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记起
“此子万万不能留,此乃克星转世……”
“克父克母,生母因他难产而亡,生父因他短折而死……”
康玉仪再次从梦魇中惊醒,心跳急促,气喘吁吁。
她如今怀胎已满九个月,随时可能临盆。
她孕期梦魇频繁,皇帝与她同床共枕多年都已习惯了。
他熟稔地把人抱紧怀里,并轻拍她后背安抚她。
康玉仪将脸埋入男人胸膛,双肩颤抖,哭得梨花带雨。
仗着身怀唯一的皇嗣,她时常撒娇要求皇帝带她微服出宫游玩。
但凡皇帝有半点拒绝的意思,她都要闹脾气的。
皇帝顾及她腹中这个得来不易的孩子,自然对她百依百顺。
三个多月前,重阳庙会。
街市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流如梭,唯独微服出宫的帝妃二人周围空荡荡的。
忽然,一个满面白须的老道士拄着蛇头拐杖凑上前来,神神叨叨说了一大堆话。
皇帝眉心蹙起,示意埋伏在四周的暗卫将这道士拉了下去。
康玉仪却是怔住了,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回到宫里,她仍久久回不过神来。
康玉仪心中虽清楚那道士是在胡言乱语,暗卫后来也查清那人就是每日在街上招摇撞骗的。
可她就是无法控制地不断陷入梦魇之中,梦见自己难产而亡,满产床浸满了鲜血……
好比此时,她再度做了难产的噩梦。
待她哭够了,皇帝才松开了她,拿起常备在床头的帕子仔细擦拭她脸上斑驳的泪痕。
“陛下,臣妾口渴了……”康玉仪揪着男人的衣袖摇了摇。
她挺着大肚子,又睡在床榻里侧,自然不方便下床的。
皇帝早习惯了她这般使唤,当即趿鞋下床,斟了杯温热的茶水过来喂她喝下。
康玉仪隐约感觉腹下有种坠胀的感觉,但她困极,也没当回事。
放好茶盏,皇帝重新上床,掀开绣被,才知床铺竟浸湿了大半。
他眼眸微眯,沉声道:“是羊水破了。”
没等康玉仪反应过来,皇帝已将稳婆与太医们喊来了。
身下痛感越来越强烈,康玉仪不禁想起那个困扰她多时的梦魇……
她会不会真的难产而死?
顷刻间,她小脸煞白,浑身抖如筛糠,怎么都缓不过来。
稳婆们见状都有些啼笑皆非。
“娘娘别紧张,现在时间还早着呢,力气留着一会儿再用。”
自古以来,女子生产便是在鬼门关走一圈,康玉仪最是惜命的人,怎能不怕?
稳婆们只好不断安慰她。
“娘娘,深呼吸,别怕!”
“等宫口开好了,很快就能生下来了。”
康玉仪只觉身下痛楚似要把她撕裂,眼泪止不住地流。
皇帝守在产床边陪着,手中捏着丝帕,不时为她擦拭泪水与汗水。
他脸色铁青,眉心紧蹙。
他从未想过妇人生产是这般情形。
若他早知会这样,他宁可不要这个孩子……
康玉仪疼得说不出话了。
阵痛开始密密麻麻袭来,她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角碎发紧贴在鬓边。
几位稳婆见皇帝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由面面相觑。
她们都想劝皇帝到殿外等,可又都被他凌厉骇人的气势慑住。
无奈之下,她们只好都把目光投在贵妃娘娘身上,希望她能开口请圣上离开。
此时康玉仪疼得几近晕厥,哪里还顾得上这种事?
接连几个月的梦魇,她生怕会丧命在产床上,巴不得皇帝守在这儿护着她。
两个时辰后,其中一个稳婆笑道:“看到头了!娘娘使劲儿,要出来了!”
康玉仪努力打起精神来,死死咬住嘴里那块棉布,用尽全力使劲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婴儿响亮的啼哭响彻宫殿。
稳婆熟练地剪断脐带,将孩子抱起来,并在手上轻轻地掂量了下。
她笑逐颜开,“恭喜圣上,恭喜贵妃娘娘!小皇子有六斤二两重呢!”
康玉仪强撑着要看一眼孩子,可一看到稳婆手里皱巴巴发红的婴儿,顿时失望不已。
稳婆识趣地说:“娘娘,刚出生的孩子大多都是这样的,过几天都好了。”
顺利生子,康玉仪终于松了口气,随即她就脱力昏睡了过去。
皇帝瞳孔骤然一缩。
待太医诊脉后,他哑声问:“贵妃如何了?”
太医忙不迭道:“圣上不必担心,娘娘只是睡过去了。”
可皇帝仍不放心,又将太医院所有御医都喊来轮番诊脉……
*
翌日午后,康玉仪在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中醒来。
缓了许久,她强忍痛意让乳母抱孩子过来给她瞧瞧。
才刚过一夜,小皇子就瞬间变了个样,不再皱巴巴的了。
虽说他还没睁开眼,但他小鼻子高挺和小剑眉浓密,一看就知他长相极好。
就在这时,康玉仪胸口涨得发疼……
迟疑片刻,她解开衣襟,从乳母怀里将孩子接过来,让他吃自己的奶水。
小皇子昨夜才刚出生,就一点点大,无意识就吮吸了起来。
不愧是“吃奶的力气”,康玉仪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明明只是很正常的哺乳行为,她却因为玉女丹的原因,产生了不该产生的躁动……
她心中大惊,无法自控地猛然甩开怀里的孩子。
小皇子当即扯着嗓子嚎啕大哭,浑身骤然烧红,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云霄。
才刚出生的婴儿脆弱至极,哪里受得住如此惊吓?
若非床榻上铺满厚厚的被单,他恐怕被摔得当场夭折了。
乳母们心中骇然,忙不迭上前把小皇子抱起带走。
看着她们匆忙离开的身影,康玉仪心中五味杂陈,羞愧难当。
愣怔许久,她垂眸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眼泪似抛珠……
愧疚与自责像是雨后春笋,一寸寸她在心间疯长。
险些亲手杀子,她再也无法面对大皇子,更不敢再主动伸手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