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在怕什么
绿窗油壁,雀惊庭树。
沈鸢踩着日光,衣裙翩跹,摇曳荡下片片光影。
金黄日光从林梢洒落,无声落在沈鸢眼角。
手中的泥金真丝绡麋竹扇半遮脸,沈鸢一双眼睛灼灼,盯着林间跃动的一只山雀。
她朝松苓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款步提裙,悄声转至朱漆柱子后。
山雀浑身雪白,不过巴掌大小,一双绿豆眼睛小巧圆润,身子圆滚滚,如同冰元子,双翅染上一点棕黑。
目光缓慢下移,落至山雀的尾部。
沈鸢眼中的亮光陡然泯灭:“这只不像。”
团扇拂开柳枝,日影斜动。
山雀惊呼一声,
扑腾着双翅一溜烟飞得无影无踪,柳枝颤动,簌簌落下几片细绿的柳叶子。
泥土松软,一片绿荫中,飘荡着一片轻盈的羽毛。
沈鸢俯身拾起。
松苓先一步拿帕子垫上,递到沈鸢眼前:“这山雀也不知刚从哪里钻出来,身上脏得很,少夫人还是垫着帕子瞧。”
沈鸢眉眼弯弯,嗓子染上笑:“一只山雀罢了,哪里值得你这样仔细。我不过是想拿去问问明妹妹,看她认不认识。”
沈鸢这两日,得了空常往西花园走去。
宫中枯燥无味,她和明宜倒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明宜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昨儿沈鸢听明宜提起林中的一种山雀,说那山雀比果子还轻,身子圆滚滚的一团,尾羽长长,当地人唤它吉祥鸟。
为寻这吉祥鸟,沈鸢几乎将东宫上上下下都逛遍了,好容易见着一只相像的,可惜尾羽只有短短的一截,俨然不是吉祥鸟。
沈鸢脸上难掩失望。
松苓满脸堆笑:“少夫人今日虽寻不到这吉祥鸟,我这里却有一桩喜事想要告诉少夫人。”
她悄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大姑娘托人送信来了。”
沈鸢欣喜若狂:“……姐姐?东宫戒备森严,姐姐如何寻人送信入宫的?”
松苓摇头晃脑,嘻嘻笑着:“前日厨房的小太监出宫采买,我托他给我带明月楼的婆娑果。”
这是沈鸢出嫁前,沈殊给松苓留的话,若是不便去沈府寻她,可以去明月楼讨要婆娑果,掌柜自会向沈殊通风报信。
信上所言只有寥寥数语,沈鸢双手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松苓捂着嘴角,忍俊不禁。
“少夫人怎么看得这样如痴如醉?大姑娘若是知道少夫人对她的信爱不释手,心底肯定乐开了花。”
松苓喜不自胜,“左右还有两日就能出宫了,苏公子如今还病着,定是不能来接少夫人回府,大姑娘却一定会来的。”
松苓替沈鸢收回信,好好收在信封中。
“少夫人不知,大姑娘也给我送了信呢。问我少夫人吃食喜好可还如以前一样,她想在明月楼摆饭,请少夫人过去。”
还有一句话松苓不敢说。
这也算是为沈鸢“接风洗尘”了。
若早知入宫后会牵扯到这些祸端,松苓打死也不会让沈鸢迈入宫里半步,不会让她和谢清鹤见面。
松苓眼中隐约有泪意闪现。
“否极泰来,待少夫人出宫,回到苏府,一切自然而然就好了。”
松苓想得简单,又或是以为谢清鹤对沈鸢不过是临时起意,等过些日子就会将沈鸢忘到脑后。
好在当初只有她随着沈鸢入宫,只要她闭口不提,无人会知晓沈鸢曾借住东宫。
松苓一面说,一面有几分喜极而泣之色,似是已经望见曙光。
“松苓。”
沈鸢忽然开口,她垂首,鬓间的镂空雕花金丝珠钗随着她动作在空中晃了三晃。
她反手握住松苓,“过两日姐姐若来了,我让她带你回沈府,日后你还是留在姐姐身边服侍。”
松苓双足跪地,满目惊恐,嗫嚅着双唇说不出话:“少夫人,是我做错事了吗?少夫人要打要骂都好,千万别把我赶走。”
话落,又往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
沈鸢忙不迭将人扶起,笑着为她抹泪:“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主意。”
她不想连累松苓。
沈鸢抬首望向檐角下悬着的檐铃,苏家也有这样的檐铃,兴许是心境不同,沈鸢不大喜欢宫里的一切,连着檐铃也不喜欢。
“我暂时还不想走。”
轻飘飘的一声如春风在松苓耳边拂过,松苓双眼瞪圆,难以置信:“……什么?”
