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守护
大半宗室与文武大臣都随驾出行热河,整座京城冷清了许多。
原秦王府东北方向有一座规模相当的府邸,正是楚王府。
楚王是永丰皇帝第五子,由惠妃许氏所生。
永丰帝临终只剩两个皇子存世,一个是嫡次子秦王,一个是庶五子楚王。
本朝祖训,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不论长幼还是嫡庶,秦王都是储位最佳人选。
可偏偏永丰帝就是长达十数年不立储君。
是以,楚王野心日益膨胀,自认是父亲永丰帝属意的储君人选。
渐渐的,朝堂上开始涌现楚王党羽。
只是谁也没料到,永丰帝临终选择的居然还是嫡次子秦王。
楚王极其党羽可谓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王的生母许惠妃在永丰帝驾崩后便被儿子接到楚王府上奉养。
接连换了两任新帝,昔日的惠妃本该改称“惠太皇太妃“”,但为方便称呼,大家都称她为“惠太妃”。
因楚王携带家眷随驾热河,楚王府里仅剩惠太妃一个主子。
得知大皇子出痘病重的消息,惠太妃喜上眉梢,没料到事情办的如此顺利。
她虽没能赢得后位,却是永丰年间圣宠不衰的宠妃。
又因惠太妃出身镇国大将军府,她当年在宫里的威势声望远胜小户出身的继后,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
五年前,皇帝承继大统,他大刀阔斧整顿宫闱,也放了几批宫人太监出宫。
但宫里至今仍几个隐藏颇深的桩子,其中便有惠太妃的人。
楚王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从前惠太妃见皇帝多年无子,便谋划着让自家子孙入继大宗,承继皇位。
万万没想到,今年年初,康贵妃竟顺利产下一子。
大皇子自然成了惠太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只等大皇子彻底咽气,她便会联合昔日的楚王旧党和她母家镇国大将军府联合上奏,要求皇帝过继皇叔楚王的长孙为嗣。
*
热河回京途中。
今日早晨,康玉仪在围场骑马骑了好一阵,午歇时她就觉双腿酸痛,好似被灌了酸浆似的。
腿根处更是磨得破了皮,一阵火辣辣发疼。
如今再次与皇帝共骑一马赶回京城,她浑身上下颠簸得难受极了。
小脸苍白如纸,手脚酸软到发麻。
想到那只可爱白胖的小团子正生着重病,康玉仪心底又是一阵抽疼。
刚跑了一段,皇帝便嫌单手操控缰绳速度不够快。
思忖须臾,他索性将怀里的女人翻了个身,让她与他在马背上面对面坐。
这样一来,康玉仪就可以展臂抱住他的窄腰。他也能双手扬鞭策马。
耳边尽是轰隆轰隆的剧烈声响,两侧风景如同残影般飞快略过。
康玉仪心跳如擂鼓,用尽全力抱住男人的腰身,生怕一个不慎就从马背摔下去。
皇帝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声安慰:“不怕,朕护得住你。”
“是……”康玉仪颤声回应。
一路疾行三个多时辰,他们一行人在深夜子时抵达京城皇宫。
金褐色汗血宝马载着帝妃二人畅通无阻来到仁寿宫前。
守在宫门外的太医们忙不迭将面罩呈上,让他们戴上再进入探视大皇子。
皇帝与康玉仪也顾不得这些,径自往仁寿宫东侧殿走去。
床榻上,大皇子仍昏迷不醒。
原本肉嘟嘟的小脸此时消瘦了许多,身上烫得惊人,裸露的四肢冒着许多红痘。
许是察觉到父皇母妃的到来,小团子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才刚看清,他的小嘴就委屈地高高撅起,几乎能挂个油壶了。
康玉仪方才担忧了一路,如今见到他这般虚弱可怜的模样,顿时眼泪夺眶而出。
别说是她了,连皇帝都心疼至极,眉眼间阴沉得能拧下水。
知道儿子不舒服,他们也不敢将他抱起来,只坐在榻边陪他。
康玉仪从乳母手里接过米糊,想亲自用小调羹喂他。
大概是喉咙不舒服,小团子紧紧抿着小嘴,死活不愿张口。
“小殿下乖乖,吃一口好不好?”康玉仪换着法子哄他。
小团子仍不肯张嘴,只直勾勾看着母妃,泪眼汪汪,小模样可怜极了。
皇帝将巾子浸过温水,将儿子浑身上下都擦拭了几遍,动作熟练轻柔。
一番操作下来,倒是缓解许多不适,小团子也愿意张口接受母妃的投喂了。
康玉仪喜出望外,“小殿下真棒,真是母妃最喜欢的好孩子!”
小团子知道母妃在夸自己,也“咔咔”笑了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他刚吃下没多久又吐了出来。
许是难受极了,他扯着嗓子号啕大哭,小手不断抓挠身上的痘子。
御医们急忙上前来抓住他两只小手,其中一人则迅速给他涂抹药膏止痒。
康玉仪看在眼里,又止不住泪如雨下。
她压根儿不知怀胎十月与生产的过程,原先也只是觉得小团子可爱,才时时挂念着。
如今见他备受病痛折磨,她整颗心像被狠狠扎了下。
她也逐渐生出他确实是自己亲生骨肉的实感……
见她哭得肝肠寸断,皇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她后背试图安抚她。
此时此刻,两人仿佛只是一对为儿女焦心的寻常父母。
半晌后,太医们又想方设法喂大皇子喝下一剂安神退热汤药。
院正在一旁解释:“圣上、娘娘,臣等按着大皇子殿下平日的脉案研究许久,才开得这个安神退热汤,只要能把高热控制住,大抵就能熬过去了。”
很快,汤药便起效了,大皇子昏睡过去,没再抓挠身上的红痘子。
皇帝与康玉仪才稍稍放心。
经过长途跋涉,平日鲜少锻炼的康玉仪已是精疲力竭。
才刚站起身来,她便忽觉眼前漆黑一片,浑身力气被抽空。
幸好皇帝手疾眼快将她搀住,她才没摔倒在地。
皇帝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并将她放在另一侧的软榻上。
在场的太医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鼓起勇气上前诊脉。
皇帝蹙眉问:“贵妃怎么了?”
沉吟片刻,这太医才道:“启禀圣上,娘娘只是疲惫过度才昏迷了,并无其他病症,只须多加休息即可。”
皇帝双眸赤红,暗暗叹了口气。
*
次日晌午
康玉仪从无数个可怕梦魇中挣扎着醒来。
她倏然坐起身,呼吸急促,满身虚汗,心有余悸。
因紫苏与青竹等人尚在热河行宫,内务府新安排了些宫女前来服侍。
守在榻边宫女见她醒了,便道:“贵妃娘娘,方才仁寿宫传来消息,说大皇子退烧了,也肯吃东西了。”
闻言,康玉仪双眸倏地一亮,“当真?”
宫女回道:“千真万确,娘娘可要移驾仁寿宫?”
康玉仪却愣住了。
想起方才梦到的旧事,她忽然不敢去仁寿宫面对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