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沈鸢,你还生气吗
除夕夜。
宫中处处锦绣辉煌,珠宝争辉。
宫宴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白玉自斟壶中装着西域送来的葡萄美酒,宴上宫人穿金戴银,遍身绫罗。
宫人双手捧着美酒,穿梭在宴席中。
宴上宾客尽欢,丝弦悦耳。
沈鸢扶着松苓的手,缓缓走出畅音阁。
园中雪珠子簌簌,如搓棉扯絮。
沈鸢一身宝蓝色曲水纹织金缎氅衣,峨髻高梳,鬓间缀着各色的珠翠花冠,如茫茫雪地中的一株牡丹,雍容华贵。
青石涌路,园中红梅三两株,放眼望去,疏林如画,灿若晚霞。
暗香疏影,梅香四溢。
松苓战战兢兢侍立在沈鸢身边,心有余悸。
“娘娘,我们还是去别处看看罢。”
她知道沈鸢从前有多害怕红色,深怕沈鸢触景伤情。
沈鸢笑着拂开松苓的手:“无妨。”
她许久不做从前那些噩梦了,也不似先前那样害怕红色。
松苓提心吊胆,试图拿别的话岔开。
“沈大姑娘今早让人送来两盒糕点,还有一匣子金锞子。”
那些金锞子都是用金子溶成的,或是事事如意,或是心想事成,都是些吉利话。
沈鸢忍俊不禁:“姐姐这是做什么,我都多大了,她怎么还拿我当孩子看。”
小的时候在沈府,沈殊也是这样,逢年过节,总会给沈鸢送上满满当当的一匣子金锞字。
别的孩子荷包中或是藏着糕点,或是藏着牛肉干,只有沈鸢的荷包中藏的永远是金锞子。
沈殊不以为然:“牛肉干有何好,你这荷包的金锞子,都足以买上一个月的牛肉干了。”
彼时沈殊年岁也不大,只知道金锞子是最好的,所以只给沈鸢送这个。
忆起往事,沈鸢唇角多了几分笑。
松苓满脸堆笑:“在大姑娘眼中,娘娘可就是小孩子。大姑娘也给殿下打了一个金灿灿的璎珞,已经差人送过去了。”
沈鸢眉眼弯弯:“给圆圆的送了吗?还有萤儿的,她难得留在汴京过年,前儿我瞧她,好像又长高了。”
松苓笑着道:“小孩子都是这样,一天一个样。我听郑郎中说,萤儿如今也在学着诊脉写药方子,再过几年,兴许也能出师了。”
沈鸢点点头:“她从小跟着耳濡目染,又是个勤奋的孩子……”
“什么勤奋?母后在说谁?”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谢时渺扶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气,呼出的气息在空中都化成白雾。
沈鸢唬了一跳,忙不迭驻足往后瞧。
她一手扶住谢时渺:“你怎么出来了?”
谢时渺身子比旁的孩子弱,沈鸢匆忙将自己手中的暖手炉塞到谢时渺手中。
“宫人怎么伺候的,怎么连暖手炉都不给你备一个?”
谢时渺努努嘴:“在百岁手上呢。”
沈鸢站直身子,果然看见百岁怀里多出一个暖手炉。
谢时渺弯弯眼睛,她说话还喘着气:“母后走太快了,我差点跟不上,就先给他。”
她一只手牵住沈鸢,穷追不舍。
“母后,你刚刚在说谁?”
沈鸢实话实说:“萤儿。”
谢时渺扬起一张小脸,眉心紧皱:“她哪里聪明了?”
谢时渺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除了沈鸢和谢清鹤。
她腮帮子鼓鼓的,显然还在为沈鸢照看过萤儿四年生气。
沈鸢忍俊不禁,捏着谢时渺的脸笑道:“怎么这么小气,都这么久还记得当初的事。”
谢时渺哼哼唧唧:“我记性好,下辈子也能记得。”
地上冷,沈鸢一手抱起谢时渺:“好好好,你记性好。”
谢时渺歪歪脑袋,大言不惭:“我还比他们都聪明。”
沈鸢笑得合不拢嘴:“你可真是……”
她低头看见谢时渺腰上系着的香囊,还有玉佩上的穗子,连着谢时渺身上的狐裘,都是沈鸢做的。
沈鸢眉眼温和:“怎么都戴上了?过两日母后得空,再为你做一对暖耳。”
谢时渺扬起头:“暖耳是什么?”
