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也该吃点教训
疏林如画,暖日当暄。
沈鸢埋首于谢清鹤身前,泪水滚滚落下,沾湿了衣襟。
迷迷糊糊听见这一声,沈鸢狐疑抬眼,她嗓子哽咽,说话都不利索:“殿下,我……”
青石夹道倏地传来一道笑声,竟是龙虎将军家的明姑娘。
“那处的梨花开得正好,我们往那边走走。听娘娘说,净云大师有事耽搁,今儿不来了。”
婢女巧笑嫣然:“姑娘不回府吗?”
“难得入宫一趟,四处逛逛,过会再回去。”
沈鸢瞳孔骤紧,僵硬着身影推开谢清鹤。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衣裙翩跹,在梨树下荡起阵阵涟漪。
谢清鹤拖着沈鸢转至假山后。
青松抚石,异草牵藤引蔓,横亘在两人头顶。
日光穿过树梢,凌乱洒落在沈鸢眼角,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偏首避过刺眼光线。
后背抵在冰冷坚硬的山石上,沈鸢两只手攥着谢清鹤的衣袂,恨不得整个人都躲在谢清鹤身后。
她听见明姑娘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见她挽着婢女笑声连连。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梨花真真比画上的还要好看,若是家里也有就好了,我也不必巴巴跑宫里来。”
四下无人,婢女笑着揶揄:“这有什么,待姑娘同太子殿下成亲,可不就能日日见到这梨花。”
明姑娘瞪了婢女一眼:“胡说什么,这话也能乱说的。殿下虽好,可……”
她不喜欢。
明姑娘欲言又止,扼腕叹息,“我不求别的,只求我来日能得一段姻缘,同苏少夫人一样。”
沈鸢错愕,又听明姑娘道。
“你瞧她抄的佛经没有,若不是真的用情至深,哪会做到这种地步?换做是我,定然做不到的。”
明姑娘弯唇,“想来她遇上的真真是自己的如意郎君,才会这样用心。”
沈鸢眼睫颤了又颤,扑簌簌抖落眉眼落下的光影。
谢清鹤垂眼低眸,漫不经心捏着沈鸢的腕骨,他低声喃喃:“如意……郎君?”
假山夹道狭小,往日即便是有人想抄近路穿过,也得侧着身子才能穿过,更妄论是谢清鹤和沈鸢两人。
气息交织,两人几乎是贴在一处,衣角叠着衣角。
颈间落下温热的气息,沈鸢心口一颤,落在地上的黑影也跟着晃动。
耳边的杏花坠子忽的落在谢清鹤唇中,轻揉慢抚。
沈鸢气息凝滞,大气也不敢出。
假山后的明姑娘还在和婢女闲话家常。
“整整四十九卷经书,不能错不能乱,也不知道苏少夫人熬坏眼睛没有,我今儿瞧见她眼下还有青黛,也不知几日不曾合过眼。”
明姑娘一面说,一面绕着梨树转。
一山之隔,沈鸢瑟瑟发抖。
捻在耳坠上的薄唇离开,取而代之的是谢清鹤骨节分明的手指。
指腹带着薄茧,轻捻过沈鸢的耳坠。
谢清鹤眸色沉了又沉。
他自是知晓那
些经书并非是为了苏亦瑾抄的,而是……为了自己。
身前的沈鸢宛若白璧无瑕,般般如画。风吹仙袂,粉腮红润。
纤长睫毛上垂落着莹润泪珠,好似芙蓉美人。
指腹落在那一方绛红唇珠,谢清鹤低下头,沿着那一点唇珠往下,缓慢掠过纤细白净的脖颈。
余光瞥见某处,谢清鹤眸色暗了一瞬。
指尖捻了又捻,竟沾染上满手的脂粉。
齿印显露在光中,沈鸢眼皮颤动,惴惴不安:“不能让人瞧见印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一语未落,谢清鹤倏地再次咬住那一方齿印。
比昨儿夜里更狠,更用力。
沈鸢差点惊呼出声,瞳仁骤大。
“不许。”她听见谢清鹤冷冷丢下两个字。
薄唇沿着脖颈一路往下。
春衫轻薄,宫绦半解,露出白皙细腻的锁骨。
沈鸢身影颤抖得越发厉害,她双手抵在谢清鹤肩上,红唇嗫嚅:“殿、殿下……”
可两人身后皆是峭立石壁,哪里还有路可退。
身后再次传来明姑娘的声音,她挽着婢女的手,好奇:“你听见什么没有?”
