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父皇已经走了
山路崎岖,尘土飞扬。
沈鸢遍身纯素,一头蓬松乌发如云,半点珠翠也见不到。
她扶着松苓的手,差点站不稳。
松苓满眼满脸都是泪水,一只手牢牢握住沈鸢的手腕,她忽然跪在地,低声哀求。
“娘娘,不能再往前走了。”
松苓嗓音染着哭腔,泣不成声,“前面的山道都被山石阻拦,若是山体再次崩塌。娘娘,殿下还在宫里等着娘娘呢,倘或娘娘有个万一……”
松苓双手牢牢握住沈鸢的裙角,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落。
沈鸢双目茫然空洞,失魂落魄站在原地。
纤细身影单薄如林中枯叶,不堪一折。
喉咙涌起数不尽的酸水,沈鸢心口惴惴。
她眼中半点泪珠也没有,沈鸢木讷张唇。
红唇干枯,裂痕道道。
“松苓,他们说……谢清鹤怎么了?”
皇帝驾崩的事还未对外道过半句,除了沈鸢和跟在谢清鹤身边的侍从,无人知晓谢清鹤遇险一事。
“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
沈鸢喃喃自语,唇角挽起一点苦涩,“他这样的祸害,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就……”
沈鸢几近说不出话,她一只手扶着眉心,差点跌坐在地。
松苓忙忙上前扶住人。
沈鸢站立不稳,强撑着精神道:“人呢?活见人死见尸,好好一个大活人,总不会连尸身也没有?”
松苓忍不住落泪,哽咽着开口:“陛下的棺椁就在前面。娘娘,你去哪?”
沈鸢挣开松苓的手,疾步朝前走。
松苓步履匆匆追上,眼中泪意朦胧,她忧心忡忡:“娘娘不可啊,崔大人说过,陛下是被山石砸中,如今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沈鸢走得极快、极快。
好像不亲眼见到谢清鹤的尸身,她定不会相信他已经离开人世的事。
松苓苦劝无果,急得满头大汗。
“母后。”
一记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时渺风尘仆仆,被百岁抱着踏下马车。
双足落地,谢时渺迫不及待朝沈鸢飞奔而来,一把扑进沈鸢怀里。
她一双眼睛哭得通红,谢时渺抽噎不止,身子也止不住颤动。
“百岁说、说父皇他……”
谢时渺埋在沈鸢怀里,强忍着咽下喉咙的哭腔,“这样大的事,母后怎么还想瞒我。”
沈鸢震惊:“你怎么来了,谁同你说的?你这会子不是刚在南书房上课吗?”
谢时渺鼻子发红:“父皇出事,我怎么能不来。”
她将手塞到沈鸢手心,抽抽噎噎,“母后是要去见父皇吗,我陪母后一道去。”
沈鸢五脏六腑的迫切刹那间如冰水凝固,僵滞不前。
她想亲眼看看棺椁中躺的可是谢清鹤本人,可沈鸢却半点也不愿意谢时渺看见那样的一幕。
那些血沥沥的画面,沈鸢至死也不想让谢时渺亲眼目睹。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俯身蹲在谢时渺身边。
“没有,母后并不是去看他。”
沈鸢抚着谢时渺的鬓发,“山崩这事事发突然,渺渺先回去好不好?待母后查清……”
“不要,我要和母后一起。”
谢时渺皱紧双眉,“母后别拿我当小孩子看,我不会害怕的。”
谢时渺固执己见,怎么也不愿意离去。
那双婆娑眼睛盛着水雾,“我就想陪在母后身边,这样也不行吗?”
沈鸢无可奈何,只能温声供着谢时渺。
她远远看着谢清鹤的棺椁被送回宫,看着山林尽倒,看着宫中换上白灯笼,看着文武百官伏跪在地,恭迎新帝登基。
沈鸢度过了兵荒马乱的一个月。
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又要操持谢清鹤的后事,又要分心照看谢时渺。
谢清鹤离开得突然,可他先前早早就留有遗诏,且又为谢时渺精心挑选了四位辅政大臣。
月明星稀,皓月当空。
青石涌成的小路铺满银色的光辉,竹林郁郁葱葱,婆娑树影落在沈鸢脚边。
她扶着松苓的手,脸上平静如秋波,一点波澜也无。
沈鸢仰头望向天边的一轮明月,眼中悲怆。
春末夏初,园中偶尔有蝉鸣虫声传来,叫声不绝于耳。
松苓手中提着羊角宫灯,强颜欢笑。
“娘娘,前面太掖池的红莲开了,娘娘可要过去瞧瞧?”
