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沈鸢连半个眼神都没给他……
窗外雪色连成天,寝殿烛光通明,照如白昼。
沈鸢手中抱着谢时渺昨日送来的狐裘,一手拿着针线,小心翼翼拆开补着边上的一个破洞。
入冬后,谢时渺恨不得日日将狐裘嵌在身上,到哪都得穿着。
前日不知在哪里烧了一个破洞,谢时渺面色铁青,差点杖责了跟随的宫人。
好在百岁及时将她拦下,又悄悄打发宫人来请沈鸢过去。
松苓扶着烛台,一手挡风,一面凑近沈鸢。
“这是双线织法,算不上难,娘娘何不交给尚衣局的绣娘,也省得眼睛受累。”
沈鸢粲然一笑:“若是知道这狐裘落入旁人之手,只怕谢时渺能将东宫的天花板都翻了。”
谢时渺前些日子搬入东宫。
为这事,朝堂上的臣子吵得不可开交,还有几个老臣不惜以死劝谏,扬言女子做太子,有悖祖先,实乃我朝之大不幸。
谢清鹤面无表情高坐在龙椅上,就连言官一头撞死在金銮殿,谢清鹤也无动于衷。
血流成河,斑驳血迹沿着青玉台阶一路往下,蜿蜒满地。
谢清鹤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轻飘飘丢下一句:“拖下去。”
金銮殿悄然无声,静悄无人低语。
一众大臣宫人乌泱泱跪了满地,为首的崔武皱紧双眉。
谢清鹤骨子里的狠戾无情其实一直都在,只有在对着沈鸢的时候,才会收敛一二。
金銮殿的事很快传入沈鸢耳中,她匆忙赶过去,入目是谢清鹤立在龙椅前的颀长身影。
长身玉立,昏黄烛光勾勒在谢清鹤清瘦的轮廓。
早有宫人将地上的狼藉洒扫干净,沈鸢款步提裙,一步步朝谢清鹤走去。
松檀香无处不在,萦绕在沈鸢周边。
谢清鹤缓慢转过身,剑眉紧拢:“你怎么过来了?”
他自然而然捂着沈鸢双手。
出门得急,沈鸢连暖手炉都忘记带上,一双手在冷风中冻得冰冷通红。
谢清鹤掌心的灼热一点点传到沈鸢指腹,两人宽松的衣袖叠在一处。
沈鸢蹙眉不解:“你也太心急了,渺渺才多大,这么早就让她搬入东宫,难免落人口舌。”
谢清鹤抬手揉着眉心。
“她也不小了,早点说清也好,省得有人心术不正,觊觎皇位。”
皇帝膝下只有以女,宗亲跃跃欲试,恨不得将族中的好儿郎都过继在皇后名下,还有人三天两回催着谢清鹤选秀。
谢清鹤烦不胜烦,直接让谢时渺入主东宫。
沈鸢忧心忡忡:“你就不怕朝臣对此会有异议?还有渺渺那里,她如今年岁尚小,怎能遭得住这么多人的指责。”
古往今来,女子为帝简直是闻所未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沈鸢同天底下大多母亲一样,不求谢时渺大富大贵,只求她一生平安喜乐。
谢清鹤笑笑,不以为意:“你也太小瞧她了。”
沈鸢不信,私下悄悄去寻谢时渺,哪曾想谢时渺和谢清鹤同出一脉。
她仰着脑袋,嗤之以鼻。
“皇位迟早是我的,入主东宫也是早晚的事,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完美继承了谢清鹤的野心和对权力的渴望,也对追逐权力一事乐此不疲。
沈鸢无言以对。
思及那日谢时渺对皇位的野心勃勃,和前日对狐裘心疼不已谢时渺,沈鸢忍俊不禁。
“渺渺这孩子,虽说如今性子不再似以前那样喊打喊杀,可到底太急了些。”
松苓笑着道:“那是殿下看重娘娘送的东西。再说,殿下身边还有百岁。我瞧他性子沉稳,为人也老成持重,可堪大任。有他在,娘娘也可安心些。”
狐裘上的破洞不难补,金丝银线都是宫里现成的。
谢时渺从南书房回来,沈鸢正好剪短手中的针线,她双手提着狐裘在空中抖了抖。
谢时渺欢天喜地接过,在烛光中细细打量,果然看不出一点破绽。
她美滋滋解下氅衣,换了狐裘披上。
余光瞥见案几上的烛台,连连往后退开两三步。
沈鸢笑着道:“怕什么,若真烧着了,母后再给你补就是了。”
她一手揉着自己肩颈,一面让松苓取来美人锤。
谢时渺乖巧接过,伏在案上为沈鸢捶腿捏肩。
谢时渺抿唇:“我可舍不得母后这么辛苦。”
沈鸢抬着谢时渺一张小脸往前:“那是谁前日在东宫大发雷霆,若不是你,我也犯不着这样匆匆忙忙,怕惹了我们殿下不快。”
谢时渺脸红耳赤,半张脸埋在沈鸢掌心,她不悦皱眉。
“母后言重了,我哪有大发雷霆。”
她连打人都不曾。
若是放在以前,这事都称得上是稀奇了。
沈鸢柔声细语:“日后若是做了太子,你更要谨言慎行。”
谢时渺不明所以:“太子不是比公主地位高吗,这么我连发火都不能了?”
