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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衣 第38章 心软

作者:糯团子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54 KB · 上传时间:2025-06-26

第38章 心软

  这是沈鸢第一次来到洛阳的苏家。

  赤日当空,满园蝉声。

  一众奴仆婆子穿金戴银,遍身绫罗,众人或坐或立,倚在秋千上斗草逗花。

  一派的祥和平静。

  湖中波光粼粼,水波不兴。

  不远处漂泊着一对交颈鸳鸯,处处点缀精致稀奇。

  管事是在洛阳住了多年的老人,福着身子,毕恭毕敬在前带路。

  “殿下,这边请。”

  管事满脸歉意,“真是不巧,夫人和尚书今早陪着老夫人上山礼佛,已经让人快马去请了。”

  谢清鹤从容不迫:“无妨,苏亦瑾如何了?”

  他转首,目光似有若无在身后跟着的沈鸢脸上掠过。

  来洛阳的路上,沈鸢一直是以宫人的身份随侍在谢清鹤左右,今日过来苏家,沈鸢身上穿的也是宫装。

  一身藕荷色彩绣团花纹织雨锦宫裙,鬓间挽着碧玉玲珑簪,手腕上戴着珊瑚手钏。

  她低眉垂眼,随着谢清鹤穿过三层仪门,又往后院走去。

  苏家在洛阳的老宅和汴京格局相差无几,只是多些青松翠柏。

  听见谢清鹤的声音,沈鸢脚步轻顿,她连眼皮都不曾抬起。

  一是怕谢清鹤瞧见自己眼中的端倪,二是怕苏家的旧仆认出自己。

  沈鸢心事重重,一路提心吊胆。不敢走错半点路,说出一个字。

  长廊迤逦,园中栽着数株青竹,斑驳光影落在沈鸢脚边。

  管事面色为难,欲言又止:“公子他……”

  沈鸢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藏在袖中的指甲重重掐在掌心。

  一缕日光斜照入沈鸢眼中,她不得不偏首躲过。

  动作很轻,可谢清鹤还是敏锐捕捉到了。

  他不动声色瞥了沈鸢一眼,手中扬起的竹扇落在手心。

  “罢了,我自己去看。”

  管事连声点头:“有劳殿下了。”

  又说了些好话恭维谢清鹤,无奈谢清鹤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管事摸不清谢清鹤的脾性,也不敢断言。

  一行人往苏亦瑾的上房走去。

  隔着猩红毡帘,隐约闻得房中的药味。

  药味不轻,几乎掩过了园中的花香草香。

  虞老太医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似是在交待些什么。

  管事张口想要提醒屋里人。

  谢清鹤朝他拂了拂袖,示意他退下。

  廊庑下日光正晒,一高一低两个身影照在丹墀上。沈鸢悄声抬眸,正想着偷偷透过窗子往里窥探。

  倏尔,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手腕。

  松垮的广袖挡住了两人相握的双手,谢清鹤指腹百无聊赖摩挲着沈鸢的腕骨。

  “在想苏亦瑾?”

  沈鸢下意识点了点头。

  回过神,她惊恐扬起双眼,朝谢清鹤摇头:“不是,我只是……”

  圈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很轻,谢清鹤眼都不抬,食指抬起,在沈鸢腕骨上敲了一敲。

  像是警醒。

  沈鸢噤声,红唇抿了又抿:“殿下,苏公子会……会熬过今年冬至吗?”

  她还记得虞老太医的话,若是苏亦瑾能熬过今年冬,日后就平安无事了。

  谢清鹤没说话,只是捏着沈鸢的手腕,爱不释手。

  少顷,他忽的俯身:“你希望他熬过去吗?”

  沈鸢一怔,茫然张唇:“当然。”

  迎上谢清鹤的一双笑眼,沈鸢忽觉自己反应过度,她低声,亡羊补牢补上一句:“他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谢清鹤嗤笑一声,手指用力,突然将沈鸢拽至自己身前。

  沈鸢趔趄半步,差点一头栽在谢清鹤身上。

  “好人有好报。”

  谢清鹤一字一字,重复沈鸢的话。

  温热气息洒落在她脖颈,他薄唇捻过沈鸢耳尖上的芙蓉玉坠子。

  一股冷意顺着沈鸢脊椎骨往上蔓延,她听见谢清鹤低哑的一声笑。

  “那我是好人吗?”