沈鸢一言不发。
松苓自作主张,携着沈鸢往太掖池走去。
三三两两的宫人提着玻璃绣球灯,遥遥瞧见沈鸢的身影,忙不迭福身请安。
“见过太后娘娘。”
沈鸢怔愣片刻,好半晌,才想起他们是在向自己请安
。
沈鸢喃喃自语,“想不到,我竟还有被唤作太后的时候。”
松苓热泪盈眶。
怕沈鸢触景伤情,松苓背过身,悄悄拿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夜深了,我送娘娘回宫罢。”
沈鸢垂下眼眸,纤长睫毛在夜色中乱颤。
少顷,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四面红墙黄瓦,沈鸢先前还以为,自己憎恨谢清鹤,所以连着皇宫也不喜欢。
可如今,谢清鹤不在,沈鸢依然对皇宫生不出半点喜欢。
她提裙款步。
“渺渺这些天也没睡好,她如今担子重,自个又是顶顶要强的人,不甘示弱。”
沈鸢叹了口气,“等会我做一碗绿豆粥,你给她送过去。我不在,她兴许连晚膳都忘了。”
松苓笑着道:“娘娘亲自做的绿豆粥,陛下定会喜欢的。”
沈鸢不习惯听见旁人唤自己“太后娘娘”,也不习惯听见他们唤谢时渺为“陛下”。
沈鸢有一瞬间的恍惚,总以为松苓口中的陛下是在说谢清鹤。
松苓言笑晏晏:“我也好久没见过娘娘下厨了。”
沈鸢笑笑:“这些日子忙,上回……”
声音戛然而止。
沈鸢蓦地想起自己上回下厨,还是想给谢清鹤做一碗汤圆。
唇角的笑意淡了两分。
沈鸢淡声:“回去罢,别让渺渺久等。”
……
春去秋来,转眼五年过去。
医馆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五年前在医馆门口求着沈鸢收留的妇人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管事,在她手底下做事的有十来个孩子。
远远看见沈鸢,如娘忙起身,笑着上前迎人。
自从知道沈鸢的身份后,如娘每每觉得自己真是撞大运,竟会在门口遇见当时还是皇后的沈鸢。
她匆忙喝了两口热茶,朝下首围着自己的孩子挥挥手。
“都下去做事,手脚麻利些,做得好,我自然有赏。”
沈鸢笑着提裙走上台阶:“你如今,越发有管事的样子了。”
如娘忙道不敢,又拿自己的丝帕去擦椅子,让给沈鸢做。
“主子怎么来了,我先去沏壶茶,再让他们送上糕点……”
“不必忙活,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她细细端详如娘。
五年过去,岁月并未在如娘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添了几分从前见不到的干练沉稳。
如娘从小在村子里长大,一双脚踏遍大山。何处陡峭何处是平地,如娘比谁都熟悉。
后来她又在沈鸢的建议下,学着画舆图,还在山中立路标,这样医馆其他人过去送药,也不会如无头苍蝇到处乱转。
如娘正襟危坐,脸色凝重:“什么正事?”
沈鸢噗嗤一声笑出来:“不必如此拘谨,先前不是你说的……想给村里的姑娘找一份帮工吗?”
如娘显然不再是当年走投无路的弱女子,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身上的锦裙熨烫平整,一点褶皱也没有。
她笑着点头:“是,那些姑娘只有十来岁,家里都揭不开锅,想拿她们换一份彩礼钱,卖给村里的老鳏夫,就像从前的我一样。”
如娘愤愤不平,心口起伏不定。
“那些苦我都受过了,自然也不想她们和我一样遭罪。我想让她们来慈济堂帮忙,主子放心,那些孩子手脚利索,做饭洗衣这些她们都会。”
如娘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到沈鸢眼前。
“这上面都是愿意过来慈济堂帮忙的姑娘,她们可以不用工钱,只要能留在这里就好。”
沈鸢声音缓缓:“慈济堂如今不缺人,且这上面的孩子……得有百来个罢?”
