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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衣 第80章 陛下驾崩了

作者:糯团子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54 KB · 上传时间:2025-06-26

第80章 陛下驾崩了

  明月楼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一楼中间支着一个小小的戏台子,地上铺着红毡,上面洒满了铜钱。

  一众宾客坐在下首,抚掌大乐:“好!好!”

  欢呼声和笑声如涟漪蔓延而开,奴仆端着茶水点心,手心的赏钱多得拿不住。

  人人喜笑颜开,眉眼弯弯。

  “这扮演盂兰新王的孩子是谁,还真是惟妙惟肖。不说我还以为真是盂兰新王呢。”

  “呸,不要脸的东西。说得好像你见过盂兰新王一样,再说,那位如今早入土了,你想见也见不了。”

  “当今圣上真是英明,杀伐果断,这才过去多久,就让盂兰俯首称臣。那盂兰地方虽不大,可他们那的丝绸,却是极好的。”

  “我听说陛下以一抵百,单枪匹马追杀那盂兰新王,打得他屁滚尿流,退兵十万里。”

  看客津津乐道,交头接耳。

  茶余饭后都在围着谢清鹤大战盂兰新王一事。

  众人的笑声伴着春风传到楼上雅间,槅扇木窗半掩,一缕春光从缝隙溜入,直直照在沈鸢手上。

  沈殊坐在沈鸢对面,笑着端起案几上的热茶:“这回你可放心了,陛下大胜,又一举拿下三座城池,想来边关十年内不会再出战乱。”

  沈鸢心虚敛眸:“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长长睫毛颤若羽翼,扑簌簌闪动。

  沈殊笑着揶揄:“少来,你忘了我可没忘。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是谁茶饭不思,一张脸都瘦了半周。”

  沈鸢反唇相讥:“我还不是担心渺渺,若他真的……”

  她咽下谢清鹤出事的话,直接了当。

  “渺渺才多大,我是不想她小小年岁就背负着重担。还有,除了我,城中百姓不也人人

  对战事牵肠挂肚吗,又不止我一人牵挂战事。”

  沈鸢喋喋不休说了许多,扬眸对上沈殊一双弯弯笑眼,双颊忽然染上一层薄薄的红云。

  沈殊忍俊不禁:“我说一句,你有十句话等着我。这还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伸手拍拍沈鸢的手背,“在我面前你怕什么,我又不会笑话你。他是天子,又是渺渺的父亲,你担心他本就是人之常情。”

  沈鸢心中慌乱不安:“……是吗?”

  她总觉得自己一颗心别扭得厉害,明明知道谢清鹤先前做过那么多混账事,可梦里看见谢清鹤遍体鳞伤躺在血泊之中,沈鸢竟也会泪流满面。

  沈殊温声细语:“人生苦短,随心就好。”

  她转首望向炕上的圆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就好比圆圆先前爱不释手的秋千,她那会怕秋千淋雪,在雪地中站了大半日,勤勤恳恳拿铲子铲雪,如今不还是将秋千抛在脑后。”

  沈殊慢条斯理,“她当初的喜欢是真的,如今的厌弃也是真的。”

  沈鸢忍不住笑出声:“谢清鹤是人,又不是秋千九连环,玩腻了就可以丢到一边。”

  沈殊从茶盏中抬起眼睛:“为何不可以?你不能总想着地久天长,一时的喜欢也是喜欢,一辈子的喜欢也是喜欢。”

  沈殊轻飘飘落下一句,“你若是只想眼下,不想以后,就容易许多。”

  沈鸢沉吟片刻,斟酌开口:“姐姐如今和元大人,也是这样?”

  沈殊坦荡点头,“我只要眼前的欢.愉,别的我不想管。”

  她一手扶着眉心,目光似有若无从圆圆脸上掠过。

  “我如今操心她一人就够烦了,若还要为那些情情爱爱花费心思,那我宁可不要。”

  沈鸢目瞪口呆,连喝了两口茶压压惊。

  “我还以为,你和元大人……已经是两情相悦了。”

  沈殊笑笑:“如今是,可日后我就不敢保证了。”

  沈鸢愕然。

  坐在炕上的圆圆忽的下地,摇摇晃晃朝沈鸢走了过来。

  她想沈鸢带自己回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鸢笑着捏住圆圆的脸:“怎么回事,之前不是不喜欢宫里吗?”