沈鸢笑着道:“就算是你父皇,也不能事事随心所欲。枉顾礼法的,是昏君,不是明君。”
谢时渺似懂非懂,她一张小脸紧皱在一处:“竟连随心所欲都做不到,那还有什么乐子。”
沈鸢循循善诱:“再怎么随心所欲,也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什么算胡来。”
谢时渺一双如葡萄的眼珠子转动,余光瞥见侍立在落灯罩旁的百岁,谢时渺轻声呢喃。
“若是我做上皇帝,可以为百岁脱去奴籍吗?这应当不算胡来罢。”
百岁是犯官之后,谢时渺曾求过谢清鹤三四回,让他脱去百岁的奴籍,谢清鹤不肯点头。
沈鸢抬眸朝百岁瞥去一眼。
百岁不动如山,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上寻不到一点裂痕。
他入宫时还小,如今却也是个身量不小的少年。
沈鸢和松苓使了个眼色,松苓心领神会,带着百岁一道离开。
殿中烛光晃晃悠悠,无声落在地上的狼皮褥子上。
缠枝牡丹翠叶熏炉炉壁在烛影中泛着冷白的微光,白雾氤氲而上,如身在云端。
谢时渺忐忑不安,拿眼珠子细细觑着沈鸢的面色:“母后,你怎么不说话?”
沈鸢慢条斯理捧着茶盏,轻轻呼气。
“你想我说什么?”
沈鸢一针见血,“替你为百岁求情?”
谢时渺目瞪口呆。
小心思被沈鸢戳穿,谢时渺干脆破罐子破摔,绷着一张小脸道。
“母后怎么知道的,父皇同你说了?”
沈鸢摇摇头:“是我自己猜的。”
她试探开口,“是你想帮他脱奴籍,还是百岁自己求的恩典?”
谢时渺不以为然:“不都一样吗?这宫里哪有人真愿意为奴为婢一辈子,且百岁这人确有真才学识,即便没有我,日后他也能靠自己脱籍。”
沈鸢抬眉,忍不住溢出一声笑。
“既知道他有这样的能耐,为何还这般迫不及待求你父皇?”
她目光缓缓落在谢时渺脸上,带了一点审视的感觉。
时至今日,沈鸢后知后觉,她终于知晓谢清鹤当初那话是何意。
谢时渺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她有着这个年岁孩童不该有的早慧成熟。入主东宫这事,只怕谢时渺早就期盼许久。
那些臣子的劝谏,半点也撼动不了她的勃勃野心。天家的机关算尽,在谢时渺身上一点点彰显。
谢时渺仰头望向半撑着的支摘窗,宫人遥遥立在乌木长廊上,飘摇的雪珠子断断续续落在园中。
那些宫人之中,也有和谢时渺形影不离的百岁。
谢时渺漫不经心:“自然是想让他对我心生亏欠。”
谢时渺为百岁求来的恩典,和百岁靠自己得到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心中早有所料,可无端听见谢时渺这一句,沈鸢心口仍是百感交集。
她悠悠叹了口气。
“这些……是你父皇教你的?”
“自然不是。”谢时渺晃动脑袋。
沈鸢无声松口气:“那就好。”
不然她真的想同谢清鹤好好争辩一番,哪有人这样教孩子的。
谢时渺口无遮拦:“父皇说,他若是我,只会让百岁跟在自己身边做一辈子的奴才。”
沈鸢差点被茶水呛住,连声咳嗽,她诧异瞪圆双目:“……什么?”
她拍案而起,在寝殿中来回踱步,沈鸢怒不可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竟然这么早就……”
谢时渺乖乖扬起脑袋,求知若渴:“母后,父皇说错了吗?”