“是……戴在头上的,和雪帽差不多。山里冷,他们那的人冬日都得戴着雪帽,不然耳朵会冻掉。”
谢时渺胆战心惊抱住自己的双耳:“我可不想掉耳朵。”
园子风大,松苓让人备下步辇,送沈鸢两人回到东宫。
谢时渺从出生后就没离开过汴京半步,连暖耳也不曾听过。
她兴致勃勃挽着沈鸢,要沈鸢给她讲宫外的趣事。
殿中燃着金丝炭,谢时渺撇撇嘴,挨着沈鸢道:“母后,待日后我退位了,我也想和你去游山玩水。”
沈鸢手中的茶笑得倒扣在松苓青缎袄子上:“胡说什么,你父皇还在呢。”
谢时渺不以为然:“早晚的事。我如今要学的功课太多,暂且还不能离开汴京。”
谢时渺说这话的时候,过于理所当然。
她脸上半点怜悯悲伤也没有,有的只是对皇位的野心勃勃和势在必得。
沈鸢沉默片刻,倏然笑道:“你和你父皇,真的很像。”
谢时渺不去想自己为何不能同同龄人一样在外玩闹,或是窝在父母怀里打闹,或是恳求父母带自己离开。
四面高高的红墙于谢时渺而言不是铜墙铁壁,不是坚不可摧的牢笼,而是她往上爬的台阶。
沈鸢叹口气,扶着谢时渺的发髻道:“母后都不知道该不该夸你太懂事了。”
谢时渺挺胸昂首:“夸我的事还要想吗,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窗外寒风凛冽,雪花渐渐。
谢时渺听着从畅音阁传来的管乐丝弦之音:“母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是殿下,受万民供奉,总不能日日都想着玩乐。”
沈鸢温
声细语:“母后是怕你太累了。”
沈鸢揉揉眉心,百思不得其解,“你父皇近来行事,也有点操之过急。我听说他还给你请了天竺的夫子,教你天竺语。”
谢时渺嘿嘿一笑:“是我让父皇请的,父皇会天竺语,我也要学会。”
沈鸢无言以对,她讷讷:“这话真的是……你说的?”
谢时渺重重点头,一头雾水:“不是我说的,那还能有谁?”
沈鸢无语凝噎:“我还以为是你父皇……给你找的。”
她略去了中间的“逼迫”两字。
宫宴还在继续,沈鸢本还要回去,她是借着更衣的由头出来的,总不能离席太久。
松苓笑着进来:“娘娘不必去了,陛下说娘娘不胜酒力,在寝殿歇着便是。”
谢时渺抱紧沈鸢,笑得眯起眼睛:“那太好了,我还可以多陪母后一会。”
她倚在沈鸢肩上,声音透着遗憾惋惜,“可惜我的汤圆还没有吃。”
松苓莫名其妙:“殿下想吃的话,我再让他们做一碗。”
谢时渺眼巴巴望着沈鸢,一言不发。
眼中的可怜兮兮如潮水翻涌。
沈鸢视若无睹,佯装不懂:“怎么了?”
谢时渺委屈巴巴:“那个萤儿……是不是吃过母后做的汤圆?”
