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听到那声“宋婉”,宋婉心底漫开森冷的凉意。她在王府的名字是……
听到那声“宋婉”,宋婉心底漫开森冷的凉意。
她在王府的名字是宋娴。
谁会唤她宋婉呢?
元儿仔细听了听,蹙眉道:“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呀。”
雨势又起,原先打在地上很快就洇干的雨点子细细密密连成浓厚的灰色。
潮湿的雨气将她身上的月白色裙摆轻抚,在一片看不真切的烟雨中摇曳生姿,如流云,如薄雾。
宋婉的身体有些僵,腰肢却挺直,若无其事道:“走吧,我们也回去。”
元儿将伞向宋婉更倾斜了些,应了声便扶着她的胳膊进王府去了。
暗处的两个人一高一瘦,目光追随她的身影,犹豫不决。
“她没应声?”高的那个问。
“好像没有。”矮的答道。
“可宋府的那个应了。”高的摸了摸下巴,“嗯,那个才是宋娴。”
“这个比那个聪明多了。”矮的笑道,“那走?向公子回话去。”
宋婉回到王府,已有一排婢女在等待着她,一见她过来,齐齐整整地行礼。
墨大夫也在其列,还是那副温和善良的模样,宋婉却将他明显的心虚尽收眼底。
王爷定是已寻他去问过关于她“有孕”一事。
“王爷有命,让我们来姑娘院中服侍。”婢女们道。
宋婉说了些场面话,便打着哈欠道:“那都散了吧。墨大夫是来给我诊脉的么?”
有孕了嘛,就是会困。
墨大夫从善如流,跟着进了居室内。
因有其他婢女在,二人不能把话明说,宋婉眉目间是狡黠又淡定的神色,而墨大夫语气认真,神色肃然,那负责任的神医做派一点也做不得伪。
但暗地里都是“你懂了?”“我懂。”的神识交流。
“王爷有碍于身份,就不来看您了,派我来照看您的胎象。”墨大夫道,“世子体弱,姑娘能有这一胎实在是造化,但上天能不能让这一胎留住,老朽可不敢保证。王爷最是明白事理,故不会强求,托我跟姑娘说,放宽心。”
宋婉明白,墨大夫这是告诉自己他提前给王爷预设过别对她腹中子抱太大希望。
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抚额,软声哽咽道:“妾身必会尽力保住腹中胎儿的,不会让王爷和世子失望。”
算是蒙混了过去。
宋婉觉得与墨大夫交好,潜心拜师求教,真不亏。
关键时刻,他真上。
如今服了药,什么郎中来把脉都是孕相。只等着寻个合适的契机,把这弥天谎言赶紧结束。
墨大夫说了些平日里需要注意的,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他忍不住回眸,宋婉的背影单薄纤细,端坐在华丽的居室内。
他怅然摇了摇头,也是个可怜人。
这两年来的相处,这姑娘孤身一人来到这王府,坚韧、聪明,且知进退,还早早为自己寻得了关键时刻保命的保障。
谁都知道世子去帝都凶险,她未行差踏错过一步,与他一样小心谨慎做人,到了该帮她一把的时候,他怎能说不帮。
待人都走后,宋婉松泛下来,却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凝视着这一方居室。
成套的紫檀木家具,白玉琴案,云母贝镂空屏风,还有那堆叠整齐的青纱帐,在那个帐子里,她与沈湛曾交颈而眠,纠缠缱绻。
她曾给过他真心。
雨停了,日光打在青纱帐上,像是一个温暖朦胧的梦境。
宋婉起身,撩起纱帐,便看见枕边的匣子。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沈湛啊……
日子就这么过,这些日子宋婉出现在人前的时候,脸上都是柔婉哀致的神色,谁都不知她其实是为如何将这荒谬的谎话收场而发愁,那拢起的眉,若有所思的神色半真半假,见过的无不生怜。
多可怜啊,妇人有孕前三月本就容易保不住,腹中子可称得上是珍贵,若是哪天不小心没了,这姑娘可怎么办呢。
就这么的,阖府都小心翼翼,也似乎潜移默化地有了她腹中子必然留不住的印象。
*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快醒醒!”元儿的声音由远至近。
“姑娘您快醒醒啊,怎么了这是……”
宋婉在元儿愈发焦急的呼唤中睁开了眼睛。
整个人昏沉沉的,里衣贴着皮肤,汗涔涔的难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姑娘怎么说了这么久……这都快正午了,还没睁眼,吓死奴婢了!”元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午时了吗?”宋婉问。
她抬眼看去,居室内光线暗淡,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窗纸透着迷迷蒙蒙的微光,还有沙沙的声音,外面似乎下着细雨。
梦里的凉意彻骨,虽然已醒来,却好像还是未从那怪诞荒谬的梦中脱离……
那梦……灵堂萧瑟的白色经幡如浪潮翻涌,厚重的楠木棺椁漏出个幽暗的口子。烛火摇曳下,珩舟的灵位陡然倒塌砸在她怀中!
她喃喃自语:“是梦……那都是梦。”
在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青年。
许久不见,他与她记忆中渐渐模糊的身形有点不一样,更为挺拔隽秀。
在梦里她起初是很怕的,已去了阴曹地府之人入梦,谁能不怕?
可冷静下来她意识到珩舟活着的时候都不会伤她,死了更不会。
便抱着他哀泣起来,顶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说对不起。
与他解释了是替姐姐嫁人,为了不拖累他,才骗他弃他。
不知他信了没有……
可他却推开她说,“你有孕了?”