沈鸢身影僵立,动也不敢动。
一双潋滟秋眸晕染着水雾,竹青色宫绦缠绕在谢清鹤腕上,如青藤绕指。
沈鸢贝齿咬着朱唇,唯恐发出任何一点动静,惹得外人生疑。
宫绦绕在谢清鹤指尖,他却并未解开。
薄唇顺着沈鸢的锁骨一路往下。
风过林梢,拂落满树梨花。
明姑娘笑着仰天望去,再也顾不上方才的细微动静。
沈鸢眼中缀满颗颗泪珠,委屈又害怕。
一片梨花从青石上拂落,正好落在沈鸢心口那一点绯红。
锦衣松垮,隔着一层薄薄的心衣,那一片梨花也落至谢清鹤唇角。
一声“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又被沈鸢哽咽着咽下。
她又一次想起昨夜谢清鹤看自己冰冷的黑眸。
他在嘲笑自己不知量力,不知脚下是何处。
皇权之下,沈鸢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
从前沈鸢只听旁人提过扬州瘦马,听他们提过花船上的花娘。
浪荡子弟日日眠花卧柳,不把人当人。
兴许那些瘦马、花娘还比自己好些。
水雾漫上双眸,倏尔一记惊呼破喉。
谢清鹤隔着心衣,重重咬上那一片梨花所落之处。
那双黑眸冷冽,不染半点情或是色。
好似沈鸢只是一个不值当的物什,可以由着他予取予求。
那处此刻定是破了皮,渗了血。
谢清鹤却半点也不曾留情。
泪水染透了沈鸢双眼,纤长的脖颈半仰,眼周红了又红。
半晌,肩上松垮的锦裙再次被人拉上。
谢清鹤好整以暇为沈鸢理衣,无意碰到那张泪流满面的小脸,谢清鹤抬了抬眉角。
漫不经心:“这么委屈?”
石壁后的两人早不见踪影,可是后怕和绝望仍缠绕在沈鸢心口,久久不曾散去。
她掩面泣涕,泪水不曾停下。
倘或刚刚明姑娘再往前半步,定会看见谢清鹤所为。
旁人不会怪谢清鹤半个字,只会骂自己不知廉耻,青天白日在御花园勾引谢清鹤做出这样的荒唐事。
天底下没有一个正经姑娘家,会被人这样对待。
双足无力,沈鸢哭得撕心裂肺,抿唇失声痛哭。
谢清鹤眉心皱起,往上托起沈鸢一张泪脸,耐心渐渐丧尽。
“怎么这么能哭?”
指腹抹去沈鸢眼角的泪水,谢清鹤不动声色,“罢了,日后你若是不愿意来坤宁宫,可以不来。”
谢清鹤两袖空空,还以为沈鸢是在向自己哭诉在坤宁宫受的委屈。
他大发慈悲,轻飘飘丢下一句恩赐。
倒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不喜欢旁人唤沈鸢为“苏少夫人”,听着刺耳。
光影满地,青苔浓淡。
耳边脚步声渐去,徒留沈鸢一人。
她背靠着石壁,双手环壁,缓慢滑落在地。
沈鸢唇角挽起几分苦涩。
她如今真和瘦马花娘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她们得到的是赏银,而自己得到的……是不用再和皇后见面,不用再听她阴阳怪气的教训。
可……若不是谢清鹤,皇后也不会针对自己。
松苓疾步匆匆赶来,手上提着雕红漆九攒食盒。
余光瞥见沈鸢怏怏不乐从假山后走出,松苓忙忙上前:“都怪那不长眼的小太监,撞翻了我的攒盒,不然我也不会耽搁到现在。”
她扶着沈鸢往外走,“少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
沈鸢今早出门是松苓亲自服侍更衣,可如今那锦裙却皱巴巴的,宫绦也不似她先前系的那样。
松苓睁大眼睛。
衣襟之下,那处她刻意拿脂粉掩去的齿印,此刻再次现于人前,似乎齿印还更深了。
松苓猛地朝假山后望去:“是……殿下?”
沈鸢反手握住松苓的手,哽咽道:“送我回去罢。”
她强颜欢笑,“我没事。”
松苓几度欲言又止,为沈鸢抱不平,为她委屈。
可九重宫阙,红墙黄瓦,也容不得她一个奴才说三道四。
御花园的风吹到皇后耳边时,她正在养心殿服侍皇帝用药。
殿中供着十二扇黄花梨透雕龙纹双面工屏风,紫漆描金山水纹牡丹香几设有炉瓶三事,青烟氤氲而上。
皇后一手握着铜箸子,慢慢搅动香炉中的青灰。
太监笑着上前,手中端着黑漆描金托盘,盘中有两块牡丹香饼。
太监满脸堆笑:“娘娘,这是陛下特让人调制的,用的是洛阳进贡的魏紫。”
魏紫花大,乃是牡丹中的“花后”,难以培育。花匠一年也不过培育六株,都被皇帝制成牡丹香饼。
皇后目光淡淡瞥过,脸上无喜无悲,少顷,她柔声:“放下罢。”
太监应声退下,忽见皇后的心腹宫人快步迈入殿中,在她耳边低语两句。
皇后眉开眼笑:“此话当真?”
