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人!小心!”已是夏日,北境的夜仍然寒凉如水,沈行刚回过头,……
“大人!小心!”
已是夏日,北境的夜仍然寒凉如水,沈行刚回过头,就见一直跟着自己的将领挡在自己身前,而后是尖刀刺入血肉的声音,森然可怖。
大火还在他们身后熊熊燃烧着,营帐已被火舌侵蚀吞没。
火光映着他清俊的面容,眉目间满是肃杀之气,他将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对方心口。
深入,搅动。
那刺客没了声响,颓然倒地。
沈行起身,在寒风中镇定望着仍在燃烧的营帐。
自从云京王府回来,这已经不止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了。
他们是怎么无声无息地进入军营,是怎么知道晋王叔的帐子所在的位置?
火光中的青年眼神幽暗,握着剑的手徒然收紧了,那剑滴着血,血滴入干涸的泥土中,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接二连三的意外和无孔不入的刺杀,证明帝都的局势已十分不稳,就快有大的变动了。
“大人,这些刺客都服用了封喉散,一句话都不说,怎么发落他们?”
“既然不会说话了,留着也无用,放了吧。”沈行淡淡道。
那下属神色微变,认真应了声便回头去为刺客们松绑。
可刚转身,腹部就被利剑刺穿。
冰冷,毫不犹豫。
那剑上还沾着他同伴的血。
营帐的位置和布局泄露,在场所有人都死了唯有这一人独善其身。
纵使沈行颖悟绝伦,却也觉得此人十分聪明,多次救了他来抵消他的怀疑,但这并不能掩盖他说话时与那些俘虏的口音微末之处的相似。
那腹部中剑的人艰难地回过身,眼看着昔日里温和平静的公子此刻眼眸中寒芒瘆人,浑身凝着冰冷的肃杀之气。
沈行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人,把这些人都处理了。”
惨叫声和刀入血肉声短暂而迅速,待他走到晋王殿下的营帐时,那声响已然平息了。
那些刺客的响动不算小,晋王被嘈杂喧闹声吵醒,披了大氅,正站在帐子外。
他看着不远处疾步过来的青年。
那眉眼清隽如玉,未着铠甲,肩背挺拔,革带束腰,如松竹一般,袍袖翩翩却执剑,既清且正。
真是越看越满意。
起初,以为他只是个被歹人诓骗过来的纨绔子弟,以为北境军功好拿,全然不知边军艰苦。
后来这青年自军中一次次化解了即将发生的危机,才思敏锐,敏行讷言,这才叫他刮目相看。
以一人抵万军或许夸张了,但从这个青年身上,晋王看到了天赋大于努力,且行军要靠脑子。
几番探查之下,他竟是自己那荣王老哥哥的小儿子。
晋王与荣王年岁差了好些,中间还隔着四个哥哥,又不是一母同胞,可以说自小就不是很亲近,自然对这个小侄子没什么印象。
如今既然知道他是谁了,那当然不能再装作不认。
“殿下,刺客都已伏诛了。”沈行道,“夜里风大,殿下先进去吧。”
晋王边往帐子里走,边道:“你一起进来。”
“这些人啊,真是不要命了,从帝都往这跑,一批批的,不嫌累。”晋王笑道,坐定后看了沈行一眼,“还叫我殿下?我是你王叔。”
沈行当然知道,可这血缘关系隔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自己当初选择来到北境,是因为年幼时见过晋王叔带着千军万马时的震撼,可除此之外,他并无别的意思,若称他为王叔不免显得是有备而来的攀附,所以那一声“王叔”,他一直叫不出口。
晋王看着面前的青年,也有些恍惚,他跟自己那贪图享乐的老哥哥,也太不像了。
“你去云京办事那几天,你抓的那个北境圣女可不老实,先后来了几批人,跟不要命似的,就要劫她出去。”晋王也不强求,抿了口茶冷冷道,“已经打散了北境六部,却又出来个圣女,这些蛮夷啊,跟野草似的,春风吹又生。”
“臣这几日已经找到了关键所在,殿下可放宽心。”沈行说,却还犹豫要怎么跟晋王提出想离开北境,回到云京这件事。
晋王像是有所感应,看着他道:“此次回云京,感受颇多?”