“他……”
一语未落,长廊下忽然转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宫人齐齐福身,向谢清鹤行礼。
抬步入殿,炕前的一大一小都不曾分自己半个眼神。
谢时渺装模作样捧着茶盏,一对眼珠子转动飞快。
谢清鹤目光越过谢时渺,落在沈鸢脸上:“怎么都不说话?”
谢时渺溜之大吉:“我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就不打扰母后和父皇了。”
她仓促欠身,逃之夭夭。
谢清鹤坐在谢时渺先前的位置上,淡声:“渺渺和你说什么了,她又闯祸了?”
沈鸢眼都未抬,甩帘入了里屋。
湘妃竹帘在空中摇曳,洒落下片片细碎的光影。
谢清鹤眼中掠过几分诧异,案上茶水映着谢清鹤勾着的嘴角。
他难得看见沈鸢对自己发脾气。
一汪平静无波的秋水如有石子坠落,荡起无尽的涟漪。
谢清鹤笑着跟在沈鸢身后。
贵妃榻上倚着一人,沈鸢歪靠在青缎迎枕上,一头乌发鬓松钗乱,散落在身后。
她背对着谢清鹤,显然不想和谢清鹤说话。
光影流落满地,谢清鹤踩着烛光行到贵妃榻前,他嗓音沉沉,似是还带着笑。
“渺渺和你告状了?还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说到后半句时,谢清鹤眼眸骤暗,讳莫如深。
为着谢时渺迁居东宫一事,朝中众臣众说纷纭。
谢清鹤不想沈鸢听见那些难听。
先前有两个老太监吃醉酒,躲在墙角嚼舌根,说当今皇后品行有亏,如今朝中乱成一锅粥,她竟连一句都没有劝谢清鹤。
还笑沈鸢被废是早晚的事。
当夜那两人就被乱棍打死,一个活口也没留。
之后几日,宫中风平浪静。宫人提心吊胆,无不守口如瓶。无人敢提起那两
个死在乱棍之下的老太监,也无人敢在沈鸢面前搬弄是非。
谢清鹤一双黑眸阴翳冷冽。
沈鸢遽然转首,愤愤望着谢清鹤。
那双琥珀眼眸瞪圆,如小猫伸出尖锐的爪子,蓄势待发。
“陛下做的事,难不成自己也不清楚吗?”
沈鸢怒目而视。
谢清鹤不明所以,还当沈鸢是知道那两个老太监的事。
“你知道了?”
他皱眉,“那两个太监是死有余辜,若是不严惩,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沈鸢莫名其妙:“什么太监?”
谢清鹤一怔:“没什么,处置了两个犯宫规的太监罢了,你刚刚说的是什么事?”
想到谢时渺前脚刚走,谢清鹤好奇,“和渺渺有关?”
沈鸢冷哼一声:“她想为百岁求个恩典,这事你知道吗?”
谢清鹤颔首:“她还说了什么?”
若只是为百岁脱奴籍,沈鸢定不会发这样大的肝火。
沈鸢原封不动照搬谢时渺的话:“她说是你教她的?”
谢清鹤抬眼,没有否认。
“你可知百岁家中是因何犯事?”
沈鸢愣住:“不是说他父亲科考泄题吗?”
百岁的父亲本是主考官,当年科考舞弊案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查出是主考官为一己私欲,将考题私自透露给考生,以此换取高额的酬金。
百岁一家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
沈鸢上下打量谢清鹤两眼,满腹疑虑:“总不会他父亲是被冤枉的罢?”
“没有,铁证如山,他父亲收取贿赂是真,泄露考题也是真。”
谢清鹤轻声,“这事人人皆知,若日后百岁脱奴籍入官场,你觉得旁人怎会看他,又如何看渺渺?”
沈鸢于心不忍:“幼子无辜,他当年那么小,他父亲做的事,和百岁有什么干系。”
谢清鹤深深望着沈鸢。
“可旁人不会这么想。若他只是一个奴才,自然不会有人眼红他。可若是他脱了奴籍成为渺渺的幕僚,必有人说渺渺识人不清,用人不贤。”
谢清鹤简明扼要,“以他如今的才干,还不配渺渺为他遭受那些骂名。”
天下贤能名士多如江中鲤,实在没有必要为那样一人背负骂名。
沈鸢凝眉轻哂:“你们还真是……机关算尽。”
谢清鹤捏着沈鸢的指骨:“渺渺是我和你的孩子,我总要为她谋划。”
沈鸢抽回手,蛾眉稍蹙。
总觉得谢清鹤近来有点奇怪,像是迫不及待将谢时渺推向龙椅。
沈鸢戒备望向谢清鹤,眉心紧皱。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谢清鹤低垂着眉眼,黑眸聚精会神。
漆黑瞳仁中只映着沈鸢一人的身影,谢清鹤弯唇,好整以暇道。
“……心悦你,算吗?”