宫人笑得眼睛都没了缝:“这种话奴婢哪敢编排,自然是真真的,苏少夫人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荒唐,真是荒唐。”
皇后一连说了两个“荒唐”,唇角扬起的笑意却半点也不曾敛去。
帐中歇午晌的皇帝起身:“何事能让窈娘笑得如此开怀,也让朕听听。”
皇后笑着迎上前,亲自服侍皇帝更衣:“自然是清鹤的事了,今儿我让他陪明家姑娘去园子赏牡丹,瞧着两人倒是相谈甚欢。”
皇帝依言颔首:“清鹤的亲事也该定下了,这些年辛苦你,又要为朕烦心政事,还得为清鹤挂心。窈娘,待清鹤即位,朕就带你回金陵。”
皇帝望着窗外的花团锦簇,喃喃自语,“朕这些日子一直在做梦,梦见你和朕第一次在西湖断桥上见面。烟雨朦胧,你撑着油纸伞,朝朕缓缓走来,那时金桂飘香……”
皇后站在皇帝身后,眼中无波无澜,眉眼平静。
透过那一扇小小的珠贝窗子,她只看见木窗上嵌着的价值连城的珠贝,看见窗下花匠精心培育的牡丹。
这是金陵万万看不到的。
金陵千好万好,可哪里能和汴京相提并论。在汴京,她是一国之母,受千万人敬仰。
可还是不够。
她不甘心只做皇后,不甘心自己的性命交付在一人身上。
皇后视线默不作声在皇帝身上的龙袍掠过,志在必得。
她要的,是这身龙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竹影参差,皇帝疑惑转身,浑浊的眼珠子透着年老体衰的无力:“……窈娘?”
皇后拿帕子轻拭眼角,笑着握住皇帝的手:“陛下竟还记得。”
皇帝心花怒放,在皇后手背上拍了一拍:“你的事……朕怎么会忘记。”
皇后咽下心口的不耐和厌倦,不动声色服侍皇帝用药。
末了,扶着宫人的手款步提裙,慢悠悠迈出养心殿。
日光正盛,衬得皇后鬓间的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牡丹花钗熠熠生辉。
她不紧不慢:“陛下如今每日睡多少时辰?”
宫人如实回话。
皇后悠哉悠哉,随手折下一支白
玉兰:“陛下辛苦,还是得多歇息。”
这是加重用药的意思。
宫人心领神会:“奴婢一定将娘娘的话带给太医。”
左右无人,宫人往前半步,在皇后耳边低语。
“娘娘真打算让殿下娶明家姑娘?明家战功赫赫,又手握兵权,若他们真和殿下用心……”
宫人咽下未尽之言,只用眼珠子觑着皇后。
皇后不以为然:“我知道你的意思。”
她唇角勾起一点愉悦,“你可知明姑娘为何迟迟不谈婚论嫁?”
宫人满脸困惑:“不是说将军舍不得?”
“这是其一。”
手中的白玉兰塞到宫人手中,皇后缓声。
还有一点,是明家姑娘身子有损,生不了孩子。
皇后一日握着这个把柄,明家姑娘就不敢和她唱反调,得事事听命于皇后。
宫人眉开眼笑:“娘娘英明。”
皇后习以为常,笑而不语。
一只鸟雀立在柳枝上,扑簌簌扇动双翅,震得柳条乱动。
“少夫人,你在看什么?”
廊庑下。
松苓踮脚,顺着沈鸢的视线往外张望,只隐约闻得一声鸟鸣。
她笑着挽唇,“这声音,听着像是杜鹃。”
沈鸢低声呢喃:“……是么?”
她一整日神色怏怏,晚膳也只是草率用了两口。
倏尔瞥见从廊下匆忙走过的身影,沈鸢一惊,扶着松苓的手起身踱步。
“虞大人。”
虞老太医行色匆匆,俨然是刚从宫外赶回来。
他佝偻着身子,虚虚朝沈鸢行了一礼:“苏少夫人放心,苏公子今日醒了一回,眼下生命暂无大碍。”
“那虞老太医这会入宫,是为了……”
她转身望向身后谢清鹤的书房,“殿下病了?”