沈行也不隐瞒,咬牙道:“回殿下,此次回去,确系有不得不回的理由。若说感受,那便是与过往皆不同了,臣恳请殿下,让臣去助陆洵大人一臂之力。”
“沈湛在麓山里养的那些个兵马,已成气候,到了该收割的时候。麓山地处江南,你自小养在那一块,应是很熟悉。”晋王打量着这个侄子,“你去也好。”
“但给陆洵打下手,太屈才了。”
晋王撇了撇嘴,又抿了口茶,“你本就是皇亲贵胄,即使庶出,也不该妄自菲薄。至于向陛下用什么说辞,讨个什么官衔,这都是小事,交给我。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千万别被女人和欲望束缚住手脚。”
晋王也就不到四十,腰身挺拔,多年行军,并未让这个男人变得粗犷,举手投足间都是霸气与沉稳,沈行知道,那不仅仅是权力熏染,而是多少次驱狼吞虎生与死之间换来的气度。
“是。”沈行垂首应道,心中因为能回到宋婉身边而难以平静,面上却丝毫不表,冷静道,“在走之前,我会将北境圣女一事摆平。”
出了帐子,天微微亮,苍穹边上透出隐隐的水红色。
早已熄灭的篝火堆边有一群人,是先前为了避免刺客劫持而被转移的俘虏们。
有的被冻的剧烈咳嗽着,有的瑟缩成一团,脸色灰白无声无息。
这其中有一个女子,一抹初升的朝阳洒在她脸上,映得额环上的宝石煜煜生辉,穿着兽皮所制的衣裙,上面缀着各种各色的羽毛和铃铛,腰间和胸前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被冻得发红。
看到走过来的沈行时,那女子目光一滞。
沈行显然也在找她。
北境六个部族的神秘圣女,好不容易才抓获的。
这些年来,虽然北境军已所向披靡,消灭了干扰大昭边境的一众部族,可这些消弭的部族表面上臣服,暗地里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不畏战火之苦,聚沙成塔,总能悄无声息地融为一体。
似乎近乎挚诚的团结。
比如敌不过兵马强盛的北境大军,就默默地囤货奇居,导致整个北境粮货短缺。
又比如将草原改途易辙,导致晋王寻到的舆图完全没了作用不说,还险些被陷入绝境中去。
舆图没了他可以找人再画一副,但粮食短缺造成的影响很大,吃不饱,就容易出乱子,什么时候什么朝代,温饱问题都是基础。
有大批吃不饱饭的流民涌向其他城邦寻求庇护。
这一来,各城城守压力很大,百姓们知道此事后心里也充满了不安和恐惧,对北境军心生怨怼。
北境军不得不舍出些自己的军需来稳定民心,可军需是打仗时用的,怎能舍出太多?
不得不让朝廷开粮仓,平息民愤。
开粮仓的粮分发下来还要经过层层盘剥,真正道灾民手里的粮食就少得可怜了,这种情况让灾民失望又愤怒,对北境军所带来的窘况愈发不满,说他们平息了战火,却带来了灾祸。
沈行多方走访,才得知北境六部都信仰着圣女,类似于大祭司的存在,具有召集和统领各部的无上力量,像是精神领袖。
先前数十年,有多位将军都剿灭了北境诸部,这些人却在圣女的召唤下聚沙成塔,春风吹又生,他们从未真正的臣服于大昭。
北境诸部的“天马”马种优秀,沈行与众将领俘获了天马后却难以驾驭,更不知如何培育和饲养,对那些俘虏严苛拷打用尽手段,也不吐路半个字。
这些都是晋王在北境面临的阻力。
可这些阻力在沈行擒住圣女时,都迎刃而解了。
沈行静静凝视人群中的女子,她的年纪已经不轻了,脸颊上有淡粉色的月牙,彰显着圣女的身份,似乎有种信仰的力量,在这寒冷的清晨她也舒展着身体,面色平静。
“带他们回地牢。”沈行道。
圣女看向那年轻的文人,是个文人吧?没穿那冰冷的铠甲,一袭青衫,眉目文雅清俊,与那些粗人不同,可办的事,却比那些人狠多了。
地牢里燃着火把,吞吐的火焰驱不散北境的寒冷。
那女子踉跄着被推入大牢,平静地坐在枯草堆上打坐。
若不是鼻息间有白气呼出,还以为是原地坐化了。
沈行看着她,她在自己去云京之前就被抓住关了进来,暗无天日的地牢并未让她的精神崩溃,她十分平静,仿佛能从这虚妄流动的时间中获得某种宁静的力量。
“你的神可告诉你有被我抓起来的一天?”沈行睨着她道。
*
香山寺上烟火缭绕。
宋婉下了王府的马车,从马车到山门,还有很长的一段石阶,石阶上长着暗绿色的青苔,高大的山林中时不时有鸟鸣声划过。
自从那晚做了梦,宋婉心里就很不安。
珩舟成了鬼,怨念还不浅,甚至能挪动实物。
这可怎么办才好?
