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雨丝蒙蒙,又密又冷。
袁瑶衣看着那个人影,快步跑出续恩亭,朝着他过去。
是詹铎,他独自一人从杂乱的坡下走上来。
“你怎么了?”她手里提着裙子,顾不上下落的雨丝,伸手去扶着他。
他不在亭子里等,去了下面做什么?
到了他身旁,她才发现他衣裳湿了,手里提着一柄剑。
詹铎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插,剑尖便进了土里,剑柄来回晃了两下。
他双手捧上女子的脸颊,唇边微微喘息:“你来了?没事吧?”
袁瑶衣摇头,脸庞擦着他的掌心:“我没事,路上躲雨,来晚了些。你怎么了?”
怎么就他一个人?没带手下吗?
“瑶衣,我被人跟上了,”詹铎道,语气出奇的镇静,“你去找个地方藏着,等我处理好就去找你。”
他一早就到了,想见到她,然后一起回去。可是竟有人尾随了他的侍卫,继而跟到了续恩亭。
想来那件兵器案子后面的人坐不住了,准备除掉他,又有什么是比他离京更好的机会呢?
他不想让那些人发现袁瑶衣,便就只当做经过续恩亭,然后未做停留,直接离开。硬是将那些尾随的杀手带出去很远,才真正交了手。
显然,杀手是奔着治他于死地来的,人多且下手狠辣。几番厮杀下来,他终于摆脱那些杀手。
可是也明白,很快他们会继续跟上来。
他惦记着袁瑶衣,因为与她约好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失约,哪怕腿上的伤口很深
袁瑶衣心中一惊,连忙往詹铎的身后看。黑暗中,一棵棵黑松杂乱的生长着,其余的什么都看不到。
“那你怎么办?”她皱着眉。
“我有办法,”詹铎拇指揩着她的腮颊,“他们只是找我,只要你藏好了就不会有事。”
袁瑶衣抿唇,心中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若真的有人要对付詹铎,她在旁边反而是个拖累,不如依他所言,找个地方躲好。
然而,脚下就像是黏住了,并动不了一点儿。
“那个,”她喉咙发涩,弱弱的挤出一个音调,“重五他去了前面”
詹铎帮她擦着脸上的雨滴,轻声道:“他很机灵的,不用担心他。”
不知道是不是雨水进了眼睛,袁瑶衣觉得酸涩得厉害,抬起袖子拭了拭.
“好。”她小小的回了声。
然后,捧着她脸的手离开,他在她面前退后了两步,脚下踩着新出的青草,发出轻微声响。
他手一攥,那柄插在地上的剑给拔了出来,在黑暗中划出一抹寒光。
詹铎俊秀的眉峰一皱,提剑转身,看向坡下的黑松林,遂迈开步子。
眼见他走了出去,袁瑶衣手心攥紧:“世子。”
已经走出一段的詹铎闻声站住,回过身去看,然后见着女子朝他跑过来。在不平的下坡草丛中,她提着裙子深一脚浅一脚,渐渐就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你带上吧,”袁瑶衣的手摸进腰间,等抬起来的时候,就见手指间捏着一枚三角的物什,“我出墨河的时候,阿兄给我求的平安符,能消灾挡祸。”
说着,她把平安符塞进詹铎的手里。
詹铎手一收,试着女子柔软的手指从掌心抽走,然后留下那枚符纸折成的平安符。
他刚要说什么,就看见她转身跑开,纤瘦的身影朝着续恩亭去了。
“瑶衣,”他冲着她的背影唤了声,然后见着她回头看向他,“万一,要是碰到什么人,记得别说与我相识。”
“嗯?”袁瑶衣唇间送出一声。
接着,她看见詹铎转身,朝坡下走去,这次他没有再回头。直到身形消失在一棵黑松下,便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明白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是说碰上那些人,不要承认她和他相识
她后牙一咬,转身朝续恩亭跑去。进到亭中的第一件事,便是熄了那盏羊角灯。
现在这个状况,她不敢往前再去寻重五,反而两个人分开更好隐藏。就像詹铎所说,重五性子激灵,即便遇到什么事,定会有好的办法。
心里打定主意,她便朝山顶走去。包袱搭在肩上,手里提着那盏熄了的羊角灯。
