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美人鸢
皓月当空,丹墀上洒满银白色的光辉。
沈鸢披头散发跌坐在地上,紧随而来的婆子奴仆瞧见眼前的一幕,惊呼声响遍行宫上下。
“明姑娘、明姑娘她自缢了!”
“快来人,快——来人!”
“将军呢,将军在何处?”
数不清的黑影在沈鸢身边来来回回走动,她看见奴仆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将明宜从横梁上抱下。
有胆大的婆子上前去探明宜的气息,胆小的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原本悄然无声的别院彻底被搅成一滩浑水,脚步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不住在沈鸢耳边回响。
她怔怔坐在地上,脸上不知不觉落满泪水。
明宜身影僵硬,手上的纱布还未取下,腰间系着的,还有沈鸢今早才送出去的香囊。
“待我好了,我再教你骑马。”
“你不知道,马厩刚来了一批矮脚马,我自作主张为你挑了一匹,你定会喜欢的。”
“你在想什么,怎么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我说话你也像是没听见一样。”
往事历历在目,如过马观花在沈鸢眼前一幕幕掠过。
她瘫坐在地,看着明将军和夫人相继搀扶着走上前,二老的哭声震天撼地。
明夫人哭着往明宜的尸首上扑了过去,隔着白布唤明宜的小名。
烛光高照,房中亮如白昼。
沈鸢怔怔扬起双眸,目光落在横梁上垂落的白绫。白绫晃晃悠悠,在她眼前一晃一晃。
沈鸢失神落魄站起身,缓缓往白绫走去。
指尖碰上白绫的前一瞬,一只手握住了沈鸢的手腕。
那只手劲瘦有力,指骨分明。
顺着那只手往上望,沈鸢一眼看见了谢清鹤波澜不惊的一张脸。
从始至终,他好像一个局外人,置身事外,默不作声看着眼前的闹剧。
沈鸢眼中留下一行泪水,泣不成声。
掌心的吉祥鸟忽的又动了一下,沈鸢忙不迭捧着山雀往外跑。
谢清鹤沉着脸:“跑什么?”
“去、去找人,救、救它。它只吃了一口,不会有事的,不会。”
沈鸢说话含糊不清,前言不搭后语。
谢清鹤眉心皱起,朝身后的人看了一眼。
宫人心领神会,恭敬上前接过:“明姑娘,给我罢。”
沈鸢木讷扬起头,呆呆将手中的吉祥鸟交给宫人,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救它,求你救它。”
宫人哪敢受沈鸢的礼,捧着山雀慌不择路退下,身影逐渐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沈鸢立在风中,双足无力。
她茫然追随着宫人的身影往前走,没留意到脚下的台阶,一脚踩空,直挺挺往前跌落。
一只手眼疾手快揽住了沈鸢。
不用回头,沈鸢都知道身后站的是何人。
她用力甩开谢清鹤,一双眼睛溢满泪水。
“你早就知道那玫瑰酥被人动了手脚。”
沈鸢哑着嗓子,一声声竭力质问。
她想起这些时日谢清鹤的早出晚归,想起他对明宜踏足自己寝殿的不闻不问。
沈鸢当时以为谢清鹤是忙于政务,无暇顾及这种小事。
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沈鸢身子摇摇欲坠,泪如雨下,她喃喃自语:“你是故意的。”
故意纵容明宜和自己走近,故意让明宜自由出入寝殿。
泪水模糊了沈鸢的双眼,又一点点被谢清鹤擦拭干净。
沾在他指腹的泪珠滚烫,谢清鹤神色淡漠,唇角挽起一点讥诮。
“沈鸢,我提醒过你的。”
谢清鹤淡声,“不止一次。”
他薄唇轻启,清冷月色落在谢清鹤眉眼,他声音如池中湖水,水波不兴。
“从你第一次心软带她踏入寝殿,你就该猜到有今日。”
沈鸢猛地抬起脸,难以置信:“你从那时就怀疑她了,那你为什么不早点……”
“若是我早一点告诉你,你会信吗?”
谢清鹤眸色平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百见终究比不得一干。若不是亲眼目睹,你也不会相信她接近你是别有用心。”
沈鸢几近崩溃绝望:“就为了让我相信……”
她想起白日明宜如花的笑靥,想起刚刚悬在横梁上冰冷僵硬的尸首。
园中奴仆提着宫灯,明夫人早晕眩过去,明家别院乱成一锅粥。
一众奴仆抬着明宜的尸首,步履匆
匆穿过庭院。
沈鸢怔愣站在廊下,她忽的往前走了十来步,双膝一软,沈鸢彻底跌落在地上。
她颤抖着双手从泥土中捧出一个香囊,那是她自己做的,针针线线都是出自沈鸢的手。
泪水滚滚落在香囊上,沈鸢不知哭了多久:“疯子。”
她失声痛哭,嗓子几乎都是哑的,“你们都是疯子!”