  “殿下自然是……”

  一语未落,沈鸢的声音都化成浅浅的嘤咛。

  耳尖漫上的绯红如晚霞。

  这里是苏家,园中随时都会有奴仆婢女走过,屋里还有虞老太医沧桑年迈的声音。

  谢清鹤强势撬开沈鸢的唇齿,风卷残云。

  羞赧和恐惧几乎要将沈鸢吞噬,她一面往后躲,一双眼睛红了又红。

  “殿下……”

  细细的一声哀求从唇间溢出,换来的只是谢清鹤的无动于衷。

  “不是。”

  不知哪来的胆量,沈鸢艰难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她气喘吁吁,唇上的口脂乱了大半。

  沈鸢眼中还有水雾氤氲:“殿下自然不是好人。”

  她说得很慢,咬字清晰。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谢清鹤却很是受用。

  指掠过沈鸢唇上乱七八糟的口脂,谢清鹤唇角挽起一点笑:“还算有点长进。”

  他只喜欢听沈鸢说实话。

  言毕,握着竹扇挽起毡帘。

  沈鸢先一步握住谢清鹤的手腕,忐忑不安:“……殿下希望、希望他能熬过去吗?”

  谢清鹤勾唇,竹骨在沈鸢手背上点了两下,意有所指——

  看你。

  若是沈鸢听话,他自然不会对苏亦瑾做什么。

  猩红毡帘忽然被人挽起,虞老太医迎面撞上谢清鹤,吓得

  连连往后退开两三步,拱手行礼。

  “殿下恕罪,老夫老眼昏花,刚刚没瞧见陛下。”

  一心一意送虞老太医出门的南烛也躬身,向谢清鹤赔罪。

  沈鸢不动声色往旁挪开半步,她连看南烛的胆量也无,一心盯着自己的足尖。

  隔着湘妃竹帘,隐隐可见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影。

  南烛压低嗓子哽咽:“公子刚吃过药,睡下了。”

  他眼睛哭得红肿,“不是有意怠慢殿下的,只是他、他实在无法……”

  虞老太医摆摆手:“苏公子这些天时好时坏,这两日满打满算,也只醒了半个时辰不到。即便有心叫醒,也无济于事。”

  眼角瞥见站在谢清鹤身后的沈鸢,虞老太医面色一变。

  他朝地上跪着的南烛看了一眼,“下去罢,公子的药还得你盯着。”

  南烛千恩万谢。

  许是眼睛哭得红肿,又或是一心系在苏亦瑾身上,心神不宁。

  南烛起身得急,一时没瞧清,左脚绊住右脚,扑通一声,直直摔在沈鸢身边。

  沈鸢唬了一跳。

  南烛手脚麻利,撑着地起身,他双手在自己长袍上拍了一一拍,叠声向沈鸢告罪。

  又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嘴巴:“是我走路不当心,惊扰了姑娘。”

  他好声好气赔罪,“姑娘不要紧罢?”

  沈鸢胆战心惊,一张脸连抬也不敢抬,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南烛心生疑虑,刚要站直身子,忽然听见身后虞老太医的催促。

  “公子的药得时时有人盯着,快去快去,这可磨蹭不得的。”

  南烛飞快应了声,拔腿往茶房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沈鸢长松口气,紧绷的身影彻底舒展。

  好在苏亦瑾喜静,房里伺候的也就南烛一个小厮。

  湘妃竹帘后,苏亦瑾病怏怏躺在榻上。

  虞老太医低声叹气:“这两日还算好,先前有一阵差点连脉息都找不到,好在后来只是虚惊一场。”

  上房病气重,谢清鹤并未久留,略坐了会就往外走。

  苏家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并未因沈鸢的离开有过丁点异样。

  一众奴仆各司其职,好像苏家从未有过一位苏少夫人,好像沈鸢从未在苏家住过,从未和苏亦瑾成亲。

  风乍起,吹皱一池湖水。

  沈鸢抬手拂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柳条,她转首往回望。

  青松抚檐,满园悄然无声。

  沈鸢立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有一点多余。

  她本就不该和苏家扯上任何干系。

  离得远远的,谢清鹤才不会想起苏亦瑾,他才能安然度日。

  沈鸢眼中淌过几分落寞孤寂。

  她亦步亦趋跟在谢清鹤身后,随他出府坐上马车。

  忽见有三两奴仆飞马奔来,他身后跟着两辆马车。

  苏尚书扶着妻子和母亲下了马车,快步朝谢清鹤走来,隔着车窗赔罪。

  刚从山上赶回,苏尚书说话大喘气,长袍上还沾着点点泥土,想是路上出事耽搁了。

  “殿下今日前来探望犬子,下官未能远迎,实在是失礼。”

