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姬阳怔住,半边脸迅速红了,唇角泛起一点血痕,却没有动。
“你这个混账!”姬夫人颤声怒斥,眼圈通红,“你可知,当年你能从凉州活着逃出来,是姜怀策冒死,暗中替你开路!”
姬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你说什么?”
“姜家,从未害你,阿辞入府,我便想成全你们,好叫你不必背负仇怨,也不必辜负她。可你呢?你冷她、误她,如今又休了她,就为了一个……一个来历不明的婢女?”
姬阳只觉心口一阵空洞,仿佛有人狠命扯掉了他最后一层遮羞的皮。他握紧拳头,声音低哑而僵硬:“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姬夫人冷笑:“早说?你愿意听吗?”
姬阳胸口起伏,眉目翻涌着暴烈的风暴。他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缓缓垂下手,嗓音几不可闻:“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本已放下凉州旧怨,可她……却在我心口扎了一刀。”
“你心口的刀,不是姜辞给的!”姬夫人怒意未消,直接伸手揪住了他胸前衣襟,将他扯得踉跄半步,“你还不明白你究竟做了什么?你跟我来——我让你亲眼看看你这个心口之刀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转身快步走进内院,姬阳沉着脸跟上。
屋内,香炉袅袅,楚窈安静坐在椅上,身旁一杯热茶未动,手却落在腹上,目光柔软得几乎令人错认她是位温婉的待嫁女子。
姬阳一进门,神色一凛:“她怎么还在?这不是姜辞从宁陵带回来的婢女吗?怎么没随她一同走?”
姬夫人缓缓转身,看着他,一字一顿问道:“你酒后对她做了什么?”
姬阳整个人一震,眼神变得凌厉无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嘴角抖了一下:“娘,我是你儿子,你难道不了解我?你觉得……我会在醉酒后,对她那样的……”
话未说完,他已从腰间拔出佩剑,他走到楚窈面前,冷声问道:“你肚子里是谁的种?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楚窈脸色一白,身子一颤,瞬间跪倒在地,脸上浮出惊慌之色:“都督……那一夜……奴婢也是被逼无奈……那日您唤奴婢入屋奉茶,奴婢……奴婢怎么也没想到……”
她话未说完,姬阳的剑锋已经搭在她肩头。
“我何时唤过你?你若再敢攀咬一句,我今日就连你腹中的孽种一并宰了!”姬阳低吼,字字咬碎,从齿缝中逼出杀意。
楚窈顿时花容失色,瘫软在地,颤声哭喊:“奴婢不敢!奴婢……奴婢只是害怕……奴婢只是怕肚子里的孩子没名没分……”
“名分?”姬阳怒极反笑,回身对姬夫人低声吼道,“你听听她说的,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姜辞,我都不会看她一眼。”
姬阳眼中寒意逼人,脚步一沉,缓缓朝楚窈逼近。
她正跪伏在地,面如白纸,手死死捂着腹部,整个人如筛糠般颤抖。可那点柔弱的可怜模样,在姬阳看来,恶心至极。
“你撒的每一个谎,都是在泼脏水。”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底挤出来,“既敢怀这孽种,就该承受代价。”
他猛地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起。
“在这屋里杀了你,脏了我母亲的地方。”他语气冰冷至极,拖着她就要往外走。
“都督——!”楚窈惊叫,死命挣扎,却根本撼动不了他的臂力,连声哭喊,“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是我太怕了,是我——”
“怕?”姬阳嗤笑,“你胆子不小,攀咬我都不带眨眼的,还是说你没听说过我的名号?”
话音未落,院门处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督——等等!”
越白跌跌撞撞奔进来,额上满是冷汗,一见姬阳拖着楚窈往外走,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张开,挡在两人之间。
“都督!孩子……是我的,是我与楚姑娘的孩子!”
这一句话,如重锤落地,整个屋前霎时死寂。
姬阳身形一顿,半晌没动。楚窈则猛地望向越白,眼中是又惊又怕,此刻看他像救命稻草。
越白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声声颤抖:
“是我……是我不愿她在府中一辈子做奴婢,是我不想我自己的孩子出生后也做奴婢。是我出的主意,让她攀上您,借您的名头,给孩子求一个好身世。我怕若我们私自成亲,将来这孩子身份低贱,被人看轻……”
“她从未想害您和夫人,一切都是我安排的,都督……您要杀,就杀我。”
姬阳听完,久久未动,嘴角却忽地扯起一个冷笑。
他松开了手,楚窈跌坐在地,哭得断断续续。
姬阳慢慢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越白,喉结微动,忽而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意却带着彻骨的冷。
“越白,你随我多年,我待你如何?”
