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重五,是不是那批丢失的兵器不少?”袁瑶衣问,好似只是闲聊。
重五将灯笼吹熄,支放在门边:“我只是从世子那里听说了一嘴,这兵器并不是从去岁才开始丢的,可能一直就有。他进了枢密院后,对比过往记录,才发现了端倪。”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屋里,夜风柔柔的从窗口吹进来。
袁瑶衣把包袱往椅子上一丢,随之站去桌边倒水:“私藏官家的兵器,这可是掉脑袋的。”
“谁说不是?”重五回应着,两只手叠着放在身前,“查出来就是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也不知哪个大胆的,居然盯上这个买卖?”
袁瑶衣听着他所说,便明白他其实知道的也不多。
而她和詹铎在一起的这段日子,虽没有刻意过问,但是多少也能知道一点儿。
比如暗中纵容甚至参与此事的官员,比如偷盗走的兵器存放于何处?
她端起瓷盏,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凉,滑过喉咙进了肚中。
心中那个想法越发扩大,詹铎并不是只想单纯抓住宁遮,而是后面会顺藤摸瓜,将藏在暗处的统统扯出来。所以,他面对的除了宁遮,还有暗处的那些人。
这些兵器运到授州,并不是最终的终点。
姨丈说过,坑害他的那个茶商,应该是往北走了。再往北的话,是边城,过了边城就是北诏。
北诏地域辽阔,以游牧为主,所以并不像大越朝这般经贸繁荣,各项技术也比不上大越。
比如冶铁。
大越冶铁技术先进,尤其以官家的技术最好,自然是多用于兵器打造。所以,这么多年的边境纷争,虽然北诏军队强悍,但是大越的兵器却是锋利,并不会真的吃到亏。
那么,这些偷运的兵器,最后是去了北诏
“重五,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别忙了。”袁瑶衣回神,道了声。
可手心又不觉发凉,希望自己刚才只是乱想。如果牵扯到北诏,事情真不是一般的麻烦?
重五不知道袁瑶衣在想什么,看着她脸色发白,便以为是长途劳累。
“瑶衣娘子,我明日去请一个婆子来家里吧?”他问道,“平日帮着打扫做饭。”
袁瑶衣一笑,嘴角浅浅勾着:“不用,一点点的事情,我自己就能做。”
“那可使不得,世子到时候定拿我试问。”重五连忙摆手,别人不知道詹铎的性子,他还不知道?
如今把袁瑶衣安排来墨河,不就是为了保护她。
“真的不用,”袁瑶衣道,放下了手里的水盏,“咱们住在这边,平平常常就好,做太多反而招人眼。”
重五一想也是,有什么事儿,他自己平常多跑跑腿儿就行。
袁瑶衣又问了连婶的事,得知厚山镇一切都好,甚至还有姨母家的消息,说是二表哥已经回家,布铺开始了营业。
等重五离开后,她回到了房间。
从窗户看出去,正是墨河书院的所在,可见寻到这处院子,重五是花了心思的。
“且就先住下吧。”她喃喃一声。
既然她能想到的事,那么詹铎肯定也能想到。
。
墨河镇地势平坦,且气候温和湿润。除了镇上的书院闻名天下,还有这里的瓷器。
大越朝的一座官窑就坐落在这里,每年往皇宫进贡各种瓷器用品。
身为平民,自是很难见到那些极精美的陶瓷器物,不过有些不错的还是能买到。
比如精美的瓷娃娃。
如今桌上就摆着一只,是袁安与送过来的。
袁瑶衣双手捧起来看,啧啧称赞:“真好看,胖乎乎的,像紫玉小的时候。”
她端详着瓷娃娃,笑眯了眼睛。
“住的可习惯?”袁安与问,今日书院中没有课,他便来了这边看望妹妹。
“一切都好。”袁瑶衣颔首,小心将瓷娃娃放下,然后给阿兄递了一盏茶。
兄妹俩隔着桌子坐,简单聊着话。
袁安与笑笑,眸中是柔和的光芒:“一会儿出去看看吧,你来之后,还没看过这个镇子吧?”