沈鸢陡然睁大双眼。
猝不及防的一句表白心迹,是她从前未在谢清鹤口中听过的。
她一时语无伦次,红唇张张合合。
“你、我……”
沈鸢别过脸,目光躲闪,“我说过,我对你不是全然的信任。”
“我知道。”谢清鹤尾音含笑。
沈鸢咬唇:“最多只有两分。”
她以为谢清鹤会失望,会落寞。
可是没有。
谢清鹤那张脸一如既往,并未流露出半点失落之色。
四目相对,沈鸢眼中的狐疑渐深。
谢清鹤笑着道:“已经很好了。”
他敛眸,唇角笑意缓慢敛去。
“沈鸢,你还愿意相信我……已经很好了。”
沈鸢沉默许久。
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
……
寒冬腊月,朔风凛冽。
圆圆坐在元邵膝上,一只手捏着糖葫芦,一只手握着九连环。
她还是学不会九连环。
元邵每日都会教她,过后又忘了。
偏偏圆圆还乐此不疲,缠着元邵要人教。
秋千在空中晃动,圆圆嘿嘿一笑:“元邵,再高点,再高点。”
几番来回后,圆圆又凑过去,指使元邵给她解开九连环。
一面看,还一面埋怨。
“元邵,太快了,记不住。”
圆圆啃着冰糖葫芦,一双眼睛笑如弯月,抱着自己的冰糖葫芦吭哧吭哧啃得起劲。
明日是除夕,沈殊本想留沈鸢在竹坊用晚膳,沈鸢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明儿是宫宴,我只怕脱不开身。”
沈殊狐疑抬眸,笑着道:“我还以为你会寻个由头避开。”
往年宫宴,沈鸢多是装病不见外人。
沈鸢弯了弯嘴角,眉眼低敛。
“医馆的事亏得有城中的姑娘夫人出手相助,论理,我该去一趟的。”
她往楼下望去,“圆圆如今说话,倒是比以前好了许多,不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沈殊长吁短叹:“好容易才改过来的,如今是比以前好了不少,改成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
沈殊无奈摇头,“还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圆圆做什么都懒懒的,若不是元……元邵,她连话都懒得说。你们家渺渺却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在念书,这都快除夕,竟还待在寝殿做功课。”
沈鸢莞尔:“圆圆这样就很好,渺渺她……太聪明太早慧了,有时我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再怎么聪明,那也是孩子,她也想日日同你在一处。别的不提,渺渺早慧也不是坏事,她是殿下,如今又入主东宫,日后可是要……”
沈殊及时收住声。
沈鸢无可奈何,叹息两声:“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可怜她日日挑灯夜读,也不知道陛下是如何想的,像是赶鸭子上架,恨不得渺渺明日继位似的。”
沈殊眼疾手快捂住沈鸢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见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沈鸢躲在沈殊后笑笑:“我不说就是了,姐姐不必如此慌张。”
如今的沈鸢脸上哪有半点对谢清鹤的畏惧不安,提起谢清鹤也面色如常,不似之前那样恨之入骨。
沈殊无声在心中为沈鸢松口气,她总是不想沈鸢揣着恨意过一辈子的。
那样和戴着枷锁跳舞有何区别,生不如死。
沈殊飞快抹去心中的胡思乱想,朝沈鸢笑道:“还有一事我差点忘记了。玉竹,把东西拿过来。”
玉竹应声而入,她手上提着大包小包。
“这些都是医馆送来的,多是病人感恩娘娘的恩德。我们姑娘本来不肯收的,只是那些老人家执意不肯。”
地上堆着的多是瓜果,沈鸢目瞪口呆:“怎么这么多?这些都是他们辛辛苦苦的收成,我怎好收下。可知他们家在何处,我让人送回。”
沈殊扶着她坐下:“若不是我拦着,只怕他们能送过来更多。放心,那些老人家我都给他们包了人参灵芝,年轻一辈送来的我也都给了压岁锞子,没让他们空手离开。”
地上的农物堆得沈鸢无处落脚,她满脸愕然,可眉宇间的雀跃却掩饰不住。
“我挑一点带回去,剩下的送回慈济堂罢,也给后院那些孩子尝尝鲜,我先前也让松苓备下赏银,等会一起送过去,这些日子也辛苦他们了。”
地上还有几个新鲜的板栗,沈鸢瞧着新鲜,揣在袖中带走。
她先回了棠梨宫,正好谢时渺和谢清鹤都在。
先前答应给谢时渺带东西回去,宫里的东西谢时渺都看腻了,就图街上的新鲜玩意。
沈鸢一一让松苓送过来。
“快年下,街上多是糖葫芦和冻梨,还有紫苏饮。”
沈鸢捏着竹管的一端,竖立在冻梨上,“你从这里喝,小口小口,不可太急。”
谢时渺盯着那黑不溜秋的梨子,满脸写着“抗拒”。
她眼巴巴望着沈鸢:“母后,这是梨子吗,别是坏了的罢。”
她望向书案后在为自己检查功课的谢清鹤,孝心发作。
“母后,你可给父皇带东西了,要不这梨子送给父皇罢?”