谢清鹤不动声色扬了扬眉角,像是在嘲讽沈鸢的不识好歹。
一双黑眸半眯,谢清鹤俯身,一只手抬起沈鸢的下颌。
月光明朗,照出沈鸢满是泪痕的一张脸。
谢清鹤哑然失笑:“你在怪我?”
扳指勾着沈鸢的下颌,谢清鹤弯唇,“若不是我,你以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
他声音渐冷,拢着沈鸢下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鸢猛地挣开谢清鹤:“别碰我!”
热泪盈眶,她双眼双腮都滚着泪珠,沈鸢往后退开两三步,愤恨扬起双眼。
“恶心。”
这宫里处处透着算计,恶心至极。
“你说什么?”
谢清鹤一步步走到沈鸢眼前,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地上孱弱颤栗的身影。
他忽的用力拽起沈鸢,不由分说拖着沈鸢往外走。
锦裙沾染着点点泥土,沈鸢被谢清鹤连拖带拽,差点崴了脚。
她跌跌撞撞穿过庭院,挣扎着挣开谢清鹤的束缚。
“你放开我!谢清鹤,你放开我!”
长长指甲掐入谢清鹤的手背,谢清鹤不动如山,他一张脸冷若冰霜,忽然一脚踹开一间抱厦。
烛火阴森,明宜的尸首就躺在中间。
宫人心惊胆战上前:“殿下,陛下刚刚召见明将军……”
谢清鹤面无表情:“滚出去。”
宫人惊慌失措抱头鼠窜,哪敢在抱厦多留片刻。
木门在风中摇摇晃晃,吱呀一声关上。
徐徐夜风关在门外,房中点着烛火,光影昏暗摇曳,衬得屋中阴森彻骨。
谢清鹤拖着沈鸢,狠命将她朝地上摔去,正好跌落在明宜身边。
动静之大,沈鸢差点摔在明宜身上。
她唬得连连朝后退去。
一只手托住沈鸢的后颈,拖着她朝前。
白布扯开,明宜瞪着的一双眼睛猝不及防闯入沈鸢眼中。七孔流血,惨不忍睹。
沈鸢尖叫一声,闭着眼睛往后退,她双手双足都在颤抖。
“怕什么?”
谢清鹤阴冷的笑声在背后响起,他挽着沈鸢的后颈,再次将她拖到明宜眼前。
明宜手上染的凤仙花汁和沈鸢的如出一辙,那是前日他们在园子一起染的。
那只手被谢清鹤拎起塞到沈鸢手中,恐惧和惊恐浸透沈鸢全身,她又一次尖叫连连。
不敢丢也不敢碰,她就这样被迫抓着明宜的手,泪水染湿衣襟。
“若是你今早没收下那盒玫瑰酥,兴许她还不会这么早丧命。”
谢清鹤轻描淡写,他立在沈鸢身后,“知道她死前还吃了什么吗?”
谢清鹤一手抓着沈鸢的手腕,一只手捏着她脖颈,迫使她不得不低头和明宜对视。
两人之间不过一寸之距。
明宜死不瞑目,那双瞪圆的眼珠子就在沈鸢眼下,沈鸢甚至害怕自己的泪水滚落到明宜脸上。
她惊吼着朝后退,又手忙脚乱抹去眼角的泪水。
谢清鹤毫无起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玫瑰酥。”
玫瑰酥中下了药,一口即可轻易夺人性命。
“她生前应当痛苦万分,七孔流血,五脏破裂。”
谢清鹤又一次被迫沈鸢低头。
蜿蜒血迹早就在明宜脸上干涸,两行血迹凝固在她眼下,触目惊心。
空中似有香烛的气味,弥漫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沈鸢魂飞魄散,拼命挣开谢清鹤的桎梏。
她眼睛紧紧闭着,再不敢看明宜一眼。
谢清鹤轻哂:“若不是你,她也不会畏罪自缢。”
他笑笑,抬着沈鸢的下颌往前,明知故问。
“沈鸢,你不怕做噩梦吗?”