她嘴一扁,说了实话,“没有,我就是不想跟世子去帝都,我不想去送死,呜呜呜……”
梦中他本清沉的目光如映入了烛火,他的唇一寸寸地灼烧过她流着泪的眼睛、鼻梁。
而后停了下来。
之后他好像说了什么。
宋婉不记得了。
“姑娘,这是让梦魇着了吧?”元儿拿帕子擦过她额头上的细汗,担忧道,“这是梦见什么了呀?我去请墨大夫过来吧。”
“不必,做个梦也请大夫来看,未免显得我太矫情。”宋婉轻声道,似乎仍沉浸在那十分逼真的梦里,定定看着婢女,“元儿,你说已死之人托梦,那代表什么?”
“什么死不死的,姑娘别说这晦气话。姑娘现在是有身子的人,自有胎神娘娘保佑,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的。”元儿慌忙道,却不免被宋婉的神情吓得手一抖,茶盏中的茶险些溢出来,“姑娘你喝口热茶润润喉吧。”
宋婉抓紧被褥,声音轻而寒,“已死之人在梦中跟我说了话,那话是不是很重要?我若是忘了呢……”
“定是先祖入了姑娘的梦吧?知道姑娘有喜了,来看看呢。”元儿宽慰道,就捡吉祥话说,“老人家能说什么呀,也就说些让姑娘好好养胎,他们必然会看顾之类的吧。”
她摇摇头,朝床榻里面缩了缩,鲜少露出脆弱的一面。
她闭上眼,喃喃道:“是我……是我对不住他。”
“只是梦,姑娘定是孕中思虑过度,只是不记得长辈说的话,怎就对不住了。”元儿轻声说道,大着胆子走上前俯下身轻拍宋婉的后背,“姑娘再睡会儿吧,不急着起身,现在阖府都以姑娘为主呢。”
宋婉点点头,恍惚地躺回了被窝里。
元儿为她掖好被角,重新将纱帐放下,退了出去。
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诡异,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梦境中他胸膛的触感,他看着她时那熟悉的神情。
当时觉得温情,现在却只剩温情退去的诡异森然。
宋婉思来想去,竟生出了荒谬的猜想——难道珩舟是以为她有孕,想投胎来她腹中?
这……
若说她欠他一条命,那他做她儿子,让她为他操劳一辈子,倒也……合理。
翻来覆去也躺不住,宋婉缓缓坐起来,细白的脖颈微垂着,看着虚空的某一处。
终于发觉不对,她汗毛乍起,胸口快速起伏,喉间发紧,因为紧张,小巧的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来。
迟疑片刻,宋婉猛的起身伸手一把撩开纱帐。
梦中宋婉听见了鸡叫,应是天快亮了,男鬼走的匆忙,撞了床榻边上的矮几。
而那矮几,此刻还保持着歪斜的弧度。
*
茫茫旷野中,两匹马飞奔着,扬起一阵尘烟。
从破晓之时自云京往北境返,至此已马不停蹄好几个时辰。
到了官道旁边的驿馆茶肆,为首的那个吁了一声,勒停了马。
小二迎上来,撩下肩上的白布麻利地擦着桌子,“二位客官要点什么?”
“上壶热茶,再上些爽口的小菜。”高个男人道。
他个子虽然高,小二的目光却被他身侧的青年所吸引。
那公子一身玄色劲装,却清雅出尘,不染尘埃。侧脸瘦削如冠玉,眉目间神光内敛,清俊非常。
行止间也与茶肆中的这些人不同,让人没来由的安心。
“小二,做些快的吃食即可。”沈行道。
与那气度高华的公子说话,小二没了方才面对一脸不好惹的高个男人的惶恐,甚至有如沐春风之感,连忙应了声往后厨去了。
“公子可见着了?的确是宋二姑娘无误吧?”高个探子问道。
沈行本是想知道宋婉到底嫁给谁了,命探子去查,越查越发觉不对劲,宋婉的嫡姐竟嫁入了王府去给沈湛冲喜。
也许是直觉,几番查验之下果然有诈。
他实在无法自控,便向晋王叔告了几日假,亲自跑这么一趟回王府看看。
沈行道:“是她。”
探子说:“公子为何不光明正大回府?您本就是荣王殿下二公子。”
沈行的手指攥紧手中的茶杯,“还不到时候。”
他在见到她的那一瞬,他就想把她带走了。
时过境迁,她竟以为他是那游魂,并没有要与他走的意思,还有些怕他。
那一刻他想了很多,仿佛多年前的场景再上演。
她以前躲他,骗他,皆是因为他无力护她。
所以现在,他要改。
帝都有变,沈湛已被调往帝都,而晋王叔所查之事亦在关键之处。
他这些年见了边关百姓的苦寒,见了广阔的天地,看到了朝廷的震荡。
如沉闷的胸腔被打开,不是不再拘泥情爱,而是对*宋婉的这段情,他看得更重了,便更为珍视、珍重,生怕吓跑她。
他不再敢轻举妄动。
日头高照,沈行想起宋婉泫然欲泣的模样,想起她要以假孕来逃避沈湛,他就如被丢在油锅中烹炸,浑身像是被灼烧般。
难受。
之前的预想全都作废。
“王爷派来查麓山兵器库的人是谁?”沈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