她急急握住沈鸢,口不择言:“可是殿下不让少夫人出宫的?那我去求大姑娘,不,求苏公子,或是苏夫人苏老爷……”
松苓搜肠刮肚,思忖半日,后知后觉沈鸢身后竟无人可依。
沈殊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然帮不了什么,苏尚书虽是朝中重臣,可臣子终归只是臣子,怎能和太子相提并论。
松苓心如死灰,绝望落泪:“我们再想想再想想,总不会一点法子也没有的,总不会出不去的。”
法子自然是有的,只是还不到时机。
得等苏亦瑾身子有所好转,等他离开汴京,只要谢清鹤见不到苏亦瑾,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沈鸢认错人的事。
她总不能让苏亦瑾因这事受牵连。
松苓惴惴不安,望着沈鸢的目光含着热泪:“那少夫人呢,少夫人难不成就甘愿留在这里?”
沈鸢不想让松苓担心,笑着携住她的手:“你怎知我不愿意?”
松苓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她缓慢垂下脑袋,捧着羽毛不语。手指蜷了又蜷,松苓小心翼翼将裹着羽毛的丝帕藏在荷包中。
沈鸢若真的心甘情愿留下,就不会对明宜口中的吉祥鸟心向往之。
“罢了,我脑子笨,少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求少夫人千万别赶我走,只要能留在少夫人身边,我做什么都是乐意的。”
沈鸢轻拍松苓手背:“那你让人把屋里的躺椅搬到园子里,我想看会书。”
谢清鹤这两日忙得不见人影,早出晚归。
沈鸢乐得清闲,巴不得谢清鹤想不起自己。
东宫的西南角设有一处葡萄架,如今果子尚未成熟,木架上的藤蔓遮天蔽日。
沈鸢倚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她是被一记鸟啼吵醒的。
日光西斜,西风乍起。
沈鸢一手揉着眼睛,一面朝前望去。
葡萄藤架下不知何时多出一个铜鎏金金丝骨架剔红鸟笼。
笼中横着一段树枝,一只巴掌大的山雀在枝头上跳动。
那山雀通身雪白,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朝沈鸢歪了歪脑袋,尾羽约莫有两寸多长,同明宜说的吉祥鸟如出一辙。
“怎么会……”
沈鸢抱膝坐起,怔愣出神,“我还在做梦吗?”
廊下垂手侍立的松苓笑着上前:“少夫人总算是醒了,这是崔大人刚刚命小太监送来的。”
松苓喜笑颜开,“这会好了,少夫人不必巴巴满院子找吉祥鸟了。”
沈鸢唇角噙一点笑,并不明显。
松苓诧异:“少夫人,你……”
“……不喜欢?”
乌木长廊下,一道颀长身影若隐若现。
谢清鹤长身玉立,金冠绣服,碧玉红鞓带上系着的环佩铿锵作响。
靴履飒飒,一阵风拂过,谢清鹤已经踱步至沈鸢身后。
满园子乌泱泱跪了一地。
沈鸢手忙脚乱起身,屈膝朝谢清鹤行礼。
黑影伫立在沈鸢眼前,明明没有抬眸,可落在沈鸢身上的视线却不容忽视。
一只手忽的从旁伸出,谢清鹤揽着沈鸢往躺椅走去,随手往笼中丢了一点谷粒。
躺椅晃晃悠悠,斑驳光影淌落在脚边。
宫人悄无声息离去,满园之中,唯有笼中的吉祥鸟蹦跶得欢快。
沈鸢好奇:“明姑娘说吉祥鸟常在深山出没,她也只在南山见过,殿下是从何处寻来的?”
谢清鹤淡声:“……南山。”
南山离汴京有五百里远,纵使快马加鞭,也得一日的功夫才能抵京。
而沈鸢是昨
日才从明宜口中得知吉祥鸟。
沈鸢怏怏张唇,心口如有重石压着。
谢清鹤黑眸冷冽,一只手挑起沈鸢的下颌:“不喜欢?”
沈鸢下意识想要摇头。
谢清鹤眸色渐冷,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的一点笑:“说实话。”
沈鸢僵硬着脖颈不动,视线越过谢清鹤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鸟笼上。
落寞笼罩在沈鸢眉宇,她答非所问:“只是没想到,殿下竟连这事也知道。”
谢清鹤果然让人在暗处寸步不离盯着自己,连她和明宜的体己话都听了去。
沈鸢手指抚过躺椅上的藤纹:“除了这个,殿下还、还听过什么?”