“不是,不是我害的。”
沈鸢语无伦次,哑着嗓子大哭,她疯了似的往后退去,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泪如泉涌。
“我只是怕、怕我若是不收下,明将军会怪她。”
就像沈父一样。
那种无人帮扶的绝望无助,沈鸢感同身受。
她哭得差点喘不过气,“我只是不想她和我一样。”
烛火摇曳,一簇小小的光影照落在沈鸢脚边,她身子蜷缩在一处,宛若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击溃沈鸢所有的防线。
谢清鹤一手负在身后,目光冷淡落在沈鸢脸上,他轻飘飘丢下一声。
“自作多情。”
……
沈鸢再也不敢合上眼。
每每夜深人静,她总能想起明宜垂在半空的双脚,想起她死不瞑目的惨状。
瞪着自己眼睛流着殷红的血珠,她再向自己索命。又一声惊呼在帐幔中响起。
松苓马不停蹄,哭着冲向贵妃榻,她双手牢牢抱住沈鸢,好声好气哄着人。
“姑娘,是我,是松苓。”
沈鸢双眼泛红,她双手牢牢攥着松苓的衣袂,惊恐万分。
“你听见了吗,明宜她来了。”
松苓心疼不已,抱住沈鸢的双手,柔声哄着:“姑娘,明姑娘的头七早过了,她不会来的。”
松苓挽起帐幔,指着窗上挂着的柳枝,“姑娘您瞧,这屋里屋外都挂着柳枝,还有我从道观求来的符纸,任凭他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了姑娘的屋子。”
沈鸢手足冰冷,声音都在颤抖。
“她在怪我,怪我收下那盒玫瑰酥。”
松苓气恼:“这事与姑娘有何相干,是她自己心术不正,若不是她处心积虑接近姑娘,姑娘也不会好心替她收下。”
明宜死前虽然留下遗书,声称下药一事是自己所为,绝无旁人指使。
可大理寺顺藤摸瓜,却查出那药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前些时日皇后又和谢清鹤闹得不可开交,连着砸碎了两个茶盏。
众人不由将怀疑的矛头指向皇后。
好好的牡丹宴闹得兵荒马乱,人仰马翻。
松苓本还觉得洛阳处处都好,如今却觉哪哪都不如汴京。
她和沈鸢相拥而泣:“姑娘这是做的什么孽,怎么会遇见那样黑心肝的人,自己作死也就算了,竟还想着拉姑娘下水。”
明宜下药一事东窗事发,松苓吓得脸色发白,怕沈鸢无故遭受牵连,好在大理寺的人明理,只问了两句,就带着人离开了。
“姑娘有什么错呢,若要真论起对错,那也是姑娘心太软。”
倚在松苓肩上的沈鸢缓慢坐直身子,双目直直盯着垂地的湘妃竹帘。
“是了,是我错了,我不该心软收下玫瑰酥。”
沈鸢一双眼睛空洞,自言自语。
松苓花容失色,忽的想起什么,赶忙命人将月洞窗前的鸟笼送来。
她捧着山雀送到沈鸢眼前,“姑娘你瞧,这是什么?珍禽园的人都说这山雀命好,只吃了半口,不然还真不一定救得回来。”
山雀立在沈鸢掌心,来回走动,须臾,又歪着脑袋看沈鸢。
沈鸢望着手中的雏鸟,眼都不眨。
松苓长松口气,她轻手轻脚捧着药碗上前,笑着看往沈鸢掌心轻啄的山雀。
沈鸢眼眸动了一动。
她忽然尖叫着往后退去,整个人几乎都缩在角落。
“快,快让人来,它又在抽搐了!快找人来!”
温热的一团蜷在沈鸢掌中,她半点也没有察觉到暖意,只能想起那日在自己手心逐渐冷却的山雀。
它就那样睁着一双眼睛,奄奄一息躺在沈鸢手上。
松苓手中的汤药冷不丁洒了满地,她哭着上前。
“姑娘,没事的,这吉祥鸟好好的,它没在抽搐,是你刚刚眼花看错了。”
沈鸢低声嘟哝:“是吗,我眼花了?”
松苓竭力咽下嗓子的哽咽,强颜欢笑:“当然。”
榻上洒满汤药,怕碎瓷片扎到沈鸢,松苓一面唤人进屋洒扫,一面扶着沈鸢往窗边走去。
吉祥鸟低唤一声,轻轻降落在松苓肩上。
沈鸢刹住脚步,忽然开口:“你骗我。”
松苓一怔,满脸错愕:“什么?”