沈鸢愁眉锁眼,“殿下何时病的?病得可厉害?虞大人这两日可是得留在宫里?”
沈鸢心口惶惶,脸上的愁思作不得假。
谢清鹤怎么挑这会子生病,若是误了苏亦瑾,那可不是好事。
沈鸢忧心如焚,一心牵挂在宫外的苏亦瑾身上。
虞老太医从容不迫:“苏少夫人放心,殿下是右臂的旧伤犯了,不是什么重病。”
沈鸢拢着的双眉并未舒展,她低声:“那伤可是伤到筋骨了,殿下的手可还能拉弓执剑?”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日,可雪崩到如今已过去三四个月,若还能拉弓,谢清鹤应是不需要虞老太医日日在身边候诊。
旁的沈鸢并不在意,莫误了苏亦瑾就好。
虞老太医不慌不忙:“拉弓执剑虽不妨事,可终究还是比不得先前利索,还是得再将养将养。”
虞老太医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沈鸢并未听清,得知虞老太医明早会回苏府,沈鸢紧绷的身影舒展,她长松口气。
手中紧握的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稍松,沈鸢往后退开半步:“有劳虞大人。”
虞老太医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下官还有事,先告辞了。”
沈鸢颔首:“虞大人,请。”
云横斜窗,浅淡月光如云雾落在虞老太医身后。
转过影壁,一路行至谢清鹤的书房。
廊下高悬着两盏紫檀嵌掐丝珐琅玻璃画花鸟纹宫灯,光影争辉,流光溢彩。
帘栊响处,崔武沉着脸:“怎么耽搁这么久?”
虞老太医拄着拐杖,慢慢挪步到屋中。
“碰上苏少夫人了,同她多说了一会。”
虞老太医躬着身子,细细思忖,“她似乎很关心殿下的伤势。”
书案后的谢清鹤忽的抬起眼皮。
虞老太医不敢有半点隐瞒,全盘托出。
谢清鹤不动声色搁下笔:“她只问了这些?”
虞老太医沉吟片刻,再次拱手:“……是。”
他后知后觉,除了谢清鹤,沈鸢好像不曾提过苏亦瑾半字。
思及沈鸢这些日子都住在东宫,虞老太医脑袋埋得更低。
烛光在谢清鹤锦袍上曳动,他起身,临窗对月。
目光往外眺望,正好瞧见沈鸢屋里还亮着灯,烛光通明。
暖阁杳无声息。
青釉浮雕莲花瓷烛台上供着一簇灯火,嵌贝流光阁帘后,沈鸢倚着青缎迎枕,她手中握着一方小小的靶镜。
松苓在门外守着,暖阁只剩沈鸢一人。
她悄声拽下自己的中衣,露出一抹纤瘦白净的锁骨。
靶镜往旁,隐约还能看见谢清鹤留下的齿印。
印子由红变紫,瞧着触目惊心。
沈鸢一手抚在那一方伤处,心有余悸。
好在今日并未被人瞧见,明日也不用再去坤宁宫听经。
指腹抹上药膏的那一刻,忽而又想起谢清鹤淡漠的两字——
不许。
他不许沈鸢自作主张,随意抹去他留下的痕迹,也不许她擅自做主。
今早在石壁后那番,亦是对沈鸢自作主张的惩罚。指骨曲了又曲,沈鸢讪讪收手。
药膏搁在高几上,手中的靶镜却不曾离身。
沈鸢悄悄往外望一眼,皓月当空,门窗掩得严实,半点风也透不进来。
掌心沁出细密薄汗,中衣半解,露出心衣的一角。
她悄悄往下拽动,隐约瞥见一点绯色。
果真留下齿印。
比脖颈上的还要深上几许。
沈鸢又羞又恼。
脸红耳赤。
似是有风吹来,珠帘摇曳相碰,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沈鸢不经意转眸。
眼角瞥见帘下的颀长身影,沈鸢大惊失色,手中握着的靶镜胡乱藏在袖中。
气息紊乱,沈鸢手忙脚乱拢好中衣,福身请安,连声音都在发抖:“……殿、殿下。”
谢清鹤眸色平和,似湖中秋水,不起一点涟漪。
折扇抵在沈鸢手腕,拦住了她起身的动作。
沈鸢垂首敛眸,双腮如染上胭脂。
烛光跃动在她后颈,那处白皙细腻,像是上好的白玉,莹润光泽。
谢清鹤泰然自若收回视线,掀袍坐在榻上。
“刚刚见过虞老太医了?”