  话落,又命人调桌安椅,摆席设饭。

  苏夫人满脸堆笑:“老爷,这事妾身早让人去办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沈鸢耳中,她指尖一僵,直愣愣扬起头。

  明知道苏夫人看不见自己,沈鸢目光还是一瞬不瞬盯着那扇窗子。

  她想起很久前,苏夫人亦是用这样的声音,手把手教自己看账管家。

  入宫前夕,怕她在宫里受欺负,又挽着她好生叮嘱,恨不得亲自陪着沈鸢入宫。

  沈鸢眼中微热,她转过头,强忍着咽下泪水。

  她听见谢清鹤的回绝,听见车夫驾车,听见窗外的风声。

  马车渐行渐远,彻底看不见苏府的府邸。

  沈鸢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无声落下泪水。

  纤长睫毛上挂着晶莹水珠,沈鸢轻声哽咽:“殿下,虞老太医会救他的,对罢?”

  谢清鹤扬了扬眉。

  沈鸢低声呢喃:“若他不好了,苏夫人定然受不住的。”

  从前在乡下那会,沈鸢对谢清鹤随口编造的身世深信不疑。

  她那会真的以为谢清鹤双亲和美,很是羡慕。

  谢清鹤眸色一顿:“你对谁都这么心软吗?”

  沈鸢抬起一双婆娑泪眼:“什么?”

  谢清鹤哂笑:“在宫里,心软的人总是活不久的。”

  ……

  行宫的日子和过去在芙蓉别院,相差无几。

  怕惹祸上身,也怕旁人认出自己,沈鸢平日只待在谢清鹤的寝殿。

  松苓提着漆木攒盒,为沈鸢送上香薷饮。

  “这天闷热得很,姑娘还是多喝些,省得中了暑气。”

  她低声凑到沈鸢耳边,“我听说陛下的身子又不好了。”

  沈鸢一口一口喝着香薷饮:“殿下又去侍疾了?”

  松苓点头:“不单是殿下,皇后娘娘也是寸步不离守在陛下榻前。”

  皇帝身子本就是强弩之末,从汴京到洛阳这一路更是耗尽心神。

  谢清鹤这些时日都是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沈鸢和谢清鹤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连一面也没有见过。

  有时夜里难寐,醒来后总会发现谢清鹤书房点着灯,彻夜通明。

  为着皇帝病重,随行的文武百官人人愁云惨淡,没人敢在这会设宴请客。

  沈鸢扬首望向园中的牡丹,眼中流露出几分遗憾惋惜:“可惜了。”

  满园花团锦簇,无人在意。

  松苓低声:“今早娘娘又和殿下闹了一番,还是在御前闹起来的,娘娘砸了两个茶盏,哪还有心思赏花。”

  皇后在外人眼前向来温柔亲和,不曾发过脾气,可见真是气得狠了。

  沈鸢对皇后和谢清鹤都避之不及,她提裙,压低声音叮嘱。

  “这些事你说给我听就罢了,可别同旁人说。”

  松苓眼睛弯弯:“姑娘这是拿我当孩子看呢,这事除了姑娘,我哪敢同旁人说上半句,没的为姑娘惹事生非。”

  话犹未了,忽而听见耳边一声鸟鸣,却是沈鸢养的那只吉祥鸟。

  山雀展翅高飞,挺着圆滚滚的身子,时高时低,穿梭在林中。

  沈鸢循着吉祥鸟的身影朝前望:“它倒是自在。”

  一路跟着吉祥鸟往前走,沈鸢不知不觉走出谢清鹤的寝殿。

  吉祥鸟没了踪影,只余树上乱颤的树枝。

  沈鸢无可奈何挽唇,在自己掌心中倒了些谷粒。

  忽然听见花障后传来两声笑。

  “奇了怪了,这里怎么会有吉祥鸟?别是姑娘认错了?”

  “胡说,我才不会认错,可惜我今日身上没带吃的,不然还能逗逗它。”

  明宜扶着婢女的手转过花障,抬眼看见另一端走来的沈鸢,两人双双刹住脚步。

  沈鸢立在原地,双唇张张合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明宜盯着沈鸢看了一会,忽而用力甩袖,转身离去。

  婢女跟在明宜身边,好奇:“那是殿下身边的宫人罢,怎么也不上前来给姑娘请安。姑娘,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姑娘!姑娘!”