沈鸢倏地往后退开两三步,她眼中挂着热泪,一只手指着松苓肩上的山雀。
那并非是沈鸢从前养的那只,是谢清鹤另外让人寻来的。
沈鸢眼睛哭得红肿:“怎么连你也骗我,它明明、明明也没有活下来,它也吃了玫瑰酥。”
沈鸢跌
落在地,掩面而泣。
“是我的错,我那夜若是不留它陪我就好了。”
早早将吉祥鸟送到松苓房里,兴许还能躲过一劫。
松苓跟着蹲在地上,不知沈鸢是从哪里瞧出破绽,她急得满头大汗。
“姑娘,是我错了。原先那只还在珍禽园,它还活着呢,姑娘若是不信,我这就让人送来。”
宫人再次端来汤药,松苓扶着沈鸢在炕上坐下,“姑娘先喝药,我这就让人去珍禽园。”
帘栊响处,谢清鹤一身竹青色缂丝浮光锦长袍,竹扇挑起帘子的一角。
“什么珍禽园?”
松苓福身,朝笼中的吉祥鸟看了一眼,面色窘迫:“殿下,姑娘认出来了。”
谢清鹤眉心轻拢,他朝沈鸢走了两三步。
沈鸢寻声抬首望,猝不及防撞入谢清鹤的一双眼睛,她如临大敌,连连朝后退,恨不得半边身子都嵌在角落。
谢清鹤面色越发难看:“她今日还没吃药?”
松苓犹豫不决:“还没,刚刚的药被姑娘砸了,这是新送来的。”
谢清鹤淡声:“给我。”
松苓震惊:“殿下,姑娘她……”
对上谢清鹤冰冷森寒的双眼,松苓少顷手一抖,忙忙将药碗送上。
她往后退开,惴惴不安望着缩在角落的沈鸢。
谢清鹤缓缓行至炕前,难得放缓声音:“沈鸢,过来。”
沈鸢埋首于手臂上,她并没有听见谢清鹤的话,只是一遍遍重复。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谢清鹤捏着鼻骨,脸上逐渐显出不耐烦的神色,他伸手握住沈鸢的手腕,不由分说拽着她出了角落。
力道之大,犹如那夜拽着沈鸢去明宜。
熟悉的一幕闯入沈鸢脑海。
她惊慌失措朝后退去,“我不去我不去。”
谢清鹤一时不慎,竟让沈鸢挣脱了去。
她又一次蜷缩着身子,躬成小小的一团。
余光瞥见临窗炕前的梅花小几,沈鸢迷茫的双眼缓慢睁大,而后一声惊呼从喉咙溢出。
“明宜,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那一日,明宜就是坐在那张梅花小几上,央求沈鸢替自己送玫瑰酥。
沈鸢哭得嗓音沙哑,在谢清鹤又一次拽住自己手腕时,她惊吼出声。
谢清鹤手中的汤药全洒落在他手上,手背烫红一片。
松苓大惊失色,屋中乌泱泱跪满满地的宫人。
谢清鹤脸色铁青,他冷声:“再端一碗药过来。”
松苓心急如焚,怕沈鸢惹恼谢清鹤,也怕谢清鹤伤着沈鸢。
新的汤药送上,谢清鹤一手扼住沈鸢的喉咙,二话不说连着灌下大半碗。
苦涩的药汁顺着沈鸢唇角滑落,呛得她连声咳嗽。
她捂着心口,半跪在炕上,连着咳嗽好几声。
谢清鹤接过宫人递来的丝帕,还未碰到沈鸢,却见她再次朝角落躲去。
谢清鹤脸色阴郁,一字一顿:“过来。”
沈鸢动了一动,缓慢将脑袋埋在臂肘。
谢清鹤目光久久落在沈鸢身上。
良久,炕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一点点朝前挪去,可始终不敢搭上谢清鹤的双手。
虞老太医姗姗来迟,诊脉后,他紧紧皱起双眉:“沈姑娘身子无碍,只是先前受了惊吓,恐怕得将养些时日。”
谢清鹤不虞:“要多久?”
虞老太医:“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四个月。”
他抬眼张望屋中的陈设,“殿下,心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还是沈姑娘另寻一方住处。”
谢清鹤指骨曲着,沉吟片刻:“我后日回汴京。”
虞老太医摇摇头:“恕老夫直言,沈姑娘如今不宜舟车劳顿。”
他捻着长须,“殿下何不先将沈姑娘留在洛阳,我也好照看一二。”
谢清鹤一言不发。
少顷,他朝宫人抬了抬下巴:“送客。”
暖阁悄无声息,落针可闻。
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点着烛火,火光摇曳,照得屋中亮堂一片。
谢清鹤起身,一步步行到贵妃榻身前,他一只手撑在榻上,目光一寸寸在沈鸢背影上掠过。
锦衾之下,沈鸢的身影抖了一抖。
谢清鹤弯唇,他漫不经心抬手,为沈鸢掖好被角。
“你这病倒是病得及时。”
指尖蜷着沈鸢的青丝,谢清鹤俯身垂首,薄唇贴在沈鸢耳边。
温热气息如烛影洒落,“……真病了?”