谢清鹤脸色如常。
沈鸢长松口气:“是。”
折扇抬起沈鸢半张脸,四目相对,谢清鹤漆黑瞳仁中映着沈鸢的一张娇靥。
沈鸢那双浅色眸子惴惴,染着不安和紧张。
红唇张合,沈鸢心中忐忑:“殿下?”
谢清鹤丢开折扇,揽着沈鸢坐在膝上。
沈鸢怯怯往后退。
“别乱动。”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落下,沈鸢僵直着身影,规规矩矩坐在谢清鹤单膝。
她低头敛眸,心乱如麻,不小心碰到谢清鹤的右臂,沈鸢一张脸吓得煞白。
刚上过药,谢清鹤右臂还残留着淡淡的一股药香。
沈鸢面如土灰。
谢清鹤轻哂:“怎么吓成这样?”
沈鸢提心吊胆:“殿下的伤……要紧吗?我去找虞老太医过来。”
她可不想虞老太医明日再让谢清鹤召回东宫。
“不必。”
谢清鹤言简意赅丢下两字。
透过沈鸢忧心忡忡的双眸,谢清鹤蓦地想起那日雪崩,他们两人都被埋在雪地下,沈鸢亦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一遍又一遍唤着谢清鹤,唯恐谢清鹤晕倒睡去。
山雪冰冷,侵肌入骨。
谢清鹤四肢渐渐丧失知觉,唯一能听清的,是沈鸢的痛哭流涕,握着谢清鹤的手不住打着寒颤。
那段经历于谢清鹤而言谈不上好,他以为自己早就忘却,却不知自己竟记得这样清楚。
谢清鹤记得沈鸢哭得通红的双眸,记得她一遍遍恳求自己活下去。
那双眼睛中裹挟的担忧愁思,和沈鸢此刻如出一辙。
“我、我记得当时山石压在你右臂上,虞老太医也说你右臂不似先前灵活。”
谢清鹤不轻不重应了一声。
沈鸢心急如焚:“我还是去找虞老太医过来。”
“沈鸢。”
一只手握住沈鸢的手肘,谢清鹤眸色半暗,目光一寸寸在沈鸢脸上掠过。
可那张脸除了忧心焦急,再也找不出其他。
谢清鹤眉眼淡然:“这么担心我,不是该担心苏亦瑾吗?”
一句话掠过双耳,沈鸢身影僵硬,连气息也放缓。
谢清鹤俯身,薄唇轻落在她耳边。
“还是说,你们已经和离了?”
和离书上有官府的官印,苏亦瑾虽然不让人对外声张,可谢清鹤有心想查,还是能查出来的。
沈鸢脸色白如雪,指尖颤栗。
谢清鹤的话如惊雷在她耳边乍然响起。
她不知谢清鹤除了和离书,还查到了什么。
沈鸢语无伦次:“我、我……”
“刚成亲就和离。”
谢清鹤面色从容淡定,折扇再次重拾在他手中,他一下又一下敲着自己掌心。
“为什么?”
沈鸢转首侧目,泪水从眼角滚落
,砸在谢清鹤掌心。
沈鸢泣不成声。
暖阁光影交相辉映,谢清鹤眼眸千变万化。
随后又归回一汪秋湖。
肩上落满沈鸢的泪水,锦袍深浅不一。
谢清鹤难得耐下性子:“别哭了。”
沈鸢小声抽噎,悄声拽动自己袖中的丝帕。
蓦地,一声动静骤然响起。
有东西滚落在榻上。
沈鸢偏头去看,一张脸刹那青红皂白。
她慌乱不安伸出手。
一只手从旁伸出,先一步攥住那一方靶镜。
镜片澄澈通明,照出沈鸢滚烫绯红的一张脸。
还有她惊慌失措的面色。
谢清鹤淡定自若,他唇角噙一点笑,明知故问:“刚刚在看什么?”
沈鸢双唇抿紧,长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耳尖连着脖颈都是红的。
气息不定,连着沈鸢心口也跟着起伏。
谢清鹤眸色沉沉。
折扇落在掌中,轻而易举拂过沈鸢身前。
不知是风吹过中衣碰到了,还是扇骨碰到了。
沈鸢双颊烫红,如有晚霞掠过。
谢清鹤声音平静:“……还疼吗?”
白日的羞赧和不堪再次晃过沈鸢眼前,她手心牢牢攥着丝帕,连眼泪也顾不得擦拭干净。
目光盯着烛台上跃动的火光,沈鸢从喉咙中溢出低不可闻的一声:“……嗯。”
扇骨又一次落在那处。
这次不再是沈鸢的错觉。
谢清鹤勾唇,不以为意。
“吃点教训也好。”
他眼光暗了又暗。
……省得沈鸢总是不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