思来想去,宋婉一个不信鬼神的人,还是决定上寺庙为其烧香,拜一拜。
本想着他下次入梦再与他细说她假孕一事,奈何他一直没有再进入她的梦,她只能去寺里为他供上一盏长明灯,祈求他能另择一女子投胎。
当她的孩子没什么好的,她出身不高,全都得靠自己去争取,不如找个钟鸣鼎食的人家,生了富贵,什么都有。
缭绕的香火气息弥漫,宋婉抬手擦擦汗,吩咐道:“烛台黄纸都拿了吧?咱们上去一趟不容易,可别忘拿了。”
元儿道:“都拿了的。世子若是知道您这么有心,一定会高兴的。”
宋婉不置可否,自从沈湛走后,因为有沈濯的缘故,元儿给沈湛送出的关于她的日常的信,都被沈濯扣下,篡改后再飞鸽传书给沈湛。
这样一来,她十分自由。
包括麓山,她也是想去就去得。
那样一座壁立千仞的大山,里面被挖空了,填进去多少人命,才有了今日的光景。
不仅有堆成山的武器,还有日日夜夜训练的兵马,整齐肃穆,像样的很。
宋婉跪在蒲团上,寺庙大殿的门大开,隔成幽暗的光影,午后的日光从雕花窗牖渗进来,将她整个人渡了一层柔柔的光晕。
她挚诚地祈祷着,口中念念有词。
望珩舟往生极乐。
早登乐土。
*
沈行一路饱览了大昭沿途的景致。
在从北境往云京奔袭的路上,心境和来时全然不同。
踏荒原、登峻岭、涉长溪,穿过无垠的沙漠和草海,在浩瀚的天风中驻足北望。
在北境的这些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本是在心如死灰的情境下来此,此去经年,才发现归途仍在宋婉心里。
从那夜再次看见她,他就无时无刻想回到她身边。
她怎会在王府?怎会成了沈湛的侍婢!
沈行原本以为一见钟情这种肤浅之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曾自问过,挣扎过,在漫长的时光里无时无刻不在的思念之后,他坦然接受了。
为晋王效力这些年,他亦无憾无愧。
有风呼啸而过,他衣襟中的画作的一角漏了出来,斗笠下,沈湛的目光微微一变。
这是圣女给他的画。
圣女有个孩子。
她却不知孩子在哪,因为当年和那个来自中原的青年私定终身后珠胎暗结,在那孩子一出生时就被婆婆抱走了。
说是扔了。
所以在她听到他口中吐出她给女儿取的名字后,才不带一丝怀疑的相信了他。
相信他能找到她女儿,就能找到当年的那个负心汉。
沈行还记得那个圣女提到女儿的声音,带着怜爱和期盼。
圣女是神的仆人,要忠心侍奉神,一生不可婚嫁,她原以为那段禁忌之恋会永远埋藏在心底,也不会再有人知道她女儿的名字。
可漫长的岁月里,即使她隔绝所有人,静坐观心参悟天地密法,却再也不能潜心敬神物我两忘。
日日祈祷中多了女儿的名字,和对那狠心抛弃她的男人的诅咒。
所以在沈行抛出这样一个诱人的条件后,圣女没有办法抗拒。
人有了心魔,就很容易被控制。
最终达成了她会说服北境诛部族归顺大昭乃是天神旨意所向,让那些族人不再囤积货物暗地里闹事,还北境安宁。
作为交换,沈行答应为她找到了女儿还不够,还需要为她寻找到那个负心汉,然后交给她。
沈行眼中闪过那女子狠决的神色,她说她要亲手杀了那个人。
遭遇了背叛和抛弃,将这异族女子胸臆中对爱情的向往都烧毁殆尽,只剩下日以继夜煎熬出的恨。
可是没有爱怎会有恨?