谢清鹤似笑非笑盯着沈鸢。
沈鸢禁不住他这样的目光,赧然避开。
谢清鹤不为所动:“什么都听过了。”
这样的坦然从容,换来的是沈鸢错愕的双眸。
光影渐暗,谢清鹤一双黑眸落在昏暗中,他低头,薄唇覆在沈鸢耳边。
温热气息在沈鸢颈间洒落,惊起一波又一波的颤栗。
他故意道:“不是说能为我豁出性命吗,怎么连这点惊吓都受不住?”
沈鸢身影颤栗一瞬。
耳边再次传来谢清鹤低沉的一声笑,“胆子这么小。”
他一只手揽着沈鸢往上托起。
沈鸢不得不趴在谢清鹤身上,她双手抓着扶手,惶恐不安。
四目相对,谢清鹤那双如墨眼眸平静含笑,他一只手落在沈鸢后背,沿着脊梁骨一点点往下。
春衫轻薄,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裙,沈鸢清楚知道谢清鹤的指骨落到何处。
不知谢清鹤碰到什么,沈鸢忽的惊呼一声,一记低吟从她喉咙中溢出。
那声音比平时更娇更柔,似是能淌出甜腻香甜的蜂蜜。
沈鸢脸红耳赤,双腮潮红。
她眼中惊诧,像是不敢相信那声音竟是出自自己之口。
偏偏谢清鹤脸上没有半点异样,他甚至连眸色都不曾起过一点涟漪。
“想为我赴死的人多如江中鲤,你也不是唯一一个。”
谢清鹤漫不经心。
于他而言,沈鸢不过是一个讨喜的小玩意,既是玩意,为他赴死为他卖命也是理所当然。
沈鸢同明宜说的那些,并未在他心中掀起涟漪。
“你不想走,那你想留在我身边做什么?”
“我、我……”
沈鸢双目迷离,眼中逐渐染上泪珠。
罗裙半解,腰间系着的石榴红长穗宫绦垂落在一旁,另一端笼在谢清鹤宽松的广袖中。
谢清鹤黑眸沉沉:“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他指腹轻轻抵在沈鸢唇珠上,“我教过你的。”
众鸟归林,园中万籁俱寂。
沈鸢一双杏眸如秋水,眼尾泛着红,她一只手攥着谢清鹤的衣袂,哑着嗓子哽咽。
沈鸢胆战心惊:“这是在、在园子。”
眼若桃红,楚楚可怜。
谢清鹤眼中带笑。
“那又如何?”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沈鸢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谢清鹤冷下脸,耐心全无,连拖带拽教沈鸢伏在躺椅上。
“转过去。”
他抬手在沈鸢双膝上拍了一拍,意有所指,“别松开。”
……
风过林梢,耳边的一切都安静极了。
沈鸢趴在躺椅上,半张脸伏在自己手背。
一张脸几乎被染红。
沈鸢耳尖红如血,她连转过去的胆量也无。
贝齿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良久。
一记闷哼在自己耳边落下。
谢清鹤起身立在一旁,他身上的锦袍干干净净,只多出几道褶皱。
沈鸢慢慢转过身子,红着脸拿帕子擦拭膝上的脏污。
一方帕子不够,沈鸢无可奈何朝谢清鹤望去一眼,欲言又止。
谢清鹤抬眉。
少顷,他起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石榴红长穗宫绦,往沈鸢怀里丢去。
沈鸢面红耳烫,纤长睫毛低垂。
她整个人如坐针毡,起身时双足还是麻的,差点跌落在谢清鹤怀里。
宫绦皱巴巴掉落在地,沈鸢连看也不敢看。
她一只手拢着锦裙,一只手环住谢清鹤的腕骨。
沈鸢的手很小,只堪堪抓住谢清鹤半边手腕。
她小声哀求:“可以劳烦殿下让松苓给我送宫绦过来吗?”
她此刻这般衣衫不整的样子,实在不宜在宫里走动。
沈鸢泫然欲泣。
月影横窗,沈鸢眼角一滴泪珠正好落在谢清鹤眼眸。
他单手抬起沈鸢的一张婆娑泪脸:“怎么什么也不会。”
谢清鹤黑眸低垂:“后日崔武会送你出宫。”
该学的还是得学,总不能事事都由着他教。
沈鸢脱口而出:“……去哪?”
谢清鹤要笑不笑看着她,笑而不语。
沈鸢识趣闭上嘴,半晌,她悄悄勾住谢清鹤的小指头。
“我想在走之前给姐姐回封信,可以吗?”