沈鸢藏在锦衾之下的手指颤若筛子,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谢清鹤伸手,揽着她入怀:“睡罢。”
宫人移灯放帐,暖阁只剩下一簇小小的烛火,昏暗光影在缂丝屏风上摇曳。
揽在自己腰间的手修长,清瘦如修竹。
沈鸢屏气凝神,眼皮颤了又颤。
目光缓缓往下移,谢清鹤手背上还有薄红,是刚刚被汤药烫伤的。
瞥见谢清鹤指骨匀称的手指,沈鸢又一次胆战心惊。
她竭力咽下嗓子的哭腔,拼命想要忘掉明宜惨不忍睹的死状。
她忘不了谢清鹤迫使自己和明宜尸首对视的那一幕,忘不了那双拽着自己的手。
泪水无声从沈鸢眼角滚落。
苍苔浓淡,云影横窗。
蓦地,揽在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
沈鸢仓促闭上双眼,一动也不敢动。
后背传来促狭的一声笑,谢清鹤忽然握住沈鸢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怀里拽去。
刹那,沈鸢和谢清鹤面对面。
纤长睫毛颤若羽翼,沈鸢不敢睁眼,亦不敢直视谢清鹤的双眼。
她以为谢清鹤会有所动作,可等了半日,也不见谢清鹤出声。
沈鸢悄声抬起一点眼皮。
朦胧光影勾勒出谢清鹤棱角分明的下颌,那双漆黑瞳仁轻阖。
她听着窗外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
子时一刻,沈鸢盯着帐幔外的烛火出神。
丑时三刻,沈鸢听见廊下的檐铃晃了晃。
卯时二刻,沈鸢听见园子传来第一声鸟啼。
天亮了。
沈鸢彻夜未眠。
……
……
翌日。
沈鸢从行宫搬到了谢清鹤在洛阳的一处山庄。
园中点缀着两处山石,池中锦鲤曳动,荡起阵阵涟漪。
搬来一个多月,沈鸢不曾踏出过府门半步。
记载着沈鸢日常的纸片如雪花飘入东宫。
——沈姑娘今日在湖边坐了六个时辰,一切无异。
——沈姑娘今日在廊下盯着青竹看了五个时辰,一切无异。
——沈姑娘今日不曾踏出暖阁,一切无异。
……
山庄。
赤日当空,碧空如洗。
松苓捧着湃好的果子茶,提裙款步,轻手轻脚步入水榭。
四面垂着金丝藤红竹帘,紫檀嵌玉挂屏后,沈鸢一身素色弹墨莲花纹天香绢锦裳,身上一点多余的玉佩也无。
满头青丝垂在手上。
牡丹薄纱菱扇握在手心,差点坠落在地。
松苓俯身,蹑手蹑脚拾起扇子,轻轻为沈鸢送上凉意。
自明宜出事后,沈鸢再也见不得玫瑰酥和冰酥酪,连在井水中湃过的果子也不敢看。
松苓无奈,只能让人拿果子泡茶。
菱扇在空中挥动两下,躺椅上的沈鸢忽然睁开眼,那双浅色眸子再无一点亮光,黯淡灰暗,如一潭死水。
松苓绞尽脑汁,挑些趣事讲给沈鸢听。
山庄僻静,平日少有人过来,山上倒是有一处温泉。
可惜这会天热,过来泡温泉的人寥寥无几。
松苓满脸堆笑:“再过些日子,天气入秋,我再陪姑娘上山泡温泉。”
松苓絮絮叨叨,一刻也不曾停住嘴。
沈鸢静静听着。
昨夜又是睁眼到天亮,怕睡在碧纱橱外的松苓察出端倪,沈鸢连翻身也不敢,僵硬着身子直挺挺躺了一夜。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在夜里闭过眼了。
但凡闭上眼睛,沈鸢总能看见明宜流着血泪的那双眸子。
还有那会被谢清鹤逼迫握着的明宜的手。
那只手和沈鸢一样涂了凤仙花汁,甚至那还是沈鸢为她涂上的,可却是冰冷僵硬。
午夜梦回,沈鸢对明宜那只手的触感依旧记忆犹新。
她
再也不敢在夜里闭上眼。
日光照落,湖水波光粼粼。
松苓小声嘀咕:“这样热的天,竟还有人上山放纸鸢,我今早还远远看见空中飘着一只美人鸢。说来奇怪,那纸鸢上美人的锦裙竟是莲花做的,甚是好看。”
沈鸢遽然扬起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