谢时渺声音很低,可惜谢清鹤是习武之人,怎会听不到。
他抬首,视线似有若无在谢时渺脸上掠过,唇角噙几分似笑非笑。
谢时渺登时坐直身子,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
“母后送的,自然是最最好的,我才不会轻易送出去,父皇也不可以。”
她说得大义凛然,可眼中的欲言又止还在。
沈鸢忍着笑,端着托盘送到谢时渺眼前:“是吗,那快吃罢。你若是喜欢,母后日日都给你买。”
谢时渺惶恐不安瞪圆双目,脱口而出:“不必了。”
她讪讪干笑两声,“我、我怕冷,太医也说过,我不宜吃生冷之物。”
谢时渺一面说,一面磨磨蹭蹭往冻梨移去。
谢时渺视死如归,一口咬在竹管上。
而后,装模作样、战战兢兢喝了一小口。
如同星光坠落在谢时渺眼中,她一双眼睛忽的亮起,整个人如餍足的小猫,捧着冻梨不肯撒手。
“怎么甜丝丝的。”
梨子瞬间瘪了一大半,谢时渺意犹未尽,“母
后,你真的日日都给我买冻梨吗?”
沈鸢煞有其事点点头:“本来是要买的。”
谢时渺坐直身子,琢磨着沈鸢口中的“本来”两字。
她不甘心道:“后来呢?”
沈鸢笑着接话:“不是你说自己的身子不好,不宜吃生冷之物吗?那自然就没有了。”
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时渺耷拉着双耳:“那是太医以前说的,我如今身子比以前好多了。”
谢时渺不忘扯谢清鹤做幌子,“母后不信的话,可以问父皇。”
谢清鹤挑眉,淡定自若:“是吗,哪个太医说的?”
谢时渺愤愤咬牙:“父皇这是公报私仇,他嫉妒我,母后给我带了东西,他没有。”
谢清鹤起身,缓步行到炕前。
谢时渺见状不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谢清鹤视线不偏不倚落在沈鸢脸上:“我没有吗?”
沈鸢心虚:“陛下什么都不缺……”
她忽的想起袖中还藏有几个板栗,忙忙拿出来。
那板栗连着外壳都在,沈鸢拿丝帕裹着。板栗绿油油的,还带着毛刺。
她本是瞧着好玩才带回来的。
谢清鹤低眸,声音很轻很轻:“这是……送我的?”
沈鸢抿唇,半日从唇间挤出一个:“嗯”。
只是几个果子,还是借花献佛,沈鸢没想到谢清鹤真的会收下。
谢清鹤似乎心情很好。
他掰开一个,果实咬在嘴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在唇齿间。
沈鸢双目熠熠:“好吃吗?”
果子的苦涩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谢清鹤面不改色:“好吃。”
沈鸢也跟着掰开案几上的栗子。
刚捡起一个,案几上的栗子悉数落在谢清鹤手中。
“不是说送给我的吗,怎么还自己吃上了。”
沈鸢讷讷张唇:“可是……”
送人的东西自然不好收回,沈鸢怏怏,“那好罢。”
光影在沈鸢脸上跃动,唇红齿白,粉腮红润。
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带了几分鲜活灵气,喜怒分明。
谢清鹤勾唇,又掰开一个栗子尝了尝。
这回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