沈鸢噗嗤一声笑出来,款步提裙,起身往外走。
松苓一头雾水跟了上去:“娘娘,殿下是想要……”
沈鸢笑睨她一眼:“还不明白吗,小殿下想吃我做的汤圆了。”
东宫有自己的小厨房,平日谢时渺想吃什么,只要同小厨房打一声招呼就好了,不必惊动御膳房。
小厨房早早备好宵夜,也有一小碗汤圆,是用花果汁染成的,一小碗五颜六色,颇为喜庆。
谢时渺看都不看,朝百岁招招手:“赏你了。”
厨子见到沈鸢,吓得跪了满地,还当是自己的膳食做得不合沈鸢的心意。
沈鸢拂袖:“都下去罢,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厨子心惊胆战:“娘娘,厨房烟雾缭绕的,若是……”
谢时渺淡漠抬眼。
厨子再不敢多话,匆忙欠身退下。
沈鸢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看见了谢清鹤。
下一瞬,谢时渺脸上的冷漠凉薄消失殆尽,转而奔到沈鸢跟前。
“母后,我帮你。”
沈鸢无声收回目光:“……好。”
汤圆并不难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谢时渺已经吃上了。
糯米圆子上洒了一点秋桂,如点缀的金箔。
谢时渺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夜已深,沈鸢不敢让谢时渺多食,只给她煮了三个。
谢时渺意犹未尽,望着漆木案几上余下的一碗,抿唇不悦。
“母后偏心,才给我一点点。”
沈鸢笑着拿丝帕替她擦嘴:“我可不敢给多,若是你夜里闹了肚子,日后我再不敢给你做吃食了。”
谢时渺不乐意,强撑着道:“我才不会。”
话虽如此,谢时渺依旧不敢勉强。
她从娘胎时落下病根,这些年处处精细调养着身子,虽说比先前有所好转,可到底比不上寻常孩子。
谢时渺跃跃欲试:“那这碗我留着明早吃。”
沈鸢摸摸她的脑袋:“过夜就不好吃了。”
谢时渺恍然:“是给父皇的?”
沈鸢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坦然:“不是。”
她将汤圆往松苓那推了一推,笑着揶揄,“怎么,难不成还要我请你?”
她以前做汤圆,也会给松苓多留一碗。
松苓言笑晏晏:“可不是,娘娘不开口,奴婢怎敢和娘娘夺食。”
满屋花团锦簇,笑声不绝于耳。
谢时渺抱着沈鸢臂膀,眼皮止不住上下打架:“母后,父皇会生气吗?”
她小声嘀咕,“若是我没有吃的,定会生气。”
谢时渺一面说,一面打着哈欠。
沈鸢眸色一顿:“你父皇会缺这一口吃的?他若是想,御膳房大有人乐意为他效劳。”
谢时渺抿紧双唇:“厨子做的,怎么可以和母后的相提并论。”
沈鸢抬眉,言简意赅:“他不爱吃汤圆。”
谢时渺错愕瞪圆双目:“母后做的父皇也不喜欢?”
沈鸢颔首。
谢时渺撇撇嘴:“父皇也太不知好歹了,母后做的竟然也不喜欢。”
她反手抱紧沈鸢,“无妨,日后母后只做给我一人吃就好了,只要母后做的,我都喜欢。”
谢时渺嘀嘀咕咕,“待我长大了,也要给母后煮汤圆。”
她再也掌不住,靠在沈鸢肩上沉沉睡去。
松苓轻手轻脚上前:“娘娘,可要回棠梨宫?”
倚在沈鸢身边的谢时渺似有发觉,喃喃自语:“不要、不要回。”
沈鸢朝松苓轻轻摇头:“罢了,今夜宿在东宫罢,也省得来回奔波。”
夜深人静,窗前树影婆娑。
沈鸢睡至一半,恍惚瞥见自己榻前多了一道身影,吓得睡意烟消云散。
谢清鹤眼疾手快捂住沈鸢双唇:“是我。”
他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酒香,应是宴上多喝了两杯。
沈鸢皱眉:“你离渺渺远些,她闻不惯酒味。”
谢清鹤缓慢点头,俯身连着锦衾将沈鸢抱起。
沈鸢的身子猝不及防悬在半空,她大惊:“谢清鹤,你……”
薄凉的指腹抵在沈鸢唇珠上,谢清鹤轻声:“渺渺还在睡,小点声。”
那双漆黑眼眸少了两分淡漠清明,多了几分迷离茫然。
沈鸢愤愤瞪了谢清鹤两眼,又怕吵醒谢时渺,只能按住不表。
园中雪花翻飞,地上的雪约莫有两尺多高。
外面天寒地冻,小太监战战兢兢瞧见谢清鹤抱着沈鸢出来,吓得忙忙上前。
“娘娘,陛下吃醉酒,刚在棠梨宫见不到你,又……”
东宫前并无步辇,茫茫雪地中只有两行脚印。
沈鸢眉头紧锁:“他自己走过来的?”
