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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衣 第79章 亲征

作者:糯团子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54 KB · 上传时间:2025-06-26

第79章 亲征

  东宫杳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正月无声过去,春寒料峭,湖边波光粼粼,水波不兴。

  岸上杨柳垂金,柳絮翻飞。

  谢时渺上元节那夜出门赏灯,不知在路上冲撞了什么,回来后高烧不止,满嘴说着胡话。

  沈鸢大惊失色,一连三夜都夜不能寐守在榻前,最后是被谢清鹤强行抱回棠梨宫歇息的。

  连着半个多月心力憔悴,沈鸢精疲力竭,她一只手撑着脑袋,倚在青缎迎枕上昏昏欲睡。

  粉彩人物山水纹烛台上摇曳着金黄的烛光,昏暗光影落在沈鸢白净细长的脖颈上。

  纤长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下方,留下一道弓月形的阴影。

  鼻尖忽的落下一阵淡淡的松檀香,沈鸢身影动了一动,尚未睁开眼,头顶蓦地落下谢清鹤沉沉的一声。

  “别乱动。”

  玄色氅衣裹着沈鸢单薄的身子,谢清鹤面色凝重,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沈鸢强撑着睁开双眼,一手揉着眉心。

  手臂刚抬到半空,一只手先一步按在沈鸢眉心,轻轻揉着。

  沈鸢眸色一僵。

  落在眉心的那一点指腹滚烫焦灼,如烈焰焚烧,拽回沈鸢的理智。

  “你……”

  目光闪躲,沈鸢下意识拍开谢清鹤落在自己眉心的手指。

  轻飘飘的一记响亮在殿中响起,两人不约而同露出诧异的神色。

  沈鸢双目圆睁,眼中的困意消失殆尽。

  她愣愣盯着自己的手心,目光上移,缓慢和谢清鹤那双漆黑眼眸对上。

  沈鸢窘迫收回视线,心口惴惴不安。

  “清醒了?”

  平静的一声落在自己耳边,沈鸢赧然点头:“嗯。”

  一只手往下垂落在半空,沈鸢低声:“你先,放我下来。”

  谢清鹤面不改色:“没鞋。”

  沈鸢脱口而出:“那我让松苓……”

  一语未落,谢清鹤突然抱着沈鸢坐在妆台上。

  黄花梨妆台上铺着大红袱子,身后是冰冷的铜镜。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鸢呢喃张唇:“我……”

  余音未了,谢清鹤倏地开口:“后日我要去一趟盂兰。”

  沈鸢目瞪口呆:“这么快?”

  盂兰新上任的新王残暴无比,屡屡在边关挑事生非。

  谢清鹤淡声,黑眸冷冽:“之前是寒冬,盂兰人骁勇善战,又是游牧民族,他们终年在草原上讨生活,对付寒冬比我们更有经验。”

  这也是谢清鹤迟迟没有出征的原因。

  他在等。

  等春暖花开,等冰雪消融,等铁骑踏平盂兰的那一日。

  谢清鹤从袖中掏出一枚龙虎符,放在沈鸢掌心。

  他低声:“这是兵符。”

  得此兵符,十万禁军任由沈鸢差遣。

  沈鸢脸上的茫然彻底烟消云散,冰冷的龙虎符握在手心,她心中隐隐泛起一点不安。

  沈鸢遽然扬首,不明所以。

  “陛下为何要御驾亲征,盂兰并不多,朝中除了明将军,还有两位将军也是……”

  “沈鸢。”

  谢清鹤握住沈鸢手腕,一字一顿,“我一定不会败的。”

  沈鸢怔忪数瞬,嗓音几近哽咽。

  抛开她和谢清鹤的恩恩怨怨不说,谢清鹤还是一国的君主。

  若是谢清鹤出事,天下定会大乱。

  沈鸢并不愿意看见那样民不聊生的一幕。

  银错梅花纹三足铜炉中点着安神香,青烟氤氲。

  沈鸢踟蹰半晌,别扭从唇齿间挤出四个字:“万事小心。”

  烛光跃动在沈鸢纤细的脖颈,她眉眼低低垂着,一双琥珀眼眸纠结又不安。

  谢清鹤哑然失笑,倏尔想起沈鸢先前给自己送的红梅笺。

  笺上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无。

  谢清鹤勾唇。

  沈鸢不悦,怒目而视:“你笑什么?”

  她凶巴巴的样子,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猫。

  谢清鹤收敛笑意,一本正经道:“若我凯旋归来,可以再为我做一碗汤圆吗?”