沈鸢声音急促,“我不会乱说的,我就是怕她担心我。”
“可以。”
谢清鹤眼都不眨,他温声,“乱说也没关系。”
他声音明明是带着笑意,可不知为何,沈鸢后背陡然生出一股彻骨冷意。
她转过首,再次道:“不会的。”
……
谢清鹤说到做到,后日一早,崔武果真让人套了马车,早早送沈鸢出宫。
马车一路行至芙蓉别院。
早有嬷嬷在门前垂手侍立,领着沈鸢往里走。
“沈娘子,这边走。”
秦嬷嬷手上提着玻璃绣球灯,一路上都板着脸,不苟言笑。
穿长廊,过影壁。
松苓提着包袱,左顾右盼,她小声嘟哝:“怎么还没到?”
秦嬷嬷转首瞪了松苓一眼,而后又高仰着下巴,继续朝前走。
转过一道翠嶂,映入眼中的是三间抱厦。
秦嬷嬷推开最里间的一扇门,面无表情:“这就是沈娘子日后的住处。”
屋子逼仄狭小,只有小小的一扇窗子。
松苓双眉紧皱。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对金锞子,往嬷嬷手中塞去:“秦嬷嬷,我们姑娘前儿才病了一场,身子不大爽利,能否劳烦嬷嬷寻个干净地……”
秦嬷嬷连金锞子都不曾沾手,往后退开半步:“这是主子的吩咐,沈娘子若是不乐意,只管找主子去,我可不敢做主。”
她一双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沈鸢,“沈娘子可念过书学过画?往日在家可练过琴,跳的什么舞?”
幼时在沈家,沈鸢也学过琴棋书画。只是荒废了这些年,如今也就书画尚可。
秦嬷嬷点点头:“书画就罢了,明日沈娘子先随我练舞。”
松苓诧异:“练舞?我们姑娘身子本就不好,怎好……”
秦嬷嬷一记眼风扫过来:“主子面前,你也是这样肆无忌惮?做奴才就该有奴才的样子,不然哪日连累到沈娘子,可没处让你说理。”
沈鸢眉心紧皱,抬手挡在松苓跟前:“她是我的婢女,不劳嬷嬷费心了。”
秦嬷嬷面色冷淡:“沈娘子自己心中有数就成,天色不早,我也就不打扰了,沈娘子请便。”
说是学舞,秦嬷嬷当真充当沈鸢的教习嬷嬷,日日天不亮就前来敲门,一日不落。
秦嬷嬷出身宫中梨园,规矩自然是一等一的森严。
过午不食,油盐不沾。
不过半月功夫,沈鸢整个人瘦了许多,纤腰盈盈一握。
秦嬷嬷点头赞许:“再过三个月,沈娘子约莫就能开始学响屐舞了。”
响屐舞是宫廷舞乐,舞姬脚踩木屐,在鼓上作舞。
鼓面只有巴掌大小,需得舞姬身轻如燕才能胜任。
沈鸢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秦嬷嬷是惜才之人,对沈鸢赞不绝口:“可惜沈娘子当年没能坚持,不然今日定另有一番造化。”
秦嬷嬷扼腕叹息,又遗憾沈鸢只是个见不得光的侍妾,不记名不上册,日后就算有了孩子,也得送到太子妃膝下抚养。
这样的侍妾在太子府中是最最下等的,连那些有头有脸人家的姨娘都比不上。
只供主人家玩乐。
沈鸢学的练的、身子如何调理如何保养、一颦一笑、该说什么该
做什么,都是照着谢清鹤的喜好而学。
一分一毫也不能出错。
如同傀儡木偶。
秦嬷嬷往日只照规矩行事,甚少会同沈鸢闲话家常,今日难得畅言。
“天色尚早,沈娘子今日再练半个时辰,明日我再来查沈娘子的功课。”
言毕,施施然离去。
沈鸢在芙蓉别院住了半月,除了练舞,还得学点茶调香。
好在谢清鹤这半个多月不曾过来,她难得落了清净。
秦嬷嬷不在,松苓立刻上前搀扶起沈鸢:“姑娘没事罢?”