雨还在下,尤其在黑夜林子里走,着实困难。那些尖锐的松针时而会扎到脸颊上,刺痛得很;时而,树枝上积聚的水滴落下,掉在后颈上,然后沿着下滑进后背里,冰凉的让人打颤儿
袁瑶衣摸着黑,就这样一直走着。
山不高,像是平地上凸起的土包,就这样绵延着几座。要找藏身的地方,说起来也不易。
好在,她自小跟着祖父山上采药,熟悉如何辨认山间的小道儿,也就找到了一条。随后沿着小道,找到了一处石洞。
她跑进了洞里,身上的衣裳也湿的差不多了。
这个洞里很干净,洞壁旁还摆了几块方整的石头,看起来是上山的人,经常在这边休息。
袁瑶衣站在洞口往外张望,除了雨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她知道,那些人是冲着詹铎去的,所以一般不会找到她这里。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解着湿透的外衫。心里想着什么人要对詹铎不利,其实很容易就会知道。
詹铎在查的兵器案子,必然是牵扯到了某些人,所以便动手对付他。要说,他不离开京城,那些人应该不会如此明目张胆,而她回京,其实不必他亲自过来接的。
每每,洞外有丁点儿动静,她都会看出去。然后只是风雨声,詹铎并未寻过来。
她搓着手,身上发冷,从包袱拿出干衣披上,仍是不行。可又不能点灯,也无法生火
洞口滴滴答答的,这雨似乎无穷无尽,这夜也是无比漫长。
山里的夜是真的冷,袁瑶衣抱紧双臂趴在膝上,就这么侧着脸看着洞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头有些疼,微微阖上了眼睛。
耳边又听见外头的动静,她睁开眼往外看,下一瞬便瞪大眼睛,倏地站起身来。
“世子!”她看见一只手扒开挡路的树枝,然后男人颀长的身姿便出现在视野中。
男人脚步略显踉跄,甚至有些跌撞,就这么进了洞口来。
下一瞬,男人冰冷的双手扶上她的双肩,能试到他收紧的指力。肩上受到微微疼感的时候,也便真的让她确定,詹铎找到她了。
“瑶衣,你没事吧?”詹铎问,语气中带着不稳喘息。
袁瑶衣摇头:“我没事。”
她只是躲着而已,怎么可能有事?反而是他,能那么明显的感受到他的疲惫,还有来自他身上的淡淡血腥气。
“你是不是受伤了?”她问,然后去扶上他的手,“快坐下。”
詹铎随着她,坐到一块石头上,这一动作,便扯到了大腿上的伤口,不禁拧紧了眉。
袁瑶衣神经紧张起来,先去洞口处往外看,别是那些坏人跟过来才好。
“没事,他们找不到这边。”詹铎倚在墙边,道了声。
袁瑶衣却不放心,手扶在冰凉的石壁上:“你都能找过来,他们也有可能。”
身后传来男人的一声轻笑,而后他道:“那是因为我能看懂你留下的记号,他们却不知道。”
闻言,袁瑶衣回头,看着黑暗中坐在那儿的男人:“你怎么看出来的?”
倒不是她刻意给他留下记号,更确切的说是给她自己留的。等后面,她往回走也不至于迷路,毕竟大晚上的什么也看不清。
“就像和芦苇荡那次差不多,”詹铎道,手里挽起自己的裤管,“这次你是折断的树枝,对吧?”
袁瑶衣嗯了声,这才稍稍安心,走回去他身前蹲下。
鼻间立时嗅到了血腥气,也便知道他的伤口在膝盖处稍往上一点儿。这个地方的伤口可不好愈合,因为人的腿总要活动,会扯到伤口。
“我来。”她道了声,然后从外衫上撕下一根布条。
只听嗤的一声,那布条已被她拿在手中。没有灯,只能在黑暗中极力看着,然后缠着包上他腿上的伤处。
詹铎低着头,额前的发丝上还滴着水。
看着女子小心的样子,他不愿再回想方才的凶险:“只是擦破点儿皮,不碍事。”
袁瑶衣手里仔细将布条打了个结,虽然看不清伤口,但是这血腥气可不是擦破点儿皮能如此的。再者,能让他头疼的,对方肯定不是一般人。
“被雨水淋了,伤口恐怕会恶化,得用药才行。”她道声,随后身子往旁边一移,就近坐上一块石头。
詹铎将腿缓缓伸直:“之前上过药粉了,无碍。”
受点儿伤,在他看来是家常便饭,往常里并不会在意。也不会因为沾了点儿水就哼哼唧唧,只是担心会影响身手的敏捷度。
好在,他已经将那些人暂时引往运河的方向,并不会折返回来。
袁瑶衣嗯了声,想到他一身湿衣便问道:“要不要生火?”