同样被欺骗和抛弃,沈行却为宋婉找了许多理由。
沈行将袍子卸下交给侍从,再往前走就出了祁连山脉,便回到了辽阔平坦的中原,那里已入夏,早不需要穿的如此厚重。
袍子下是骨白色直裰,青色的竹子暗纹从背部绵延至左胸,将青年整个人衬得清雅出尘,连日的奔袭并未夺去他的神采,反而更衬托出冰雪之姿来。
马鞭声响起,马儿嘶鸣,青年的袍袖翩跹,被猎猎的北风灌满。
他一刻都不想等,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见到她。
若不是晋王叔对他有恩,那时他都不想返回。
“公子,属下打探到宋姑娘总是做噩梦,已搬去香山寺,说是……安胎。”
安胎?
沈行唇角勾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那便去香山寺。”
下属应了个是,“王爷也是这么说的,希望您在圣旨下达之前,先别回王府。”
“圣旨?”沈行问。
这下属名为张韫,原是晋王的得力干将,这些年跟着沈行出生入死许多次。
“是,王爷已将请封公子为郡王的折子递上去了,并未掩饰您这些年在北境之功。”张韫道。
郡王……
亲王之子若是不袭爵,便可封郡王。
只是沈行没想到,自己的这爵位竟不是袭父辈的,而是自己争取之余,王叔再托举。
父亲他……眼里只有沈湛。
退而求其次,才会看到他。
荣王年轻时的确在沈湛身上用了很多心力,以至于后来尝试给沈行一些关爱,父子却已生疏,无处可弥补。
*
“你在这住着干甚?”宋文卓打了打袖子上的并不存在的灰,打量着寺庙的一方精舍,“腹中孩子真有什么好歹,你在这住也说不清。”
宋婉“有孕”的消息也传到了青州宋府,宋文卓便到王府来看望女儿,却扑了个空,气喘吁吁上了寺庙的百层石阶,很不满意。
宋婉以为他是想她这个女儿了。
“能有这造化为皇家孕育子嗣,就得千恩万谢祖宗积德。”宋文卓看着站在一旁的女儿,在这一方朽木所制的精舍中,女儿实在是白,白的能发光似的,像极了她的母亲,他语气缓了缓,“你身子不舒服,就好好养着,等胎象稳了,要赶紧回王府去孝敬公婆,侍奉夫君。”
看着女儿沉默的模样,宋文卓觉得那个乖顺的女儿又回来了,便说了此行的重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本就是高嫁,由不得我们的。此间乃多事之秋,若是真出个什么事,你应分的清楚进退,主动与娘家割席。”
宋婉背过身去,低下头,觉得眼睛愈发酸涩,应是庙中香火熏的。
沈湛入帝都半月有余了,十分平静,没有什么消息。可在政治上敏锐的人,都夹紧了尾巴静观其变,生怕站错了队被牵连。
沈湛若是真的被封了太子,那皆大欢喜。
若请他入宫只是幌子呢。
风雨欲来之势,谁都能感觉得到。
父亲此番前来,竟这才是重点。
“你真是愈发没有规矩了,父亲与你说话,你背过身去是做什么?”宋文卓绷着脸不悦道,“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以后会是什么身份,你不要忘本。”
宋婉转过身,抬起眼,“女儿知道了,父亲这是好处要占尽,坏处却是一点都不想沾。”
被揭穿,宋文卓虽然生气,但考虑到她怀有身孕,不便与她纠缠,便冷哼一声道:“现在世子对你有新鲜热乎劲儿,惯得你脾气渐长,你要知道待过些日子他对你没了兴趣,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宋婉平静道:“父亲不是已经示范过了么,不必如此耳提面命。”
宋文卓愕然看着这个女儿,是王府中权势的侵染让她褪去了温婉青涩,显露出锋利的模样了么?