  小孩子的新鲜劲只有两三日,圆圆刚入宫那会,处处瞧着都是新鲜的,恨不得日日让人带自己出去玩。

  后来看厌了黄瓦红墙,又嚷嚷着想回家。

  沈殊笑剜了圆圆一眼,不以为然:“别理她,她哪里是想入宫,是不喜欢我给她请的夫子。”

  沈鸢讶异:“圆圆的功课不是一直都是元大人教的吗?”

  “本来是。”

  沈殊长吁短叹,提起这个就来气,“可惜他是个女儿奴,圆圆还没哭呢他就开始心疼上了,还说自己定会给圆圆挣下一份家业,让她这辈子衣食无忧。”

  沈殊重重叹气,“我不求她中状元,可也不能连字都不会认罢。”

  沈殊疲惫望向沈鸢,“你往日教导殿下念书,可也是这样心力交瘁。”

  沈鸢点点头:“差不多。”

  沈殊眼中流露出几分欣慰:“我就知道,小孩子都是这样,一听到念书就恨不得……”

  沈鸢忽的开口道:“渺渺太喜欢念书了,恨不得日夜都抱着书啃,我都怕她走火入魔。”

  沈殊无语凝噎,立刻将圆圆往沈鸢怀里塞:“宫里请的太傅竟这般厉害?快带走快带走,早知如此,我定早早将她送入宫,给殿下做伴读。”

  长街喧嚣,日光满地。

  沈鸢牵着圆圆先去了慈济堂,忽然看见门前站着一个妇人,她手中还抱着一个娃娃。

  妇人点头哈腰,对慈济堂的管事说尽好话。

  管事眼尖,看见沈鸢,忙忙笑着迎上来:“夫人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妇人不识得沈鸢,见管事对沈鸢毕恭毕敬,忙也跟着上前,笨拙朝沈鸢行了一礼。

  “夫人可是医馆的东家?”

  说着就要朝沈鸢下跪。

  沈鸢忙让管事请妇人去后院的厢房说话,一路上也听清管事说完来龙去脉。

  原来是那妇人先前难产,亏得医馆才勉强捡回一条命,可惜她生下的孩子体弱。夫家嫌弃她生下一个病秧子,连夜将她赶出来。

  管事扼腕叹息,扶着长须低声道。

  “她说想留在慈济堂做事,可她年岁不小,眼睛又因常年做针黹熬坏了,若是认字还好,偏偏她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沈鸢皱眉:“柴房可还要帮手?”

  管事摇摇头:“这些我都问过了,都不缺人。”

  妇人在厢房等得着急,见沈鸢进来,立刻跪在地上。

  沈鸢避之不及:“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妇人痛哭流涕。

  她如今无家可归,怀里还有一个奶娃娃。

  “求夫人救我,若是我一人,吃糟糠也能活,可是孩子,他本就身子差,总不能跟着我露宿街头。”

  她朝沈鸢磕了三个响头,“只要夫人留下我,我做什么都愿意。我会挑水也会下地做农活,我有的是力气。”

  沈鸢好奇:“你家住在城里?”

  妇人窘迫摇头,她家住在城外五公里外,进城一趟都不容易。

  沈鸢点点头:“你们村子附近可还有一个小镇?”

  妇人笑着点头:“是,还有三个渔村,我都认得路,夫人若是想去,只管找我,我闭着眼睛都能找过去。”

  沈鸢:“医馆有几个病人是住在渔村,那边山路崎岖,你若是愿意帮忙送药……”

  妇人忙不迭点头:“愿意的愿意的,只要夫人让我留下,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犹豫,欲言又止,“只是我这孩子……”

  沈鸢莞尔:“放心,在医馆做事的多是有孩子的,后院的育婴堂会帮忙照顾这些孩子。”

  妇人喜极而泣,若不是沈鸢拦着,她还想跪地给沈鸢磕头。

  管事上前,带着妇人去后院落脚。

  圆圆躺在沈鸢怀里,掰着手指头数数:“她一日的工钱,怎么那么少。”

  还不够她一块糕点的钱。

  沈鸢语重心长:“她不会一直这样,这活她若是做得好,下个月就可以涨工钱,日后倘或会认字,还可以留在育婴堂帮忙照看小孩,给他们念书,或是帮管事记账。”

  圆圆张动双唇,最后还是没说话。

  她到底还是没跟着沈鸢回宫,老老实实跟着沈殊回去竹坊。

  谢时渺在棠梨宫左等右等,好容易盼到沈鸢回来。

  遥遥看见从乌木长廊下走过的沈鸢,谢时渺一手拎起案几上的纸鸢,踩着日光朝沈鸢飞奔而去。

  “母后,你看我做的纸鸢!”

