑开了。
徐泽从碗柜拿出一个粗陶罐子,用调羹舀了一勺,坐到陶枝身边。
他用指腹沾了点荤油在她手背上揉搓,雪白的油脂被体温化开,浸到指缝之间,两人的手上都泛着黏腻的油光。随着一次次的揉按,冻疮上的痒意变成酥麻的触感,犹如蚁噬一般,从他的指尖传到她的四肢百骸。
良久,抹完两人一抬头,脸上都和火烧了似的,红成一片。
陶枝抽出手将目光撇开,心跳乱得和灶上沸腾的水一样。
她小声提醒,“水开了……”
“噢,我去煮汤饼。”
冬日里都惫懒,早饭也是简单吃些热乎的,一锅热水,一把饼丝,切些菜叶和酸萝卜丁搁在里头煮,加上盐醋酱油调味,出锅时再把昨夜没吃完的酱烧兔肉丁拨在上头,两碗热汤饼就做好了。
两人依旧端着碗坐在灶前吃,这里生着火,暖和一点。
徐泽吞了一筷子饼丝,问道:“再过十几天就过年了,家里要备些年货吧?”
“是要买上一些,但我一早看天气不大好,像是要下雪的样子。等后面雪停了,再去镇上采买吧,正好这个月你的药也该换了。”
陶枝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近两个月来我们手上都没有进账,但冬日里成天窝在家里,也没有什么开销,手上的钱若只是买些油盐菜蔬和吃食,还能用上好久呢。我想着,今年是我们分家立户的第一年,也该红红火火的过,挂上红灯笼,买些对联福字来贴上,瞧着也喜庆。”
徐泽听罢也是颇有兴致,兴冲冲地说:“不如买些红纸来,我给家中写几幅对联和福字,还能剪些窗花和小像,你随意爱贴哪儿就贴哪儿。”
“好,依你的。”陶枝端碗喝完最后一口汤。
徐泽把碗接过去把两人的碗洗了,从灶房推门出去,冷风一灌,冻得他一哆嗦。
这会儿天上已经开始飘雪粒子了,寒风卷着雪籽在山野田间肆虐,一颗颗大如盐粒,刮得人脸上生疼。
他返身回来,把陶枝揽在臂弯里,搂着她的胳膊挡着风雪往堂屋走,温声道:“你去卧房里歇着,我去后院把炭篓子提过来生个火盆。”
“你腿还没好全呢,慢着点,别摔了。”她不放心的叮嘱道。
“没事,你快进去,外头冷。”
徐泽把陶枝送到堂屋门口,就往后院去了。
陶枝把两间屋子的窗户都关紧,从后堂取了一个陶盆出来拿进东边的卧房,又找了些栗子核桃和柿饼用篮子装着,放在火盆旁边。
徐泽从外头进来,忙把头上和肩上的雪粒子拍掉,他往里屋喊:“火盆你拿了吗?”
“拿了,你把炭篓子放在堂屋,用簸箕装一些进来就行。”
徐泽依言装好了炭,进屋把火生上,这才把围脖解开,把帽子取了下来。他搓着冻得发僵的脸,龇牙咧嘴的说:“嘶……今年冬天还真冷。”
“你快些坐过来。”陶枝给他把躺椅上的褥子扯平整。
两人围着火盆吃着干果,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徐泽忽然想到一事,拿眼睛斜觑着她,“今日一早在菜地,你喊我拿箩筐,叫我什么?”
陶枝迟疑了一瞬,不解道:“徐二啊……怎么了?”