  明宜双手捂住耳朵,头也不回朝前跑。

  松苓不明所以:“姑娘,明姑娘这是……”

  沈鸢温声:“回去罢,兴许只是路过。”

  沈鸢没想到次日一早,她又看见了在寝殿外徘徊的明宜。

  明宜并非空手而来,她手上提着铜胎画珐琅蓝花圆盒,站在原地磨磨蹭蹭,始终不肯往前迈出半步。

  婢女一手执扇,立在一旁为明宜扇风。

  “姑娘,要不你先回去,等会看见殿下,我再去寻你。这会日头晒得厉害,站久了,可不是闹着玩。”

  明宜柳眉轻蹙:“那怎么行,都连着来了两日,总不会一回都碰不上。”

  婢女小心翼翼:“我听说殿下这两日都在御前侍疾,若他不回来,姑娘岂不是白等?”

  松苓诧异瞪大双眼:“这位明姑娘是为了殿下……”

  隔着郁郁葱葱的竹林,明宜看不见廊下的沈鸢。

  沈鸢手上执着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提裙往回走:“回去罢。”

  宫扇挡住了从廊下穿透而来的日光,沈鸢抬眼看了悬在半空的红日。

  “再过半个时辰,若是她还没走,你让给她送些冰酥酪,或是拿湃在井水中的果子。”

  松苓:“知道了,我等会让人送去,姑娘可还要回去睡会,我瞧姑娘的精神不是很好。”

  沈鸢揉着眉心:“许是昨夜睡得不踏实。”

  她昨夜又一次梦见明宜,梦中的明宜站在栈桥上,望着她的双目涨满仇恨和不甘。

  沈鸢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忽而听见窗下传来松苓的声音。

  送去的果子和冰酥酪都被退了回来,明宜不肯收下。

  松苓皱眉:“你们怎么说的?她是不是知道……”

  “松苓。”

  沈鸢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松苓忙挽帘入屋。

  她手上端着红漆描金梅花茶盘,松苓面色窘迫:“姑娘,这些都是明姑娘原封不动送回来的。”

  沈鸢皱眉:“……她还在外面?”

  松苓点头:“是。”

  沈鸢沉吟片刻:“让人看着点,若有什么事,立刻让人来报。”

  想了想,又道,“罢了,我亲自过去。”

  松苓一面走,一面为沈鸢打扇,她喋喋不休:“这样热的天,姑娘怎么不坐轿子过来?若是有个好歹……”

  话音未落,殿前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婢女扶着晕倒在怀的明宜,大惊失色:“姑娘,你别吓奴婢。来人,有没有人……”

  沈鸢和松苓对视一眼,匆忙加快脚步:“快,去找太医过来。”

  事出突然,沈鸢只能让人先将明宜送回自己的屋子,好在只是中了暑气,并无大碍。

  两碗香薷饮灌了进去,明宜悠悠转醒。

  瞧见坐在太师椅上的沈鸢,明宜又是羞又是恼,她愤愤转身,拿后背对着沈鸢。

  沈鸢忍不住提醒:“你睡的是我的床榻。”

  明宜恼羞成怒:“你——”

  她起身,一手掀开锦衾。

  步履匆匆从沈鸢眼前走过。

  将至门口时,又忽的驻足。

  明宜从婢女手中夺过蓝花圆盒,三步并作两步行到沈鸢跟前。

  别别扭扭吐出一句:“这是谢礼。”

  话落,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沈鸢慢条斯理起身:“我不要。”

  明宜瞠目结舌,窈窕身影映在缂丝屏风上,她难以置信:“你说什么,这可是我……”

  圆盒打开,一股酸臭味迎面扑来。

  明宜眼疾手快拿帕子捂住口鼻,双眼震惊瞪圆:“不可能,这是我今早特意让厨房做的广寒糕……”

  沈鸢面不改色盖上圆盒,她手指在盒子上轻敲了一敲:“这么热的天,广寒糕又是不经放的,自然容易坏。”

  明宜讷讷张唇:“那怎么办?”

  她望着沈鸢,好容易才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殿下他、他还喜欢什么?”

  沈鸢讶异:“……你问我?”

  “你不是同殿下……”

  明宜话说到一半,倏然收住声,“罢了,你喜欢什么,明儿我再让人送来,就当是今日的谢礼。”

  沈鸢一句“不用”还没出口,明宜抢先道:“我可不想欠你的。”

  沈鸢哑然失笑。

  明宜不悦皱眉:“你笑什么?”