  谢时渺昨儿和沈鸢学做纸鸢,无奈她那会经验不足,做出的纸鸢连起飞也不能。

  谢时渺郁闷了一整夜,今早做完功课,又开始锲而不舍重做一个。

  竹架子胡乱扎堆在地上,沈鸢瞥一眼地上乱糟糟的支架,脸上难掩诧异之色。

  “这些都是你做的?”

  谢时渺点点头:“我做了两个多时辰呢,母后你瞧……”

  沈鸢面色凝重,捧过谢时渺的手细细端详。

  谢时渺狐疑:“母后,你怎么了?”

  谢时渺白净手指被竹条勒出道道红印子,沈鸢捧着轻呼了呼。

  吐气如兰,温热气息洒落在谢时渺掌心,谢时渺身影一怔,喃喃自语:“母、母后……”

  沈鸢命宫人送来膏药,细细抚在谢时渺指腹,“疼不疼?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疼,都肿成这样还惦记做纸鸢。”

  谢时渺讪讪垂下双眼:“我、我想让父皇看见。”

  谢清鹤十日后回京,谢时渺想在那日放出满天纸鸢,让谢清鹤远远就能瞧见。

  沈鸢笑着抚着谢时渺的鬓发:“你有这份心足矣,何苦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谢时渺撇撇嘴:“我下过决心的,一定要让父皇看见。”

  她将纸鸢塞到沈鸢手心,“母后,你帮我拿。”

  纸鸢上的墨画瞬间映在沈鸢眼中,沈鸢双眼微动:“这看着……不像你画的。”

  谢时渺实话实说:“百岁画的。”

  她对琴棋书画向来无意,只一心念自己的圣贤书。

  谢时渺不擅长画画,只能让百岁帮忙。

  沈鸢笑着颔首:“他倒是擅丹青。”

  谢时渺凑上前:“母后,我想让百岁给我做伴读。”

  沈鸢唇角笑意淡了两三分,一双浅色眸子微沉:“南书房有人欺负你了,是哪家的公子姑娘?”

  谢时渺抱住沈鸢的臂膀:“哪有人敢欺负我,是有人欺负百岁。他是我的人,欺负他就是在欺负我。”

  谢时渺胡搅蛮缠,“欺负我就是在欺负母后,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她伸手拽了拽沈鸢的衣袂,“母后难不成能咽下吗?”

  沈鸢挑眉:“兜了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让他做你的伴读,给你父皇做纸鸢也是为的这个?”

  谢时渺哼哼唧唧:“怎么可能,我做纸

  鸢不过是为了贺父皇凯旋归京,与他有何干系。”

  沈鸢笑而不语。

  谢时渺别过脸,握着线圈筒往园子跑去。

  纸鸢在沈鸢手中颤巍巍往空中飘去,迎着落日上天。

  为迎谢清鹤回京,宫中上下褥作芙蓉,诞开玳瑁。

  园子处处点缀辉煌,廊下悬着紫檀珐琅顶镂雕六方宫灯,

  宫灯晶莹剔透,泛着金黄的光影。

  庆功宴上的种种都要沈鸢过目,大到宴客名单,小到器皿吃食。

  松苓垂手侍立在一旁,愁容满面:“娘娘好歹顾忌着自己的身子,且娘娘也不是第一回 操办宫宴,怎么这么如临大敌?”

  沈鸢扶着眉心,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日断在地上的香。

  离谢清鹤归京的日子越近,沈鸢一颗心越发忐忑难安,她唇角挽起苦涩笑意。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像是有事要发生。”

  松苓为沈鸢送上安神茶,温声宽慰:“娘娘这是关心则乱,陛下不是刚让人送来书信吗,再有三日就到了。”

  松苓言笑晏晏,“若是快些,只怕两日脚程也可赶回。”

  匣中是谢清鹤此刻出征送来的书信,不知不觉已经攒了满满当当的一匣子。

  沈鸢看着谢清鹤送来的书信,若有所思。

  紫檀书案上还摊开着庆功宴上的菜单,和信匣并放在一处。

  沈鸢盯着菜单良久。

  忽的开口:“再为陛下添一份汤圆罢。”

  松苓大吃一惊:“汤圆,可那日并非……”

  对上沈鸢的视线,松苓心中了然:“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烛光淌落在松苓身后,沈鸢忽然开口:“等等。”

  松苓疑惑转身:“娘娘可还有事吩咐?”