如娘讪讪干笑两声:“村子里都这样,一户有十来个孩子也是常事。”
沈鸢指骨在案上敲了两声,忽然开口:“是她们自己求你的,还是她们的父母?”
如娘笑意僵住,而后低下脑袋。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娘娘,找我的不止是孩子,还有她们的家里人。他们瞧我如今都做上管事,也以为自己以后的孩子也能这样。”
送入慈济堂,不用再在孩子身上花一点嚼用,还能让她们把工钱寄回家,一举两得。
沈鸢冷笑两声。
如娘叠声告罪:“娘娘,可这些都是好孩子,我拿我自己做担保。”
沈鸢温声:“我并没有怪罪你,只是想着她们不该是这样。这事我和陛下说过,想着在汴京城中设一处女学堂,教这些姑娘认字念书。”
谢时渺本来想在村里设学堂,可想着村里那些人家的做派,定会让她们白日念书,夜里回去干活。
最后决定送到学堂的孩子,每月只能回家一日。
能念书还不用做事,这样的事如娘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乐完又担心:“可她们的父母会同意吗?”
沈鸢笑笑:“陛下下旨,他们不敢不应。”
不止汴京城,各州各县都会设立女子学堂,家中有适龄的孩子都需到学堂念书。
如娘眉开眼笑:“这真是天大的好事,有陛下的旨意,谁还敢抗旨。”
医馆琐事众多,时不时总有人过来寻如娘。
沈鸢粲然一笑:“你先去忙罢,这事你不必管,过些日子旨意就下来了。”
如娘叠声应是,转身而去。
沈鸢在医馆看了一会账本,又挑了几处适合改学堂的院子,想着寻个日子去找沈殊商量。
漆木案几上的茶盏冷透,沈鸢也没喝上两口。
松苓心疼不已,取来狐裘披在沈鸢肩上。
“娘娘这是何苦,医馆的事就够忙了,如今还要设学堂。光是选址挑夫子,还有学堂的桌椅器皿,学生的衣食起居……”
松苓喋喋不休,越说越心疼,“娘娘怎么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
沈鸢莞尔:“你觉得如娘今日瞧着如何?”
松苓诧异:“如娘……挺好的呀。”
“比刚到慈济堂时如何?”
“那自然是一个天一个地,那会她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如今却能管教新来的孩子。我瞧着她比五年前还年轻许多,那会她刚生完孩子,鬓角都有白头发了,哪像今日精神奕奕。”
沈鸢弯唇:“同她这样的女子还有许多,以前心有余而力不足也罢了,如今总不能再坐视不管。”
沈鸢试过和那些拿孩子换彩礼的双亲讲道理,可惜收效甚微,不如一道旨意有效。
沈鸢终于尝到一点皇权在握的甜头。
女子学堂的设立不比学堂容易,好些姑娘都十来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
沈鸢无可奈何,只能让夫子从头开始教起。
……
转眼又是一年冬。
窗外鹅毛大雪飞扬,满园雪落无声。
时不时从屋中传来朗朗的念书声,沈殊笑着挽住沈鸢的手,穿过长长的乌木长廊。
她喜不自胜:“这些孩子都是吃过苦的,好容易有机会念书,个个都巴不得出人头地。”
沈殊压低声音道,“还好你那时只说让她们每月只回一趟家。你都不知道,那些黑心肝的,竟连这一日也不让她们好过。回去就得做农活帮着一大家子做饭。”
沈殊叹口气,“孩子回去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还得被支使着做活。眼下已经有好几个学生不愿意回家,每月的休息日都自愿留在学堂洒扫,温习功课。”
沈殊挽起嘴角笑,“有的也机灵,还私自出去揽活做。”
沈鸢好奇:“也就一日而已,她们能揽什么活,不会被骗罢?”