袁瑶衣手里摸着娃娃的圆脑袋,闻言摇摇头:“不出去了。”
她来了镇子已经七八天,并没有詹铎的消息送过来。她不知道那艘货船是否已经到达授州,也不知道宁遮是否拿住?
在船上的时候,她总觉得每件事儿都不对劲儿。万一那三个同行的商人也是宁遮一伙的,岂不是詹铎自己要应付好几个人?
在这里,好像与世隔绝了,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我看外面放了些花苗,我去给你栽上吧。”袁安与道,说着便站起身来。
袁瑶衣回神,看着往外走的阿兄:“你要去哪儿?”
袁安与在门边回身,眉间微不可觉得蹙了下:“花苗,我去给你栽上。”
“哦,好,”袁瑶衣手里松开瓷娃娃,跟着站起来,“我来浇水。”
两人到了院中,在墙边放了一把花苗,那是重五从花农手里买来的。
呆在这里没什么事做,便就找一些琐碎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袁安与蹲去墙边,拿着花铲在地上松了松土,而后挖出一个大小合适的坑。一棵根部裹着泥土的花苗,栽进坑里去,而后用土埋好。
“过两个月就会开了,这种花儿易活好打理。”他说着,将袖子挽上两道,“届时,我可能已经回闳州了。你还要回京城吗?什么时候走?”
有些事情虽然会刻意避而不谈,可是终究要说,只在早晚而已。
袁瑶衣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水瓢:“不知道,他说会来接我。”
她手往水桶一伸,舀了半瓢水,然后浇到那棵栽好的花苗上。
袁安与嗯了声,继续拿花铲松着土。
见他不语,袁瑶衣笑了笑道:“姨母家大表嫂快要生了,我届时还要过去帮忙的。”
“你个姑娘家的,别去添乱就好。”袁安与笑了声,好看的眉眼全是温和。
袁瑶衣看他:“阿兄不用惦记我,我会照顾好自己,再说了,不是还有姨母吗?”
“嗯。”袁安与点头,手里活计不停。
袁瑶衣心里稍稍一松,其实她知道阿兄是想问詹铎的事,大概是顾及她的感受,所以不知道怎么说。
可她这边,同样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不知为何,总是惦记着那艘商船的事。
心中也一再告诉自己,既然詹铎早早想到将她送到墨河来,那必然后面的事情也已打算好。可就是觉得心中不安。
忽的,一只手攥上她的手腕。
袁瑶衣回过神,对上阿兄布着询问的双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水瓢一直在浇着那棵花苗。
“瑶衣,你到底怎么了?”袁安与问,手缓缓松开。
袁瑶衣垂下眼帘,轻轻道:“在想一些事情,总是想不出答案。”
“詹铎?”袁安与唇间送出两个字。
虽然心中方才的确有想到詹铎,可乍然听到他的名字,袁瑶衣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见此,袁安与只是一叹:“他对你好不好?”
只要妹妹说一个“不”字,无论如何,他也会把人给要回来,哪怕赌上今年的秋闱。
袁瑶衣抿抿唇:“他没有对我不好。”
袁安与听到妹妹给的答案,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没有不好,是好的意思吗?
“知道了,”他去揉着她的发顶,给出一个温和的笑,“你长大了,有些事想自己处理也是应该的。你只需记得,阿兄永远会帮你。”
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他怎么会不了解?
这般失了魂儿似的,必然是和那个人有关。
袁瑶衣点头,唇角软软笑开:“记住了。”
。
三月,书院的杏花开了。
听说镇子南面的官窑烧了一批上好的瓷器,不日就将送进京城里去。
这个宁静的小镇,因为京城里来的人,而听到了一些关于那边的消息。
说是这批瓷器运回去,就会用于一场盛大的皇宫宴席。因为北诏国会来一个使团,好像是要和亲的意思。
百姓自然乐意听到这样的消息,谁都想过安稳日子。也有说是因为去年春的那场海战,让北诏元气大伤,这才选择如此。
袁瑶衣当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是重五听回来的。
“从去岁冬天就一直听北诏国有南下的打算,年节后更是不时滋扰边城,怎么这厢就派了使团来?”重五抓抓脑袋,想不通。
袁瑶衣正蹲在墙边浇花,那些花苗全部成活,如今生长的很好。
“没有厚山镇的消息吗?”她问,手里水瓢放回桶里。
重五摇头:“没有,都半个多月了,也不知道事情办妥了没有?”