  沈鸢扬首,红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没说话。

  谢清鹤眼中的光亮消失,留下讳莫如深的一句。

  “照顾好自己和渺渺。”

  他没说让沈鸢等自己回来。

  ……

  落日西斜,众鸟归林。

  沈鸢爬上高高的城楼,迎着赤红的夕阳,沈鸢踮脚往外张望。

  宫道上空无一人,一株遮阴的树木也没有。

  谢清鹤已经走了半月有余,再有两日就到盂兰。

  他陆陆续续给沈鸢送来不少书信。

  信中所言,皆是军中的琐事。

  沈鸢一封也没有回。

  松苓垂手侍立在沈鸢身后,无奈叹气。

  “陛下今日又让人送来一封书信。”

  立在黄昏余晖中的沈鸢猛地转过身子,心急如焚:“怎么不早说?”

  言毕,她又讪讪闭上嘴。

  “也不必着急,陛下还未到边关。”

  话虽如此,沈鸢却不再往外望,扶着松苓的手走下城楼。

  沈鸢款步提裙,拾级而下。

  刚走下两级台阶,蓦地听见下方传来一两声咳嗽。

  “母后真的在城楼上,你莫要骗我。”

  谢时渺大病初愈,自然爬不动城楼。

  她趴在百岁肩膀上下,絮絮叨叨。

  百岁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反唇相讥:“我何时骗

  过殿下?”

  谢时渺冷笑两声:“怎么没有,先前你还说……”

  余光瞥见上首的沈鸢,谢时渺收住声,笑着朝沈鸢挥挥手。

  “母后。”

  她从百岁后背跳下地。

  沈鸢唬了一跳,忙往下走了两三步,牢牢牵住谢时渺:“这么着急做什么,若是从这里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时渺嘿嘿一笑。

  风呛入喉咙,谢时渺连声咳嗽。

  沈鸢一面为谢时渺顺气,一面俯身想要抱起女儿。

  忽而眼前一黑,沈鸢脚下趔趄,差点失足跌落,吓得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人都白了脸色。

  谢时渺惊恐不安:“母后,你怎么了?”

  松苓上前搀扶,眉心紧锁:“娘娘,可要唤太医过来?”

  沈鸢摆摆手:“昨儿夜里没睡好罢了,不碍事。”

  也不知怎的,自从谢清鹤离开后,沈鸢时不时总会梦见谢清鹤在沙场上腹背受敌,马革裹尸。

  血淋淋的箭矢正中谢清鹤眉心,斑驳鲜血染红了他的盔甲。

  明明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子虚乌有的噩梦,可每每从噩梦中挣脱,沈鸢仍是后怕。

  眼下浮现着淡淡的一圈青紫,沈鸢扶着眉心。

  迎着谢时渺忐忑不安的双眼,她笑着挽起唇角。

  “没事的,放心。”

  谢时渺一路跟着沈鸢回到棠梨宫,口中念念有词:“父皇走之前特意叮嘱我,让我好生照看母后。”

  沉吟片刻,谢时渺又张罗着宫人将自己的功课送到棠梨宫。

  她自言自语:“我留下来陪着母后。”

  正说着话,忽听松苓匆忙来报,说是沈殊来了。

  沈鸢错愕:“姐姐?她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快请进。”

  沈殊步履匆匆:“小鸢,你可知……”

  转过点翠花鸟瑞果挂屏,沈殊话到嘴边,又咽下,“殿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散学了?”

  她脸上的焦急褪去,转而换上盈盈笑颜。

  又和沈鸢使了个眼色。

  沈鸢心领神会:“渺渺,你先去书房念书,母后有话和姐姐说。”

  谢时渺撇撇嘴:“我想留下陪母后。”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朝沈殊望去,“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沈殊顿了顿:“……倒也不是。”

  她提裙踩上脚凳,挨着沈鸢坐下,“你知道吗,父亲死了。”

  沈鸢怔了一瞬,缓缓皱眉:“……病死的?”

  沈殊摇摇头:“听说是夜里烛台掉落在地,满屋子都烧光了,活活烧死的。”

  沈父不得谢清鹤的欢心,即便惨死在他乡,也是无人问津。

  沈殊不会平白无故在沈鸢眼前提这个人,沈鸢好奇:“你觉得是人为?”