“不必,再有一会儿天就亮了,”詹铎道,后背靠到洞壁,“届时,我的人来了,会发信号,咱们就出去。”
“跟上你的是什么人?”袁瑶衣问。
詹铎看着她,有心与她亲近些,但是身上全湿了,腿上也有伤。
“宁遮关起来了,在厚山镇,”他轻轻道,手搭在前腰上,那里掖着她给的平安符,“朝中有人坐不住了,便派人来动手。”
他说的,和袁瑶衣心中想得差不多。
也便是那些人肯定会想尽办法要詹铎的命,都如此凶险了,他还来续恩亭做什么?她自己可以回京的。
见她不说话,詹铎道:“没事的,我会带你回去。”
袁瑶衣抱上包袱,手里正好碰上里面的一枚硬物,是那块麒麟玉佩。
是想问他怎么回事的,可是看到他伸直的腿,便将话又给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林子彻底只剩下静谧。
“我去上面看看,一会儿下来。”詹铎手扶着洞壁站起,一手握着自己的剑。
袁瑶衣嗯了声,想他应该是去看看属下有无发联络讯号。
不得不说,她觉得詹铎的性格很坚毅,明明腿上有伤,可从说话上完全听不出一点儿影响。
眼看着他走出洞口,她这边弯下腰,头枕着膝上的包袱。
“真冷。”她喃喃了声,而后阖上了眼睛。
这厢,詹铎走出洞口,周遭一片湿漉漉的。
他沿着洞口的一边往上爬,然后到了洞顶。洞顶是一整片的石头,这样看着竟是小山包的顶端。
看一眼东方,雨过云散,能看着天边开始泛青,应该过一两个时辰就会天亮。
心中又盘算了那几个刺客,要是他的人来了,倒也成不了气候。所以回程路上,他一定会让她安安稳稳,不再受惊吓。
现在只需做一件事,那就是等。
从洞顶上下来,詹铎回到洞里。他的视力很好,哪怕是漆黑的山洞里,所以一进去就看见蜷着身子抱成一团的袁瑶衣。
她睡着了。
他轻着步子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许多日不见,没想到会在这种凶险的环境中相逢。
他小心伸出手,手指勾上她微湿的发丝,想给她抿去耳后。耳边能听见她的呼吸,较以前粗了些,可能是她睡着的姿势不舒适。
詹铎看着这个洞,想着能不能有个地方给她好好躺下。
却在这时,手指尖轻碰上她的额头,随之指肚感受到了不正常的热度。
他眉宇间蹙起,将手背贴上她的前额,果然,试到了更明显的发烫。
“瑶衣?”他轻唤了声,意识到她这是发烧了。
可不是吗?淋着雨在山林里跑,又是这么冷的山洞,一个娇弱女子怎么受得了?
不能这样等下去,那样她只会烧得更厉害。而这个山洞里什么都没有,又冷又潮。
詹铎稍一思索,把袁瑶衣的包袱挂来自己手臂上,而后将她背起。
他动作很轻,或者是她烧得厉害晕沉着,竟是都没有反应,到了他背上之后,便软软的趴着,双臂无力的耷拉着。
可越是这样,詹铎越觉得担忧。
事不宜迟,他背着她离开了山洞,踩着湿滑往山下走。他选着与运河相反的方向,这样也可以避免与那些刺客再碰上。
但是如此一来,他的手下若是发讯号,他不一定能看到。
雨后的山路并不好走,更何况是夜里。
忽的,他一脚踩上湿滑,身形差点儿朝一边栽倒,幸而及时稳住。可是大腿上传来痛疼,那是伤口被扯得更大。
他愣是咬牙站稳,没让背上的人受一点儿颠簸。
“不怕,我会带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