沈殊笑着道:“教外面那些孩子认字,都是这附近几个铺子,彼此也都知根知底。”
沈鸢点点头:“在铺子教就好,也别让她们单独出去,省得出事。”
沈殊眼睛弯弯:“这我自然知晓,几个管事也会跟着一起。”
窗外寒冬凛冽,屋里却是温暖如春。
在学堂的孩子都有冬衣,若是书念得好,还能得到学堂的赏赐。
沈殊捂嘴笑道,“上回陛下过来,点了几个学生过去念书,又赏了她们不少好东西,如今人人都恨不
得学好文章,好送到陛下眼前。”
沈殊感慨,“陛下如今当真像极了……”
余光瞥见沈鸢的脸色,沈殊忙忙收住声,咽下“先帝”两字。
“今儿是除夕,你随我回府罢,正好圆圆也想见你,她昨儿还说,许久不曾同你一起玩了。”
沈鸢摇摇头:“改日罢,我今日想回竹坊住。”
沈殊从竹坊搬出去后,沈鸢偶尔出宫,会在竹坊落脚。
知道沈鸢心情不好,沈殊也没有强求。
她点头:“也好,竹坊清净,过两日我再带圆圆去找你。”
正说着话,忽听屋里传来一阵笑声,原来是散学了。
三三两两的小姑娘结伴同行,提裙往园子飞奔而去,笑声如涟漪在园子蔓延而开。
“怎么关顾着玩闹呢,先生可是布置功课了!”
“区区作诗有什么难的,汴京难得见这样的大雪,我可要好好玩上一通。”
“还是学堂后,以前我最厌烦下雪天了,这样冷的天,我还得打水洗衣服,手指都快冻没了也没人管,哪像如今吃得好穿得也好。”
“可不是,屋里还有炭火呢,我第一次过这样暖的冬日。”
“放心,以后娘娘都是这样。今儿是除夕,厨房今日定是吃汤圆,我想吃芝麻的,你们想吃什么?”
姑娘们的笑声渐行渐远。
沈鸢眺望着结伴而去的学生们,嘴角不知不觉染上几分笑。
她笑着转向沈殊,“从前我觉得汴京哪哪都不好,若不是你和渺渺在,我定不会留在此地。”
可如今,她不再如以前那样想了。
医馆的老人家会在慈济堂等大半天,只为亲自向沈鸢道谢,还有学堂的学生。
沈殊反手握住沈鸢双手,轻声呢喃:“你做得够多了,若不是你,这些孩子未必有今日的安稳日子。”
沈鸢指尖泛着凉意,沈殊自然而然将手中的暖手炉递给沈鸢,小声埋怨。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这雪眼看越下越大了,你快回竹坊,省得等会在路上耽搁了。”
竹坊一如既往,楼下的秋千还在,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松苓亦步亦趋跟在沈鸢身后,满脸堆笑。
“陛下以前同圆圆不对付,我还想着大姑娘搬走后,再将这秋千拆了,哪曾想陛下竟然不乐意。”
沈鸢跟着扬唇:“渺渺的性子就这样,对身边都是嘴硬心软。”
松苓点头:“可不是。今早陛下才和娘娘拌嘴,这不……”
松苓示意沈鸢往楼上望。
半掩的支摘窗忽的关上,窗子后的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沈鸢扬眉:“今夜不是有宫宴吗,渺渺怎么还过来了?”
百岁躬身上前向沈鸢行礼。
他如今脱去奴籍,又被户部尚书收作义子,眼下还在国子监念书。
起初还有人对百岁指指点点,后来发觉谢时渺的暴戾狠心不比谢清鹤少,朝中上下渐渐没人敢对百岁说三道四。
人人都奉他为座上宾,想借他攀上谢时渺。
百岁规规矩矩朝沈鸢行了一礼:“见过娘娘。”
他脸上的稚气褪去,一张脸逐渐有了少年人的锋芒。
沈鸢目光越过百岁,落在他身后的谢时渺脸上。
谢时渺面无表情:“我才过来,母后就要赶我走吗?”
沈鸢提裙拾级而上,伸出手在谢时渺额头上点了一点。
“……还生气呢?”
谢时渺高高仰着头,连一眼都不肯舍得施舍给沈鸢。
忽觉自己掌心一沉,谢时渺眼睛缀上亮光:“……香囊?母后何时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鸢唇角噙着一点笑:“先前不是答应过你,四时都会给你做新的香囊吗?”