  “不是我说的。”

  暖阁杳无声息,沈鸢倚着绣墩,慢慢拿铜箸子挑开香炉中的香灰。

  雕花石香炉中点着松檀香,青烟似雾,模糊了沈鸢的眉眼,她吐气如兰。

  “不管你信不信,总之,我从未和他说过。”

  良久,明宜都不曾开口说过半个字。

  沈鸢唇角扯出一点无奈:“松苓,好生送明姑娘回去……”

  “我知道。”

  冷不丁的,明宜忽然出声,她低声嘟哝。

  “那夜我是在气头上,才会口不择言,后来回去后我想了很久。”

  明宜唇角苦涩,“其实一直有人跟在我身后,是我自己不曾察觉。”

  她望着沈鸢,脸上带了两分惭愧内疚,“我就是想找个人泄愤,对……对不住。”

  明宜垂首敛眸:“我知道自己不该将怒气发在你身上,可是……”

  “我养了一只吉祥鸟,你要看看吗?”

  沈鸢眉眼弯如弓月,“是你之前同我说过的那种。”

  明宜错愕:“真的,你从哪里寻来的,真是吉祥鸟?我就知道我没有认错。”

  沈鸢笑着让松苓将吉祥鸟送来。

  明宜破涕为笑,看看吉祥鸟,又看看沈鸢:“你、不怪我了?”

  沈鸢正色:“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明宜笑出两个小梨涡:“那我还能吃冰酥酪吗,你今早让人送来的,我馋好久了。”

  满屋笑成一团。

  明宜往沈鸢屋里跑得勤快,恨不得日日同沈鸢黏在一处。

  好在明将军分到的院落在谢清鹤隔壁,不会有旁的人瞧见。

  松苓长松口气:“还好有明姑娘陪着,姑娘这些日子精神都好了不少。”

  她朝沈鸢晃动手中的竹丝鸟笼,“这是明姑娘刚让人送来的,还有这个竹哨……”

  “什么哨子?”

  一道久违的身影在窗下穿过,松苓大惊,忙忙福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谢清鹤一身金丝滚边月白圆领长袍,长身玉立,瞥见松苓手中提着的鸟笼,谢清鹤轻嗤:“……明家送来的?”

  他人虽在御前,可沈鸢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谢清鹤都一清二楚。

  沈鸢欠身屈膝:“是。”

  稍顿,沈鸢拢眉补上一句,“明姑娘没问过殿下的事,我也不曾和他提起。”

  谢清鹤抬手揉着自己的鼻骨:“我同你说过,心软的人在宫里是活不久的。”

  沈鸢不明所以,她不甘心,反唇相讥:“可我们只是……”

  谢清鹤抬起沈鸢的下颌:“罢了,日后你就懂了。”

  沈鸢眼中的不解茫然又添了几分。

  ……

  春去夏来,蝉声满耳。

  沈鸢坐在铜镜前,由着松苓为自己梳妆。

  铜镜中映出松苓弯弯的一双眼睛。

  “姑娘总算长了点肉,先前瘦成那样,我瞧着都闹心。”

  帘栊响处,竹帘后晃过明宜的一张笑颜,她手上提着攒盒,言笑晏晏。

  “谁长肉了?”

  透过铜镜,沈鸢对上明宜的眼睛,她弯唇:“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

  目光往下,瞥见明宜手上裹着的纱布,沈鸢陡然一惊,猛地转首,捧着明宜的手细细地瞧。

  “好端端的,怎么伤成这样了,昨儿不还是好好的吗?”

  明宜羞愧难当:“不小心烫着的。”

  沈鸢双眉紧皱:“可让太医瞧过了?这种天气,烫伤可不是小事。”

  明宜双颊泛红,抽回手藏在袖中:“我、我其实……”

  她视线缓慢落在婢女提着的攒盒上。

  婢女应声打开,盒中装着六小块玫瑰酥。

  玫瑰酥精致小巧,做工精细,俨然是花了心思的。明宜低着脑袋,磕磕绊绊道。

  “你能帮我把这个送给、送给殿下吗?”