  还在拆着九连环的谢时渺抬眸,似有若无瞥了下首的百岁一眼。

  百岁波澜不惊,微不可察点点头。

  谢时渺默默收回目光,百无聊赖摆弄手中的九连环。

  沈殊依着提花靠背,嗤笑一声。

  “不止我怀疑,我母亲也是这样想的。旁人不清楚也就罢了,我却是知晓,我那好父亲睡觉前定会熄灭烛火的,便是烛台落地,也不可能起火。”

  沈鸢眉心皱得更紧:“若是只寻他一人的仇还好,可若是那人想对沈家下手……姐姐,这两日你出门多带些人,也别让圆圆到处乱跑。”

  沈殊温声道:“我同你想的一样,不然也不会忙忙进宫。你在宫里一切小心,吃食务必拿银筷子试过。”

  末了,沈殊还不忘骂沈父两句,“真是麻烦,死了还不消停。如今只盼他那仇家只厌恶他一人,可别寻到我们汴京。”

  又说了一会闲话,沈殊告辞离去。

  沈鸢一路送至宫门口,转首瞧见谢时渺也在请辞。

  “有东西落在东宫了,我先回去,明日再过来陪母后。”

  沈鸢凤眸冷冽。

  起初她只是三分的怀疑,如今却有了八分。

  “谢时渺,你随我过来。”

  沈鸢甚少对谢时渺动怒,何况还是喊的谢时渺全名。

  百岁眉心拢起,不动声色往前走了半步。

  金黄余晖横亘在沈鸢和谢时渺中间,廊下悬着的灯笼摇摇晃晃,随风摇曳。

  谢时渺扬起双眼,瘦小的身影立在黄昏中,那双浅色眼眸明明和谢清鹤半点相像也无,可此时此刻,透过眼前这双眼睛,沈鸢莫名想到了谢清鹤。

  心跳如擂鼓,沈鸢心乱如麻。

  她直直凝望着站在台阶上的谢时渺,忽的觉得陌生。

  倒映在地的纤细身影摇摇欲坠,沈鸢深吸口气:“是你自己想做的,还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谢时渺歪歪脑袋,偏头望着沈鸢,她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那个人欺负母后,理应付出代价。”

  若她是沈鸢,定不会让沈父在这世上苟活多年。

  沈鸢难以置信:“你……”

  谢时渺不明所以,上前拢住沈鸢的双手:“那个人做错了事,合该受到惩罚,渺渺何错之有?”

  沈鸢双眉紧皱:“这事……你父皇知道吗?”

  谢时渺摇摇头:“小事罢了,用不上父皇。”

  一股森冷之意顺着沈鸢脊背往上爬起。

  沈鸢不得不承认,站在自己眼前并非单单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她还是当今的公主,来日的女帝。

  眼前阵阵发黑,沈鸢眼前青黑交织,她一手扶着松苓,面无表情从谢时渺身前走过。

  谢时渺莫名生出几分后怕,快步上前:“母后,我、我……”

  她本就聪慧,若要谢时渺此刻扯出缘由搪塞沈鸢,谢时渺能想出无数个。

  可千言万语涌到唇角,谢时渺蓦然无言,她怏怏不乐低下脑袋,轻声嘟哝。

  “我只是……想帮母后。”

  沈鸢转首凝眸:“我知道。”

  谢时渺双眼熠熠生辉,喜不自胜:“母后这是……不怪我了?”

  沈鸢摇摇头,嗓音带着几分无力:“兴许是母后异想天开,总想着还能护着你些许日子。”

  她不想谢时渺手上太早沾上人命,不想她早早瞧见那些不堪和血腥。

  谢时渺扬起一张小脸,大言不惭。

  “我才不想母后护着我。”

  她不想和圆圆一样,遇到事只会找父母帮忙,或是哭哭啼啼哀求,或是在地上打滚。

  谢时渺更想做的是掌权者,执刀人。

  她抱着沈鸢的臂膀,斗志昂扬,“我想护着母后。”

  那双浅淡眉眼像极了沈鸢,可眼中的坚决果断却是沈鸢不可比拟的。

  她轻轻叹息一声,又怕谢时渺夜里会和自己以前一样做噩梦。

  沈鸢柔声道:“你近来睡得如何?”