谢时渺抿唇:“我还以为母后忘记了。”
她在外人眼中杀伐决断,杀人不眨眼,独独在沈鸢眼前还留有几分孩子气的童真。
谢时渺小心翼翼拽着沈鸢的衣袂:“母后,你真的不随我回宫吗?”
谢时渺眼巴巴望着沈鸢,攥着沈鸢衣袂的手指泛白。
自谢清鹤走后,沈鸢每每到了除夕,都会单独留在竹坊。
谢时渺先前还会不解,后来隐隐觉得此事和谢清鹤有关,又渐渐避而不谈。
她和沈鸢总会默契地不在彼此眼前提起“谢清鹤”三字。
香囊中还藏着一对压岁锞子,是沈鸢特意命人打造的。
谢时渺捏着香囊,欲言又止。
沈鸢柔声细语:“我明早就回去。”
谢时渺垂首敛眸,满腹愁思都落在手中攥紧的香囊上。
她大着胆子上前,附唇在沈鸢耳边:“母后,父皇已经走了,你若是有看上的或是喜欢的人,大可……”
沈鸢一口茶差点呛住,连声咳嗽。
茶盏重重敲落在漆木案几上,沈鸢恼羞成怒,扶案而起。
“谢时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时渺不以为然晃晃脑袋:“怎么不知道?”
她先前还拿着谢清鹤的画像去寻人,想找几个长相和谢清鹤相似的人过来讨沈鸢欢心。
可惜那几个人还未入京,在路上忽然起了疹子,一张脸肿得不能见人。
谢时渺无奈,只能另寻他法。
沈鸢无言以对,她扶着眉心,推着谢时渺往外走:“陛下还是早点回宫,省得宫人又着急了。”
谢时渺撇撇嘴,一步三回头,念念不舍离开了。
松苓忍俊不禁:“陛下还真是……”
沈鸢笑意渐敛。
松苓忙改口道:“娘娘,厨房的东西都备下了。”
沈鸢面色淡淡:“知道了。”
厨房光影明亮,灶台上的火炉子早就烧开,滚滚白雾往上翻涌。
沈鸢双手沾着糯米粉,她坐在杌子上,听着园中朔风凛凛,恍惚间好像回到乡下那会。
那时她还不太会做汤圆,偏偏艺高人胆大,还想着捏出元宝汤圆。
那会谢清鹤吃不上,如今也吃不上。
沈鸢盯着炉中的熊熊烈火,万物无声,倏尔,身后的木门嘎吱一声响起。
沈鸢猛地转过身。
她看看那扇厚重朴实无华的木门,又看看碗中的汤圆。
沈鸢忽的起身,提裙朝外跑去。
园中空空如也,只有满天雪珠子飘落。
雪地上多出一个个脚印。
松苓大惊,忙跑了过来:“娘娘,出什么事了?”
沈鸢气喘吁吁,攥着松苓的手道:“方才、方才你可有看见什么?”
松苓立在廊庑下,惊魂未定:“没、没有啊,刚刚风大,连门都吹开了,我还想着去楼上给娘娘找一身氅衣呢。”
沈鸢瞳孔骤缩:“是风吹的门?”
松苓点点头:“我亲眼瞧见的,怎会有假?娘娘,怎么了?”
沈鸢不甘心:“你刚刚……一直守在这里?”
怕沈鸢不自在,松苓并未在厨房门口守着,而是在厨房对面的长廊下。
迎着沈鸢忐忑不安的目光,松苓再次点头:“是、是啊。”
松苓搀扶着沈鸢起身,一步步往厨房走裘去,又赶着关上木门。
园中的雪景骤然在沈鸢眼前掩上,只剩下两扇紧闭的木门。
沈鸢盯着碗中颗颗圆满的汤圆,双目无光。
她怔怔坐在杌子上,看着那碗汤圆渐渐冷却。
松苓垂手侍立,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谢清鹤离开后,每每除夕夜,沈鸢都会亲自做一碗汤圆,从不假手于人。
夜深人静,窗外雪色翻涌。
这是谢清鹤离开的第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