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睡着了,小声点。【细修了……
对于宇文骅提出的和离之事,洛九娘并没有感觉到意外,但如实而言,得到这个消息后,她心头还是有几分怅然。
在这乱世里,她以为自己终得了一份安稳,到头来,还是一场臆想罢了。
公主与世家郎君和离,需要经宗正之手。
如今朝政大权都掌握在谢无陵的手中,新皇没有实权,冯太后手里的权利也大为消减。这次有谢无陵在暗中推波助澜,不过半个时辰,宗正便办理好了两人和离之事。
从太常庙中出来,宇文骅与洛九娘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
气氛变得安静。
跟在身后的侍女小厮更是低着头缄默不言。
须臾后,宇文骅躬身对洛九娘行了礼,“公主,和离之事是下官对不住你,下官不敢奢求你的谅解,只求你能让下官见见阿隽。”
这三年里,他已经把阿隽当做了亲生孩子,而且也有意栽培他为宇文家的家主。
洛九娘沉默。
她并未开口回答宇文骅的问题,而是径直上了马车。
“公主!”
宇文骅在身后大声叫住了她,“下官是真心而言。”
洛九娘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神色清冷:“若是阿隽愿意见你,那便见。”
阿隽是阿隽,她是她,即便她是阿隽的母亲,也不能左右他的行动、思想。
宇文骅心中似是松了口气。
他扯了扯唇角,冲洛九娘温和一笑。
离开太庙,马车悠悠晃晃地往皇宫而去。
既与宇文骅和离,洛九娘也不必再回宇文府,她出嫁前没有赐公主府,如今也只能回鸾鸣殿居住。
正走着,马儿突然长鸣一声,车也被迫停了下来。
洛九娘身子下意识地往前倾,幸好阿月出手扶了一把。
“公主。”
马车外传来了车夫的声音,“是谢司马,司马他——”
没等车夫说完,洛九娘便掀开了帘子,目光正好与谢无陵对上。
谢无陵许是刚结束完议事,身上还穿着朱红色的冕服,身形挺拔,这身朝服穿在他身上,颇有武官的气势。
他骑马拦下了洛九娘的马车,面色冷厉,黑眸意有所指地看着洛九娘。
“夫人可否与我单独聊几句?”
这语气可没有半点询问的意思。
洛九娘长袖下的素手紧紧地扣着马车车窗,面上表情并不明显,“不知谢司马要同我说什么?”
谢无陵没开口,只是眼神示意着她车上的侍女。
洛九娘稍顿,她深知若是不放谢无陵上来,他定然会做出别的骇人举动来,遂支走了身边的侍女。
“你们先下去吧。”
“是。”
阿月与阿枝交换了个眼神,听话地退下了。
稍顷,帘子再度被掀开,谢无陵抬腿上了马车。
这马车内空间本就狭小,因为他的到来,更显得逼仄起来。
洛九娘没去看他,而是动了动身,想在有限的空间里尽量与谢无陵拉扯得远一点。谁知谢无陵看出了她的意图,伸手一拽,便将她拽至了身前。
“夫人躲这么远做什么?”
谢无陵视线肆意地打量着她:“我只是与夫人说几句话而已,既不杀人,又不是做别的。”
他的气息不容忽视,洛九娘不得已抬起头,迎上他迫人的目光。
“谢司马有话不妨直说好了。”
谢无陵直言道:“夫人既已和离,不知今后作何打算?”
谢无陵的这个问题让洛九娘有些默然。
以前皆是阿娘的命令在推着她前行,如今阿娘失势,她自己也与宇文骅和离,今后该何去何从,她确实未曾考虑过的。
“既然夫人不知道,那不如就嫁给我。”
谢无陵这话并不是商议的语气,而是出于上位者的强势,也容不得洛九娘拒绝:“我说过,只要你没死,便一直是我的夫人。”
在他眼中,她先前嫁给宇文骅,不过是自己忽视她而闹得小脾气而已。
他并不介意。
洛九娘不语,也不愿答应。
见她这模样,谢无陵心头有气,面色沉了又沉,“你都与宇文骅和离了,还有何纠结的?”
洛九娘听这话,心头不免有些好笑:“我和离一事,不就是谢司马一手造成的吗?虞新在你军中,放不放他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
谢无陵笑了,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嘲弄之意,“我让宇文骅做选择,是他自己选择了步采薇。”
洛九娘心口起伏不定。
了解宇文骅的人都会知道,她与步采薇,他定然是会选择后者的。
这几乎是必死的局。
“阿竹。”
谢无陵一点点朝她逼近,“我给过你机会,可你不仅不愿意与宇文骅和离,还跟我拖延时间。既然如此,那我只好朝宇文骅施压了。也是他运气不好,偏偏死了五年的心上人撞在了我的手上。阿竹,你说我会放弃这个机会吗?”