袁瑶衣拿起花铲,在花苗周围松着土:“也许已经办完了,消息正在路上。”
“那也说不准,”重五笑道,边提上水桶往井边走去,“说起来,真要和北诏和亲,怕是要送一个公主过去吧?”
袁瑶衣手里一顿,看着娇嫩的花苗:“送一个公主过去?”
心中微微触动,原来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也会身不由己吗?设身处地,哪个女子愿意背井离乡,独自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如此,嫁过去的公主,一辈子再也回不到故土了吧。
日子平静而简单,几日后,官窑的那批瓷器已经运走,马车驮着箱子,在官军的护送下北上京城。
也就是这日的头晌,重五带了封信回来。
袁瑶衣拿到手里的时候,看着封皮上是自己的名字,瑶衣。
是詹铎的字迹。
来送信的人喝了几口水,简单说了几句,便不停歇的往回赶,回去交差。
这个人袁瑶衣认得,是当初跟着詹铎去厚山镇的侍卫之一。可能派他来,也是让她放心。
侍卫也是个仔细的,穿着普通人的衣裳。
重五将人送走后,快步跑回院中,见着袁瑶衣站在檐下,正在看信。
“我倒忘了问问案子的事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脚下一跳,便到了檐下。
袁瑶衣看着他一笑:“他自然不会跟你说,这是枢密院的案子。”
“那倒是。”重五靠着墙站。
袁瑶衣仔细将信看完,上头的字她都认识,也不知是不是詹铎故意为之,怕她看不懂。
“续恩亭,”她看着信纸上的三个字,“世子说,他在这个地方等着咱们。”
重五思索一番,而后道:“我知道续恩亭,从这里走一日便能到,我来时曾经过那里。”
信上还写了许多,只是袁瑶衣没有说出。
至于,詹铎没有来墨河镇,估计是谨慎,不想让人知道行踪。
袁瑶衣觉得,这样两边行动,倒是更省功夫。心里也不由轻松,詹铎既然能抽出身来,说明案子很顺利吧?
那么,姨丈是不是已经回家了?
想到这里,总觉得立刻去华彩镇看看才好。
她与重五商议好,明日出发去续恩亭。在这之前,做些准备,她也好和阿兄道别。
又是傍晚下学的时候,墨河书院外的竹林边。
袁瑶衣等到了袁安与,说明了自己要回京城。
相对于以前的纠结,现在的袁安与平静很多,他知道妹妹有她自己的打算,只说了些叮嘱的话。
“阿兄,明年春来京城看我。”袁瑶衣笑着,心中有着对兄长的美好期许。
想着那春光明媚之时,十年寒窗的阿兄可以金榜高中,从此施展胸中抱负。
。
翌日,一辆青帷马车离开了墨河镇。
天阴霾着,完全不像前几日的好春光。
马车一路往北,在官道上行进,路两旁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但是临近傍晚的时候,天突然下起雨来,巨大的雷声滚滚而来。
如此,马车行进的速度慢下来,车夫怕马儿受惊,提议找个地方躲避。
好歹在路旁避风的地方躲过了雷雨,便开始重新准备赶路。
此时天已经开始下黑,四周一片寂静。最急的雨势过去了,但是天空仍旧飘着细细的雨丝。
等到了续恩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袁瑶衣从马车上下来,发现自己身处的是一处小山包的半腰处,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六角亭子。
车夫收了银钱,便赶着马车沿原路回去,临走前不忘提醒了声,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让两人小心。
袁瑶衣走进续恩亭,并没有看见詹铎,四周只有杂乱生长的黑松。
按理说,她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他此时应该到了才是。
山野的凉风吹来,她不禁扶了扶领口。
“瑶衣娘子,我去前面看看,一会儿就回来。”重五道,然后将点好的羊角灯递到她手里。
袁瑶衣道声好,便看着对方往前面走去,很快身影消失在几颗松树间。
她等在亭中,发现雨又下的急了。
这时,她听见有声响,便看过去,见着有一人自坡下面走来,隐隐的,似乎脚步有些慢。
“瑶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