  谢时渺莫名其妙,想不通沈鸢怎会忽然提起这事。

  谢时渺实话实说:“很好呀。”

  她若是睡不着,夜里会起来再练习两张大字,或是再温习今日的功课。

  谢时渺声音轻轻,不悦皱眉:“百岁只肯让我练两张大字。”

  唯恐谢时渺沉迷练字做功课,不肯上床歇息。

  沈鸢一时语塞。

  起初她还担心谢清鹤让谢时渺做的功课太多,不想谢时渺竟然甘之如饴,甚至还嫌弃夫子留的功课过于简单。

  除了算术一项,谢时渺在别项都是佼佼者。

  沈鸢无奈莞尔:“百岁也是为了你好。”

  她不再提沈父的事,好像就此揭过不提。

  待夜深人静,松苓端着沐盆服侍沈鸢盥漱,她小心翼翼觑着沈鸢的脸色。

  “娘娘真的没事吗?”

  松苓无声作了个口型,“殿下那事……”

  沈鸢摇头,无可奈何勾起唇角。

  她松开手中的丝帕,缓步往妆台走去。

  澄澈空明的铜镜映出沈鸢姣好的一张芙蓉面。

  肤若凝脂,点染曲眉。

  一双琥珀眼眸如秋水,潋滟无波。

  象牙白团花纹织金锦里衣松垮,勾勒出沈鸢窈窕的身影。

  她立在黄花梨妆台前,染着蔻丹的手指在银雕龙凤镶嵌宝石锦匣上敲了一敲。

  沈鸢倏然出声:“这锦匣上的宝石价值连城,唯有宫里有,民间见都不曾见过。”

  沈鸢转首,目光缓慢从松苓脸上掠过,“渺渺是生在宫里的明珠。姐姐说得不错,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渺渺若不心狠一点,只怕早就被人拆吞入腹。”

  民间孩子的纯真良善,并不适合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皇宫度日。

  沈鸢低声呢喃:“我只是有点心疼她,才这么小一点。”

  沈鸢双眼渐渐缀上泪珠,眼角泪水如断线珍珠滚落,“我同她这般大的时候,只知道城中哪家胭脂铺子新到了胭脂水粉,又或是城中时兴的衣裙料子。”

  沈鸢声音颤抖,几乎是泣不成声。

  窗下树影婆娑,苍苔浓淡。

  谢时渺俯身伏在后窗下,花障挡住了谢时渺和百岁的身影。

  少顷,殿中烛火暗了一瞬。

  谢时渺回首看了百岁一眼,两人沿着原路绕出去,悄悄回到东宫。

  宫里上下烛光照明,亮如白昼。

  谢时渺夜里时常念书到深夜,殿中也只会留百岁一人伺候。

  门口守着的宫人见怪不怪,无人发现从后面窗子翻窗而入的谢时渺。

  谢时渺心不在焉坐在太师椅上,双目茫然空洞,一颗心好似还遗落在棠梨宫。

  谢时渺自言自语:“我还以为母后白日说不怪我……是在骗我,我以为她还在气我。”

  百岁板着脸站在下首,好像高脚凳上供着的石狮子,一动不动。

  谢时渺喋喋不休说了许多,蓦然抬眼:“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百岁泰然自若:“殿下想要听我说什么。”

  谢时渺喃喃:“你觉得那个人……该死吗?”

  百岁面不改色:“殿下觉得他该死,那他就该死。陛下和娘娘都不曾怪罪殿下,殿下又何必过问旁人。百岁同世人一样,都是殿下的子民,听候殿下的差遣,自然以殿下为马首是瞻。”

  谢时渺无声挽唇,倏地又沉下脸。

  “这回的事你还是莽撞了些,竟让人看出端倪。

  ”

  百岁双膝跪地:是百岁办事不力,还请殿下责罚。谢时渺脚上的金缕鞋在空中晃了一晃。

  “责罚就不必了,若是让母后看见,又该怪我了。”

  百岁垂眼不语。

  他本是书香门第出身,父亲也曾升任祭酒,身上总还有世家子弟的骄矜从容。

  谢时渺:“起来罢,我不喜欢你跪我。”

  百岁身影一僵,拱手不语。

  谢时渺:“你今日碰上镇国将军家的三公子了?”

  百岁点头:“是。”

  他们家和镇国将军家原有嫌隙,百岁家中遭难后,对方每回见到百岁,都要挖苦一番。

  谢时渺轻描淡写:“放心,日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百岁猛地抬起眼皮:“殿下难不成……”

  谢时渺淡声:“没杀他,只是让他这辈子不能再踏入汴京半步。日后再有这种事,我不想从旁人口中听到。”

  百岁躬身应“是”,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抖。

  ……

  盂兰战事吃紧,谢清鹤送回汴京的书信间隔越来越长,起初是两三日一封,后来是□□日一封。

  再后来,沈鸢连着半个多月不曾收到谢清鹤的书信。

  当初离京,谢清鹤留下崔武护沈鸢周全。

  崔武拱手侍立在下首,薄唇紧绷:“盂兰人狡猾,且又善蛊,想来陛下是忙于军务。”

  他出声宽慰,“娘娘放心,戚玄此回也随陛下一道出征,他的蛊术在盂兰无人能及,定不会有人能伤到陛下。”

  沈鸢心中忐忑,眼皮直跳:“边关可有消息?”