小太监双手拍膝,叫苦不迭:“可不是,奴才劝了好久,陛下依旧执意要过来。”
怪道谢清鹤淋了一身雪。
大冷的天,沈鸢可不想陪着谢清鹤来回奔波,她让人收拾了偏殿,又让厨房送来解酒汤。
黄花梨剔红嵌宝八屏风伫立在地,殿中烛光照如白昼。
青花鎏金香炉中点着百合宫香,谢清鹤伏在漆木案几上,一只手抓着沈鸢的手腕。
他眉心紧拢,嗓音沙哑。
“……你想、想去哪?”
握着自己的指腹逐渐滚烫,沈鸢转首回眸,难得好声好气。
“给你拿解酒汤。”
谢清鹤纹丝不动,握着沈鸢的手指拢紧。
沈鸢温声:“陛下,你还没喝解酒汤。”
谢清鹤低低应了一声,手指岿然不动,如高山磐石。
沈鸢渐渐不耐烦。
“陛下,松手。”
“你喝醉了,该喝解酒汤了。”
“……谢清鹤,松手!”
最后一声几乎是沈鸢用力吼出来,好在她声音压得极低,殿中又只剩谢清鹤一人,廊下垂手侍立的宫人都不曾听见。
谢清鹤缓缓抬首,余光瞥见攒盒中的解酒汤,眉心皱了一皱。
他空出一只手,擎着莲纹青花小碗一饮而尽。
直至碗底见空,谢清鹤双眉皱得愈发厉害。
他反手将碗倒扣,剑眉笼罩着不解和茫然。
“怎么……不是甜的?”
沈鸢莫名其妙:“陛下果真是喝醉酒了,哪有解酒汤是甜的?”
她扶着谢清鹤往贵妃榻走去。
醉酒的人身影沉重,沈鸢脚步踉跄,跌跌撞撞踩着狼皮褥子往前走。
两人身影在屏风上晃晃悠悠,时高时低。
“谢清鹤,你走慢点。”
“走错了走错了,是在那边。”
“谢清鹤,往后你再敢喝醉酒,就……”
沈鸢身量本就娇小,倏然一脚踩空,两个人齐齐滚落在榻上。
沈鸢半边身子压在谢清鹤身上,额头撞在谢清鹤心口。
沈鸢声音闷闷:“谢清鹤,你竟敢……”
“我的汤圆呢?”
烛光跃动在谢清鹤眼中,谢清鹤一手挡在眼睛上,
他声音很低。
“……不是说给我做了汤圆吗?”
沈鸢僵在原地,瞳孔骤紧。
恍惚间以为谢清鹤是在说当年自己给他做的元宝汤圆。
沈鸢眼中茫然一瞬:“什么……汤圆?”
谢清鹤松开手,一双醉眼迷离。
昏黄烛光模糊了谢清鹤凌厉的轮廓,长长睫毛落在眼睑下方,如同罩落灰暗阴影。
谢清鹤黑眸沉沉,映着沈鸢不明所以的一双眼睛。
“……太监不是说、说你做了两碗汤圆吗?”
一碗是给谢时渺的,另一碗……太监理所当然以为沈鸢是留给谢清鹤的。
自然也就如此同谢清鹤说。
沈鸢一时语塞:“我……”
谢清鹤倚着青缎迎枕起身,他脚步虚浮,走路也不稳当。
沈鸢吓一大跳:“你想去哪里?”
谢清鹤醉醺醺:“汤圆。”
沈鸢别过脸,颤若羽翼的眼睫低低垂着:“没有汤圆了。”
谢清鹤沉眉望过来,嗓音透着不解:“……为何?”
“我……”
不知怎的,沈鸢竟说不出真正的缘由。
好在谢清鹤并未执着那碗汤圆,他沉吟片刻,又趔趄着坐在榻上。
宫人悄声入屋,移灯放帐。
厚重的帐幔挡住了窗外的缥缈夜色。
沈鸢枕着饕餮纹玉如意枕昏昏欲睡。
万籁俱寂,夜色浓密。
一片悄然中,沈鸢忽的听见谢清鹤极轻极轻的一声。
“沈鸢,你还在生气吗?”