他眉头一皱,脸上大为不满,瓮声瓮气地说:“都做了半年夫妻了,还没听你叫过我夫君呢……”
陶枝臊得脸红,忙与他解释:“原先我们便是扮的假夫妻,又互相看不上眼,怎好这样称呼你。”
“噢,那如今呢?如今总是真的了吧,也不见你叫我一声夫君听听?”徐泽把脸凑过去,特此侧耳靠在她的肩头上。
陶枝只觉肩上一沉,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从颊上拂了过来,她蓦地心如擂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她脑中的思绪流转,回想着过往的一幕幕,他们两人订过亲,成了婚,拜过高堂,又喝过合卺酒,本就是明面上的夫妻。今时今日,他们已然两心相悦又互许余生,早该唤夫妻之名,行周公之礼。
她想,只是一个称谓罢了。
可那两个字到了她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她酝酿了许久,才启唇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没有什么能比从自己心爱的人嘴里听到对自己身份的肯定,来得让人高兴。
徐泽心潮澎拜,眸子一亮,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他伸出手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发红的脸颊,一双桃花眼也紧紧缠着她,眼中盛满了浓情蜜意。
那双眼眸里光华潋滟,春水横生。
他手掌顺势往下扶住她的脖子,薄唇轻颤,俯首间动情的吻了下去。
他将她唇边的嘤咛尽数吞没,舌尖轻舐,她便不自觉的启唇任由他引导,每一个呼吸都伴着唇齿间的纠缠、追逐,直到她被吻得身体发软,他才半搂着她将头埋在了她的颈窝。
他嗅着她脖颈间清冷的香气,眸中的情欲愈深,潮湿的吻密密匝匝的落在了她的脖子上、锁骨上。
当他在手指缠在她的腰带上时,被她忽然伸手按住。
她面带潮红,眉眼间尽是羞涩的春意,咬唇怯生生的说:“我……我还不想……”
徐泽当然听懂她的意思,可他此刻只想把她抱在怀里,压在身下,亲她,欺负她,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
这么好的机会,他不想错过。
他再度欺身过来,发红的眼尾沾染着欲念,眸子迷离而又深沉。
陶枝身体僵硬,忍不住用拳头抵在他的胸口上,紧张地说:“等我做好了准备,我们再……再……同房……”
她小声的请求,像一片羽毛剐蹭着他心房,一字一语,惹得他心软。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慌张,心里懈下一口劲,认命般将她搂在怀里抱紧。
他的声音分明已经沙哑了,从喉咙间逸出,“好,我等你准备好……”
窗外风雪交加,空中飘落的雪瓣越来越大,几乎只过了半个时辰,屋顶上,树梢上,田地里,目之所及之处都被一层皑皑白雪覆盖,杳无人烟。
今年岁末最大的一场雪,铺天盖地的袭来。
这雪下了足足三日,才终于停歇。
徐泽每日将灶房和堂屋之间的雪地清出一条小道来,这才保障两人这几日有热水喝,有热饭吃。
陶枝养的那十五只鸡,前日冻死了两只,剩下的被她用箩筐装着搬到了屋内,徐泽给她搭了一个简易的围栏,养在堂屋的后堂里。
但今日放晴,徐泽看着院子厚厚的一层雪还是有些头疼,若不赶紧清理出来,他们连院子都出不去了。
陶枝从后堂拿了两把铁锹出来,递了一把给他,“先铲雪吧,把堂屋到院子门口这条道清出来,其余的慢慢铲,堆到墙根底下等着化就好了。”
她这几日闲着无事,给自己缝了一双鹿皮手套,此刻戴在手上并不觉得冷。
徐泽眼馋她的手套,眼巴巴地说:“赶明儿你也给我做一双吧,年后要是冷了我还能戴。”
陶枝爽快的应允了,看他磨磨蹭蹭的,又忍不住催促他,“你动作快些,等太阳晒一会儿雪开始化了,雪水淌得院子里到处都是,就更难收拾了。”
两人铲了大半天,到了晌午吃了饭又歇了一阵,徐泽说什么都不动弹了,只道自己腿没好疼得很,还得养养。
前院的雪已经快铲完了,陶枝把尾一收,又往后院去。
瘫在躺椅上的人此刻又跟了上来,没好气的说,“你怎么一天使不完的劲儿,就不知道累吗?”
“你不是腿疼?”陶枝白了他一眼。
“不疼了,不疼了,哪能光看你干活我躺着,我咬咬牙陪你弄完再好好歇。”徐泽深深叹了一口气,埋头铲雪。
两人才把后院收拾得差不多,刚走到前院来,恰好遇上陶老爹登门。
他冷着脸,“你娘不放心,非让我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