  崔武踟蹰:“……暂时没有。”

  沈鸢揉着眉心,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上回落在谢清鹤手背上的那巴掌。

  窗外细雨绵绵,如银针坠落。

  沈鸢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松苓掀开香炉盖子,丢了两块香饼,是沈鸢往日喜欢的甜梦香。

  她扶着沈鸢往贵妃榻走,移灯放帐。

  “娘娘还是先歇会罢,今日殿下过来,也瞧出娘娘精神不济。娘娘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殿下想想。”

  松苓好言相劝,“殿下如今白日上课,还要为娘娘悬心,可谓是分身乏术,我瞧她这两日都瘦了一周。”

  贵妃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衾,沈鸢拉着松苓的手躺下:“松苓,你陪我歇会罢。我一个人,总爱胡思乱想的。”

  松苓寻了本游记,坐在榻前的脚凳上,“那我给娘娘念书解闷。”

  烛光无声落在松苓肩上,伴着窗外窸窣的雨声,沈鸢渐渐坠入梦中。

  她是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松苓手中的游记掉落在地,她惶恐不安:“娘娘,快醒醒!陛下出事了!”

  沈鸢猛地惊醒,入目是松苓焦躁的眉眼,她服侍沈鸢更衣,嗓音哽咽。

  “崔大人在宫外求见,说是陛下遇刺,如今下落不明,娘娘、娘娘……”

  沈鸢取下氅衣,步履匆匆往外:“让崔武进来,我有话……”

  话犹未了,沈鸢忽然朝前踉跄。

  她从梦中惊醒了。

  心口起伏不定,沈鸢左右环顾一周。

  殿中烛火悠悠,松苓伏在榻上,手中还抱住那本游记。

  沈鸢惊魂未定,悄悄拧了自己一下。

  疼痛驱散了沈鸢的疑虑。

  沈鸢抚着心口,虚惊一场。

  还好,还好只是梦。

  她轻手轻脚起身,没让旁人跟着,只身往佛堂走去。

  佛堂香烛通明,照亮沈鸢惨白孱弱的一张脸。

  她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

  沈鸢在为谢清鹤祈福。

  “求菩萨保佑……”

  风从窗口灌入,沈鸢手中的香断落在地。

  沈鸢瞳孔骤缩,扬声让宫人关门关窗。

  她再次点香,又一次伏跪在蒲团上。

  “求菩萨保佑陛下此行平平安安……”

  话音未落,手中的香又一次坠落在地。

  沈鸢指尖颤栗。

  倏尔听见廊下传来松苓急促的脚步声:“娘娘,娘娘。”

  一切如梦中无二,沈鸢一张脸苍白。

  松苓推开门,握着沈鸢的双肩道:“陛下胜了!娘娘,陛下胜了!”

  沈鸢心神飘忽:“知道了,我去见崔武……你刚刚说什么,陛下胜了?”

  松苓重重点头:“陛下亲自取了盂兰新王首级,想来再过不久就能回京了。”

  沈鸢如梦初醒。

  她双手握紧松苓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掐入松苓的骨肉。

  “消息可是真的,谁送来的?”

  松苓喜极而泣:“自然是真的,这种事我怎好骗娘娘。”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是崔大人刚送来的信,如今人还在外面呢。娘娘若不信,只管找他过来。”

  笑意在沈鸢眼中一点点如涟漪泛起,沈鸢热泪盈眶。

  “快,快去东宫,渺渺此刻应当还不知道……”

  沈鸢语无伦次。

  松苓扶着沈鸢站起:“这哪里还用得上娘娘说,我早让人去东宫了。”

  一语未完,果然听见宫人的通传声,说是谢时渺来了。

  沈鸢低声埋怨:“外面还下着雨呢,这孩子怎么还跑过来了,快让人备姜汤。”

  殿中宫人来来往往,棠梨宫顷刻烛火高照。

  沈鸢笑着出门迎谢时渺。

  忽的瞥见地上断了的香,心口骤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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