越白咬着牙,头也不敢抬:“都督待我恩重如山,属下知错。”
姬阳的笑容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疲倦与恨意交织。
他反手将剑丢在地上,发出一声震响。
“你娘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叫我护你一世周全。我本以为你忠诚质朴,不会负我。
可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背刺了我。”
他的眼神,像是看透了这个曾陪他数年的少年——陌生又荒唐。
“我不杀你。”
“但你若还有一点血性,就自己了断。”
说完这句,姬阳转身,脚步沉稳地走远,连头也未再回。
剑身寒光映着灯火,越白跪在原地,迟迟未动。楚窈一边哭一边颤抖地爬到他身边,死死抱住他,不住低声哀求:“越白,我们该怎么办啊……”
门外的雨声已停,天却未放晴,乌云低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姬夫人立在门槛处,不怒自威,一双眼冷冷望着屋内这场闹剧。眼前的楚窈瘫软在地,狼狈哭泣;越白跪地拾起那柄佩剑,手微微发颤,眼中却是一片死意。
他缓缓举剑,回身看向楚窈,唇角扯出一抹凄然的笑:
“窈儿……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我先走一步。”
剑锋正要横向抹过颈间——
忽听一声轻喊:“等一下!”
众人一惊,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着粗布青衣的婢女从廊下奔出,脸色煞白,正是林春。
姬夫人目光一沉,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林春低头应道:“奴婢是新来的婢女林春,服侍后院洒扫。奴婢……奴婢有些话,想跟夫人禀报。”
姬夫人眯了眯眼,沉默片刻,抬手示意:“允了。”
林春小心起身,踱至姬夫人身边,压低声音,将那夜她无意间听见楚窈与越白的密谋,一五一十地禀了出来——如何蓄意设计、如何欲攀都督名头以求高门细节都未遗漏半分。
每说一句,姬夫人的神情就冷上一分,直至林春话落,她已彻底收敛了唇角所有的温意。
她眼神如刃,落在楚窈身上。
楚窈此刻已吓得瘫坐在地,唇角颤抖,满脸苍白,竟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林春退到一侧,低眉顺眼,却仍心跳如擂。
姬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如寒霜:
“越白,看在你娘当年在我膝下伺候多年的情分,我今日留你一命。”
她微微侧首,盯着他:“你本是个忠厚孩子,却被这样一个粗鄙低俗的女子三言两语蛊惑,险些酿下弥天大祸。你可知,若今日让她得逞,我姬家要背多少脏水?”
越白跪在原地,身形僵住,眼泪啪嗒砸在地上。
姬夫人抬起手,一挥袖,冷声道:
“来人——将楚窈发卖为奴,打上贱籍文书,逐出丰都城,不得踏回半步!”
这话落下,几个婆子已从外院冲进来,手持绳索与束缚布巾。
楚窈惊恐地尖叫一声,爬到姬夫人面前,拼命磕头,哭声撕裂:“夫人饶命……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夫人……求您高抬贵手,求您——”
越白也扑上前,跪行几步,死死抓住姬夫人的衣摆,泪眼婆娑:
“夫人,求您……放过她一次,她已怀有身孕,她知错了……她知错了啊……”
姬夫人垂眸,眸光如冰。
“就是因为知道她已有身孕,我才饶她一命,这已是极限。”她语气清清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若再敢求一句,我便将你们一道送上黄泉,做一对亡命鸳鸯,好叫你们日后往生路上继续缠绵。”
越白的手僵住了。
他咬紧牙关,缓缓松开了姬夫人衣摆,颓然跪回地上,不敢再言。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将楚窈死命拉起。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满一张脸,仍不肯罢休:
“越白——你不是说你会护我一辈子的吗?你不是说你会娶我的吗——!”
越白闭着眼,一言不发,只将额头死死磕在地上,刚才他想自刎,是想对都督以死谢罪的。
姬阳回到了姜辞曾睡过的屋子。
屋内尚留着她的气息,陈设依旧,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却又处处透着空落。她收拾得匆忙,几件绣帕落在角落,还有他亲手送给她的生辰礼物,静静摆在案几上,未曾带走。
姬阳站在屋中,一动未动,目光缓缓扫过她曾坐过的软塌,曾倚过的窗棂,每一寸都像在拷问他的心。
他缓缓攥紧拳头,掌心淌出冷汗。良久,终是松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门外空无一人,连风都静了。
那日,她站在他面前,眼中带泪,却字字带刃,说不愿与人共享夫君,说他懦弱,敢做不敢认……
原来,是这件事,怪不得自从那日楚窈从他房间离开后,她莫名的冷淡,他应该早有察觉。
姬阳抬眸看向窗外。院中一株桂花树的树叶微动,他猜,姜辞也是坐在这里给他绣虎符,一针一线。
他只觉得此刻喉咙里像被生生灌入一碗滚烫烈酒,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以为她是在胡闹,也因惦念钟嗣的遗孤,心神交乱,竟未耐心与她问一句缘由。
“她是信我的……”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是信我的,可我连问都没问一句。”
屋外脚步声响起,不知何时,陆临川来了。
他站在门侧,望着屋内神色凝重的姬阳,缓缓叹了口气,道:“主公,你们之间……不过一场误会。”
“那日确实仓促,钟嗣的死对你打击太重,你乱了方寸,她也误会了。不如,趁着为时未晚,将她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