  烛光悠悠,跃动在沈鸢眼中。

  她起身盯着廊下的雨链,迟迟没有出声。

  沈鸢已经好久没再出现幻听,没再听见雨声,廊下的雨链自然也不会再时时注水,如江河川流不息。

  满腹愁思落在手中攥紧的丝帕,沈殊“随心”的言语犹在耳边。

  良久,殿中终于响起沈鸢的声音。

  “……汤圆我自己做就好。”

  ……

  云影横窗,皓月当空。

  山风徐徐,枝叶在空中摇曳晃动,洒落下细碎光影。

  谢清鹤一行军马在林中稍作歇息,三三两两的木柴堆在一处,簇起团团明亮的火光。

  昏黄光影映照在谢清鹤眼中,他翻身从马背上跃下啊,立刻有小太监跑着上前。

  “陛下,崔大人来了。”

  谢清鹤面色一凛:“让他过来。”

  月光清冷,银色光辉无声落在地上。

  谢清鹤立在悬崖边上,风吹起他玄色的氅衣,谢清鹤长身玉立,颀长身影如松柏笔直。

  崔武飞马前来,抱拳向谢清鹤行礼:“下官见过陛下。”

  谢清鹤转首侧目:“可是宫里出事了?”

  崔武拱手:“陛下放心,殿下和娘娘都安然无恙。”

  他垂首,一五一十回禀沈鸢近日的行踪,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谢清鹤送到宫里的书信,沈鸢一封也没有回过。

  谢清鹤只能借崔武之口得知沈鸢的近况,他沉声:“……安神香?”

  青玉扳指在手上转动半周,谢清鹤皱眉,“她近日睡得不安稳?”

  崔武一愣,脱口而出:“陛下如何知晓的?”

  一语落下,崔武又忙忙道,“娘娘连日梦魇,常为噩梦所困,宫里已经请过太医。”

  谢清鹤眉心紧皱:“她又做噩梦了?”

  先前在宫里,沈鸢也常整宿整宿为噩梦缠身。

  谢清鹤为沈鸢请便天下名医也无用,沈鸢畏惧皇宫,也畏惧谢清鹤。

  当时虞老太医曾断言,沈鸢的心病在于谢清鹤。

  除了谢清鹤,无人可解。

  他才是沈鸢噩梦的罪魁祸首。

  月光落在谢清鹤眼中,他唇角勾起几分笑意。

  谢清鹤嗓子喑哑:“这么多年,她还是一样。”

  崔武欲言又止:“太医说,娘娘是心病,是因为陛下……”

  谢清鹤抬手,拦下崔武余下的言语。

  他淡淡:“朕知道。”

  沈鸢的心病在他,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害怕谢清鹤。

  林中倏地有一记鸟啼响起,一群乌鸦争相恐后从林中飞窜而出,叫声在山谷回荡。

  浊云挡住了空中高悬的一轮明月,倏尔有一阵冷风掠过,烛火摇摇欲坠,忽明忽暗。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崔武拔剑挡在谢清鹤身前,原本还在休整的将士立刻归位,护谢清鹤周全。

  崔武急不可待,手背上青筋暴起。

  “陛下,山中有异动。我等先护送陛下离开……”

  话犹未了,忽听“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数不清的碎石从山顶坠落,鸟惊庭树。

  尘土洋洋洒洒,挥落在谢清鹤眼前,他瞳孔骤缩。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惊呼,山林晃动。

  “不好了!是山崩!”

  “快撤!快!”

  长剑回鞘,崔武挡在谢清鹤身前,一路护送谢清鹤至马前。

  “陛下,下官先护送你离开。”

  脚步声急促凌乱,杂乱无章。

  崔武脸上肩上全是细碎的山石,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声音焦躁难安,“陛下先上马,我……”

  谢清鹤猛地用力拽住他衣襟,朝一旁滚落在地。

  崔武惊魂未定,眼睁睁看着巨石滚落在自己身边。

  若不是谢清鹤眼疾手快,他此刻定葬身在此处。

  谢清鹤一手提起崔武丢在马背上,他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快走!”