  明宜破罐子破摔,一鼓作气,“父亲说殿下近来辛苦,让我送些糕点拉拢殿下,这是我好容易才学会的,能不能劳烦你……”

  红唇抿得紧紧的,明宜咬着唇角,“不行也没关系,我自己在这等殿下回来,也是一样的。我就是有点、有点怕他。”

  沈鸢:“只怕你在这坐上一日,殿下也不会回来。”

  前朝乱成一锅粥,谢清鹤几乎日日都在御前。

  沈鸢已经连着四五日不曾见到他的人影。

  明宜失望垂眼:“可我父亲他……”

  沈鸢还记得那夜在渡口,明将军差点动手打了明宜一巴掌。

  武将的一巴掌可比不得寻常人,轻者伤及筋脉,重者危及性命。

  说起来,明宜同那时被父亲逼着冲喜的自己差不多。

  同样的绝望无助,同样的被逼无奈。

  同病相怜。

  沈鸢沉吟片刻:“你先放着罢,若是殿下今夜回来,我再给他。”

  沈鸢为难,“可他收不收下,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明宜喜笑颜开:“这我自然知道。”

  她笑着挽上沈鸢的手,“前儿你说要给我的香囊,可做好了?我一直记着呢,你可不能忘了。”

  沈鸢从袖中掏出一个石榴红色缎绣香囊:“这里是冰香含片,还有一点瑞龙脑香,如今天热,再适合不过了……你想什么呢,我说了半日也不见你理我。”

  明宜搂着沈鸢的臂膀,言笑晏晏。

  “我错了我错了,就是……手上疼得厉害。”

  沈鸢担忧不已:“可要传太医再来一趟?”

  明宜摇摇头:“

  我想回去睡会,兴许醒来就好了。”

  沈鸢不放心:“哪有这么快的事。”

  话虽如此,却还是让松苓好生送明宜回去,“你这两日记得别沾手。”

  明宜笑笑:“知道了,小伤而已,待我好了,我再教你骑马。我前日看见马厩新来了一批矮脚马,正好适合你练手。”

  沈鸢忍俊不禁,笑着和松苓揶揄:“手都疼成那样了,竟然还有空琢磨这些。你见过崔武了吗,可知殿下今日何时回来?”

  松苓一问三不知:“我没见到殿下,也没见到崔大人,姑娘可是要等殿下回来?”

  沈鸢看一眼案上的攒盒,又想起明宜手上的伤:“我今夜晚点歇息,你若是累了,只管回去歇着。”

  月明星稀,云影横波。

  将至二更天,谢清鹤踩着夜色回宫。

  他眉眼透着疲惫困乏,遥遥瞧见暖阁的灯火通明,谢清鹤眉角轻动。

  槅扇木门推开,沈鸢伏在紫檀案几上,昏昏欲睡。

  听见脚步声,她遽然从案上惊醒,沈鸢一只手揉红了眼睛。

  吉祥鸟还立在她肩上,不肯回笼。

  “殿下回来了?”

  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却还记得正事。

  “明姑娘今日送了玫瑰酥,说是给殿下的。”

  谢清鹤淡声:“知道了。”

  沈鸢捧着迎枕回榻,一双眼睛迷离缀着困意:“殿下不尝尝吗,明姑娘做了很久的。”

  谢清鹤深深望着沈鸢,他忽的朝沈鸢招手:“过来。”

  沈鸢茫然照做。

  谢清鹤随手拣起一块玫瑰酥,在沈鸢掌中捏碎,又朝月洞窗上的吉祥鸟看了一眼。

  山雀歪着脑袋,踟蹰半晌,终还是展翅朝沈鸢飞来,在她掌心啄了一啄。

  沈鸢不解其意:“这是玫瑰酥,要不是……”

  她声音戛然而止。

  夜色平静如秋波,半点多余的声音也无。

  沈鸢双目瞪圆,笼罩在眉宇间的困意烟消云散。

  她眼睁睁看着吉祥鸟倒落在自己掌心,身子止不住抽搐。

  沈鸢心口骤滞,捧着山雀不知所措。

  那一团温热在她手心逐渐冰冷,沈鸢手足无措:“快,快请太医……不对,去珍兽园……”

  话音未落,沈鸢忽的想起什么,她猛然推开谢清鹤往外跑去。

  夜风拂过沈鸢的锦裙。

  长长的甬道空无一人,因是在行宫,廊下只有宫人。

  瞧见沈鸢披散着长发在夜色中奔跑,宫人连阻拦都来不及。

  她一路奔至明家下榻的院落。

  廊庑下坐更的婆子惊醒:“这是怎么了?你是何人,怎么可以擅闯……”

  “让开!”

  沈鸢手上还捧着山雀,她用力推开婆子,哐当一声撞开木门。

  清泠的月光照入屋中。

  一双脚摇晃在沈鸢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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