她低头去看沈鸢红肿的脚踝,心疼不已:“我回房去取药来,姑娘且先等等,我去去就回。”
“不必,我只是……”
沈鸢还没出声阻拦,松苓已经提裙往外跑去,廊下只有脚步声回荡。
雨声淅淅沥沥,清寒透幕,松苓跑得极快,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
沈鸢百无聊赖收回目光。
花厅悄然无声,香炉点着松檀香,徐徐青烟缭绕。
这香是谢清鹤往日在东宫惯用的,沈鸢并不大喜欢。
刚到芙蓉别院那会,她还想让松苓换香饼点上。
可惜很快被秦嬷嬷阻拦。
不单是别院各处,就连沈鸢往日在房中的熏香,衣裙染的香料,也只能用松檀香。
黄花梨剔红嵌宝八屏风前立着一个竹丝鸟笼。
笼中关着的正是那只谢清鹤让人从南山带回来的吉祥鸟。
沈鸢本是想打开鸟笼放生,由着它在天地之间自由翱翔。
可又怕它认不出归家的路,若是还没飞出汴京就让人抓去,亦是不妥。
思来想去,还是想着有朝一日托人将它送回南山。
若是她的计划顺利,沈鸢也能带着吉祥鸟一道离开。
相处久了,笼中的山雀也渐渐认主,除了沈鸢喂食,旁人给的吃食,它看都不会看一眼。
松苓还曾笑这山雀有灵性,兴许是成精的。
可今日不知怎的,山雀在鸟笼中胡乱翻飞,掉落满地的羽毛。
沈鸢唬了一跳,忧心忡忡:“怎么回事?不会是昨日吃坏了东西罢?难不成是……”
她忽的转首。
廊庑下不知何时多出一道身影。
雨丝在谢清鹤身后摇曳,土润苔青。
沈鸢喃喃张唇:“殿下……”
身后的山雀还在展翅翻飞,怕它惹了谢清鹤不快,沈鸢忙忙挡在鸟笼身前。
“它今日应是吃坏了东西,不是有意冲撞殿下。”
因是学舞,沈鸢今日穿了一身莹白彩绣宝相花纹宫裙。宫裙薄如蝉翼,裙上系着小巧精致的银铃。走起路来,翩跹作响。
往日不觉得身上的宫裙有何异样,今日被谢清鹤这般盯着,沈鸢隐隐觉察出不对劲。
她往后退开半步:“我先下去更衣……”
“秦嬷嬷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
谢清鹤淡淡吐出一声。
沈鸢茫然一瞬:“不是,我……”
她福身,退至茶案前,规规矩矩为谢清鹤沏了一壶恩施玉露。
荷袂垂落,露出一段白净细腻的手腕。
秦嬷嬷白日教沈鸢规矩,夜里也会往她房里送香膏香粉。
脸上、脖颈、后颈、手腕……
处处有讲究,处处用的香膏都不同。
沈鸢虽然好奇,却也只当是寻常的胭脂水粉,不曾多问。
谢清鹤轻声踱步至沈鸢身后,目光从她凝脂如雪的脖颈一点点往下。
沈鸢被他盯得不自在,半壶茶水洒落在茶案上。
耳边轻轻落下谢清鹤的一声揶揄。
谢清鹤勾唇:“半个月不见,怎么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沈鸢手忙脚乱:“殿下恕罪,我不是有意……”
一语未落,谢清鹤忽的单手托起沈鸢坐在茶案上。
茶水汩汩落了满地,泅湿沈鸢的锦裙,她惊慌失措。
谢清鹤不疾不徐,一手捻着沈鸢的金玉耳坠。
“苏亦瑾昨日离开汴京了。”
如一道紧箍咒落下,沈鸢身影僵硬一瞬,她往上扯了扯嘴角:“……是么?”
“听说是沈大姑娘找了天师,为苏亦瑾算了一卦。”
有沈鸢冲喜的事在先,苏老夫人本就对天师一事深信不疑。
听说汴京不利于苏亦瑾养病,苏老夫人当即拍板,将苏亦瑾送回洛阳老家。
除了苏尚书,一家子浩浩荡荡都回了洛阳。
当初沈鸢不曾回苏家,说是随净云大师念经为苏亦瑾祈福,待百日后再归家。
彼时苏亦瑾卧病在榻,苏家人人都围着苏亦瑾转,苏老夫人和苏夫人亦是日日跪在佛堂求神拜佛。
人人都道沈鸢讲情义,无人起疑。
沈鸢垂首敛眸,忽的道:“我知道。”
她攥紧手中丝帕,颤巍巍扬起双眸,“是我让姐姐劝他离开的。”
谢清鹤神通广大,定知道当日她给沈殊的书信写了什么。
谢清鹤挽起唇角,慢悠悠捏着沈鸢的后颈往上提起:“……为何?”
他半眯起眼睛,视线一寸寸在沈鸢脸上掠过,“沈鸢,你在怕什么?”
谢清鹤俯身垂首,薄唇落到沈鸢耳边,“……还是说,你怕我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