原想着将她送入王府,就算是对她仁至义尽,也不必再对她费心了,以后如何看她造化。
可谁知还真的是很有造化啊……
宋婉想说什么,却又犹豫,只看了父亲一样,冷冷道:“父亲还是快走吧,再多与我说会子话,我若是气出个好歹,父亲可就脱不了干系了!”
宋文卓道:“也好,回头再说。”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统共没有半柱香的时间,他不曾关心过她一句。
来看望女儿,也是作出个慈父的姿态给荣王殿下看吧。
宋婉觉得眼睛又发涩了。
这寺庙清幽怡人,斋饭好吃,离墨大夫所居也近更方便她“不小心滑胎”,哪都好,就是香火气息太浓了,熏得眼睛酸涩想掉泪。
到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之前以总被梦魇住为由,上这千年古刹来安胎,王爷痛快放行不说,还安排了不少侍卫把守在寺庙周围,守卫时长轮换,想和他们套近乎都没用。
离了王府,倒是方便行事了,可这侍卫众多,除了像沈濯那样的高手可神不知鬼不觉进来,墨大夫想做点手脚,都很难。
给沈湛写了信,他也没有回。自从他去了帝都,就像是被切断了联系,完全没了音讯。
王爷表面上还是识花弄草朝酒晚舞的,实则焦虑的两鬓都斑白了许多。
宋婉侧躺着,乌黑的发丝自床榻倾泻了一地,还有几缕沿着她曼妙起伏的曲线勾勒出撩人的弧度。
窗户忽然被轻轻叩响。
宋婉起身,趿上绣鞋连忙走到窗边。
“宋姑娘。”沈濯道。
他不会进她的门,一向都是这样。
“世子叫你放宽心,他一切都好。”沈濯说,“他不便回你的信。”
“他不知道你在这里。”沈濯补充了句。
宋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才想到沈濯看不见,便轻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反间了沈濯,她真的自在了许多。
窗外那双含星蕴水的眼眸倏地暗淡了不少。
她有了身孕,牵挂起孩子的父亲,将来孩子出生,他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了。
“濯哥哥今年多大了?我还一直尊称你为兄长,说不准你还没我大呢。”宋婉没话找话说。
“今年二十了。”沈濯道。
及冠之年。
曾设想过及冠时会是什么样,宗室就是宗室,没有世间男子中进士簪花游街的梦想,却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兴许领了个御前的差事报效君王。
绝不是现在这般,在这荒山古刹里觊觎自己兄长的侍婢。
沈濯垂下眼,“我比姑娘你年长一岁。”
宋婉轻笑,没有说话。
他连她多大都打听好了。
沈湛的这个弟弟,与他的阴郁苍白全然不同,像是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青竹,挺拔端方,给人一种风仪沉稳之感。
正直的过头了,在男女之事上就透着股傻气,什么都不说就以为她看不出他对她的心意。
“麓山那边怎么样了?”宋婉又问。
“一切如常,在收尾阶段了。”沈濯答道。
这样与她隔着窗。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沈濯觉得心很静。
想到她与他一窗之隔,鬼使神差的,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触在了窗纸上。
那纸分明粗糙磨砺,他却觉得指尖发麻。
月华下,青年夜行衣下露出的一截小臂,肌肉结实漂亮,因竭力控制力道和颤抖,凸起一段青筋。
宋婉悄声打了个哈欠,对话进入令人尴尬的沉默,她正想着怎么结束这段无意义的对话,就听到了沈濯的声音:“你……最近好不好?”
他的话语透着对她的关心,并无客套,是真的想知道她在寺中过的好不好。
她心中一暖,答道:“很好,这里虽然吃斋饭,却都是王爷派来的厨子,做的很好吃。有墨大夫请平安脉,还有婢女时不常的到山下镇里给我买时兴的话本子来,日子过的顺遂。”
他眼神暗了暗,道:“那就好。”
他是希望她过得好的,听到她并未因为到这里而受到冷待,也没有受到王府的苛待,没有因为孕期而难受,他就安心了。可不知为何,听着她透着愉悦的声音,他心里就漫上了失落来。
她的生活平稳美好,他不应再对她心存野望才是。
沈濯自父王母妃离世那日起,就没有了七情六欲,但在这个女子面前,他好像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夜晚,他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
青年目光愈发深沉,转过脸看着凄凉的一轮月,足尖点地,跃入黑夜中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