那声音轻盈,随风而逝。
如香炉上飘着的一缕烟,转瞬即逝。
沈鸢身影僵硬片刻。
少顷,她缓缓转首侧目。
身后的谢清鹤双眸轻阖,气息平稳。
好像刚刚听见的那话只是沈鸢的错觉,又或是谢清鹤梦中的呓语。
沈鸢睫毛颤了又颤。
……
次日醒来,榻上不见谢清鹤的身影。
沈鸢撑榻而起,眸光忽的一顿。
枕边放着一对压岁锞子,那压岁锞子足有半个手掌大小,掂在手心沉甸甸的。
沈鸢双眼迷茫,怔忪片刻,方想起自己此刻是在东宫,并非在宫外竹坊。
以前只有沈殊,才会在初一一早悄悄将压岁锞子塞在沈鸢枕下。
可如今沈鸢是在东宫。
昨夜种种如走马观花在沈鸢眼前掠过,沈鸢扶着眉心。
一人挽起帐幔,那张脸和沈鸢此刻想的如出一辙。
谢清鹤一双黑眸清明,早无半点醉态。
身上的龙袍用松檀香熏过,一点酒香也不曾留下。
“醒了?”
沈鸢鬼使神差将那一对金锞子拢在袖中,低不可闻应了一声。
屏风外的谢时渺听见动静,迈着一双小短腿朝沈鸢飞奔而来,一头撞在沈鸢怀里。
“母后,快醒醒,不是说要带我出宫吗?”
有谢时渺在,沈鸢和谢清鹤都默契不提昨夜的汤圆。
沈鸢命人送盥漱之物过来,眼角瞥见谢时渺荷叶袂上沾着的墨水。
沈鸢大吃一惊:“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谢时渺实话实说:“书房。”
沈鸢多睡了半个多时辰,谢时渺趁机多做了半个多时辰的功课。
沈鸢无言以对。
她呢喃:“大年初一,连你父皇都不上朝。”
谢时渺哼哼唧唧:“那又如何?父皇刚刚也在看奏折。若不是要陪母后上街,我今日也会留在书房念书。”
谢时渺悄悄拽住沈鸢,“母后,父皇和我们一起吗?”
她声音虽低,可暖阁也不大。
沈鸢颤巍巍抬起双眼,不偏不倚撞上谢清鹤双眸。
眼前忽的晃过谢清鹤昨夜向自己讨要汤圆的一幕。
茶盏在手中握得发热,沈鸢斟酌着开口,欲言又止。
“你等会要随我们出宫吗?若是你有要紧事就……”
一语未落,谢清鹤忽然开口:“好。”
沈鸢讪讪咽下刚到喉咙的“罢了”两字。
……
马车早早备下。
沈鸢和谢时渺坐在车中,金镂空葵瓣龙纹盒中供着各色的糕点。
沈鸢捡了一块桃酥,慢慢咬着,心不在焉应着谢时渺的话。
满脑子都是谢清鹤。
同乘一车比不上共处一室,先前和谢清鹤同在寝殿,沈鸢好歹还能看看书。
可如今两人都在车中,若是一直不说话,谢时渺定会生疑。
可她能和谢清鹤说什么?若是说两句又吵起来……
沈鸢脑中乱糟糟的,后悔不已。
早知如此,今早就不该鬼迷心窍邀谢清鹤一同前去,不然此刻也不会进退两难。
谢时渺说了半日,口干舌燥。
转首瞥见沈鸢一副神游天外之态,谢时渺气不打一处。
“母后,你可听见我说什么了?”
沈鸢心虚点头,又忙道:“出门在外,唤母亲就好。”
谢时渺举一反三:“那我也唤父皇为父亲。”
她掀起帘子往外看,低声抱怨,“父皇怎么还不来,这么慢。”
遥遥的,一个小太监手持拂尘,匆忙跑来。
“娘娘,陛下有急事,暂时、暂时来不了了。”
沈鸢诧异:“什么急事?”
小太监摇摇头:“这,奴才就不知了。”
他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上前,“这是陛下让奴才送来的。”
不远处。
谢清鹤立在高楼上,风吹过他惨白的面庞。
崔武立在谢清鹤身后,面上浮现担忧不安:“陛下真想瞒着娘娘吗,若有朝一日……”
谢清鹤黑眸低敛,目送沈鸢的马车渐行渐远。
他在风中立了许久。
风声回旋,燕雀掠过长空。
谢清鹤收回目光,他以手掩唇,轻咳两声。
眉宇间似有隐忍掠过。
谢清鹤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此事朕心意已决,不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