  山石滚落,无数碎石尘土飞扬,烈马受困于滚落的山石中。

  谢清鹤此次回京兵分三路,他自己只亲率五百精兵跟在身边。

  烈马的嘶鸣声惊天地泣鬼神,崔武一路跟在谢清鹤身后,分身乏术。

  马匹受惊,尖叫声不绝于耳。

  崔武一路躲闪着坠落的山石,忽的抬头瞧见上方有一块巨石砸落,正好往谢清鹤而去。

  崔武大惊失色,失声怒吼:“陛下——”

  嘶鸣声在山谷久久回荡。

  崔武眼睛骤缩,他看见谢清鹤身下的战马被山石砸中,谢清鹤重重摔落在地。

  一口血从他喉咙中喷涌而出,模糊了缥缈的夜色。

  ……

  棠梨宫烛火通明,宫人手持珐琅戳灯,在廊庑下走动。

  松苓掀开鎏金珐琅香炉顶盖,又往里添了一点安神香,移灯放帐,松苓服侍沈鸢更衣入睡。

  “娘娘快些安歇罢,陛下明日就回来了,无需担忧。崔大人出城迎接陛下,只怕此刻已经见到陛下了。”

  沈鸢手中捧着医书,她一手捂着眼睛,喃喃自语:“也不知为何,我今夜眼皮总跳。”

  松苓取下沈鸢膝上的医书,放在书案上,又将烛火调暗了一瞬。

  “娘娘这段时日总是睡不好,眼睛自然不舒服。”

  沈鸢起身,一头长发挽着一根木簪子:“松苓,为我更衣。”

  松苓不明所以:“娘娘,这都什么时辰了,娘娘还想去哪?”

  沈鸢言简意赅:“佛堂。”

  木鱼声悠悠,响彻黑夜

  。

  沈鸢跪在蒲团上,在羊脑笺上一笔一笔抄着经书。半张脸落在烛光中,晦暗不明。

  松苓也跟着跪在一旁,上下眼皮打架。

  她悄悄咽下溢出口的哈欠,转首望了一眼即将大亮的天光,昏昏欲睡。

  怕在佛前失礼,松苓轻手轻脚起身,想要让人再送上一壶浓茶。

  木门推开,忽见崔武一手捂着自己受伤的肩膀,他满身满脸都是血,长袍褴褛,破败不堪。

  崔武蓬头垢面,脸上灰扑扑的,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浓重的血腥气扑在松苓脸上,她僵立在原地,六神无主。

  “崔、崔大人!”

  崔武跌跌撞撞上前,身后还跟着几个焦头烂额的太监。

  松苓眼疾手快扶住崔武,一颗心七上八下,她颤抖着身子转身,嗓音还带着哭腔。

  “娘娘,崔、崔大人回来了!”

  伤痕累累的手紧紧握住松苓的手臂,崔武跌跪在地,双眼猩红。

  他看见沈鸢一步步从佛堂走出,看见她一夜未睡的憔悴不堪。

  崔武再也撑不住,跌跪在地。

  “娘娘,陛下昨夜遭遇山崩,不幸、不幸……”

  沈鸢眼前一黑,身子往后趔趄半步,她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她看见崔武双唇张张合合,他似乎说了许多,可沈鸢却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那张白净的小脸一点血色也无,沈鸢全身冰凉,她连连摇头,叠声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怎么可能……”

  沈鸢扶着朱漆彩柱,跌坐在地,双眼溢满泪水。

  廊下悬着的灯笼迎着旭日飘荡,朝霞满天。

  可这样的旭日初升,谢清鹤却再也见不到了,她喉咙哽咽。

  耳边只剩五个字——

  陛下驾崩了。

  谢清鹤怎么可能会死呢?

  沈鸢双目空洞茫然,如坠冰窖。

  耳边嗡嗡作响。

  一枚红梅笺从崔武怀里掏出。

  送出去时,沈鸢并未在红梅笺上留下一笔一字,而如今,那张空荡荡的红梅笺上落满了斑驳血迹。

  崔武低声啜泣:“陛下被山石砸中,这是他临走前交给我的。”

  泪水滚滚从崔武眼角滑落,他俯首跪地,“……还请、还请娘娘节哀。”

  佛堂青烟萦绕。

  沈鸢僵着脖颈回首,看见了上首慈悲为怀的佛像。

  原来那断香,是应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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