洛九娘被他逼到角落里,寸步难行,她大力推开谢无陵,一双清眸坚硬又决绝,“谢无陵,我是不会去你的司马府的。”
从他回建康开始,就在一步一步地紧逼她,直至将她逼到了悬崖峭壁。
如今她已了无牵挂,就算是跳崖自尽,也不会嫁给他的。
谢无陵被她突然推开,怔愣之后,脸色随即便冷了下来。
“我还要回宫。”
洛九娘迎上谢无陵的目光,“请司马下车。”
话虽如此,谢无陵不但没下车,反而朝她越靠越近。
刚至她的身前,一把金簪便抵到了他的脖颈上,“谢司马,你也不想死在女人手里吧?别以为我下不了手。”
她手上用了点力,鲜血顿时便溢了出来,顺着脖颈上的青筋缓缓留下。
谢无陵察觉到了脖颈处传来刺痛,眸光依旧紧紧地锁定着她,哼笑:“那不如夫人就下手看看,看看我死后,太皇太后的位置还能不能安稳地坐下去,也看看我死后,大雍会乱成什么样子。”
洛九娘握簪的手有些颤抖。
她已经和宇文骅和离了,今后自然也没了宇文家的庇佑。而冯家,说得好听的是冯太后母族,实际上冯太后与冯司徒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冯司徒若是弃车保帅的话,那便是想丢就丢的。
谢无陵拨开了洛九娘的手,簪子顺势掉在了地上,发出梆的一声。
趁着人愣神的功夫,他伸手将她揽至了怀中,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话语虽柔,但依旧透着不可拒绝的强硬,“阿竹,你很聪明,我希望你一直聪明下去。”
马车内很安静,安静到洛九娘可以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就在这时,马车外响起了谢吏的声音,打破了这寂静场面。
“司马,快到午时了,您与虞新约定的时间到了。”
谢无陵闻声松开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洛九娘,便掀开了帘子下了车。
谢无陵下车的瞬间,谢吏便注意到了他脖颈上的血迹。
想都不用想,这伤口定然是夫人留下的。
他清了清嗓子,“司马,属下已经在各个路口埋伏好了人马,若是虞新——”
“不用了。”
谢无陵翻身上马,“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虞新承诺午时会带着部下来投降,那我便信他。”
“若是他跑了怎么办?”
谢无陵不明所以地笑了下,“那便说明这人的名声不过是外界传言,下次战场见了,杀了便是。”
谢吏:“属下明白了。”
谢无陵轻拽马绳,扬长而去。
这次步采薇的出现,完全是上天利他,虞新这人经过他的考察本就有拉拢之意。如今看来,他既是拉拢了人,又让洛九娘与宇文骅和离,如此正好一箭双雕。
…
谢无陵离开时,洛九娘脸色苍白。
她这次若是不答应,还不知道下次他会拿出什么手段逼迫她。
但如此便让她认命,她又做不到。
“公主,鸾鸣殿到了。”
马车外,侍女阿枝的声音响起。
洛九娘回过神来,她刚跳下马车,香香软软的小团子就撞进了她的怀中。
“阿娘。”
阿隽声音软乎,“你终于回来了。”
洛青在一旁笑呵呵道:“刚刚阿隽一直念叨着你。”
洛九娘抱住了扑过来的小团子,亲了亲他的脸颊。
阿隽咯咯地笑出了声,他大眼睛看着洛九娘,眸光稚嫩,“阿娘,我们以后不住在宇文府了吗?”
今日去太庙和宇文骅和离,洛九娘让洛青把人带回了鸾鸣殿,阿隽年纪虽小,但有些事他还是能看得懂的。
“嗯。”
洛九娘摸了摸他的脑袋。
阿隽:“那阿隽还能见到阿耶吗?”
洛九娘笑道:“你想见自然能见到。”
阿隽用力抱住了洛九娘:“阿隽舍不得阿耶,阿隽希望阿耶和阿娘永远在一起。”
洛九娘脸上的笑意不减,却没有再回他这句话。
回了鸾鸣殿,洛九娘还没停歇,冯太后就派人来通知她,说有事与她商议。
洛九娘让人回了话后,拿出了一些银两交给了洛青,“洛姨,这些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银两,你帮置办一些桌椅板凳、还有日常用品。”
洛青愣了下,不解,“你这是?”
洛九娘没解释,“洛姨,我之后会给您解释的。”
洛青:“置办完后放在哪里?”
洛九娘:“浣花院的宅子里。”
那房子是她这些年出任务时得的酬劳。
她以前一直想和阿娘有个家,钱财赚够了后,第一时间就置办了一处宅院。
但可惜的是,这宅子置办以后,从未进去住过。
洛青抬眸看了洛九娘一眼,没再细问,拿着钱出了宫。
而等洛青一走,洛九娘便拿上公主印章,前往了宁宣殿。
冯太后虽是由太后坐到了太皇太后,但她嫌搬寝殿太过于麻烦,继而继续住在宁宣殿里。
不过月余不见,冯太后似乎苍老了许多,连鬓角也多生了几缕白发。
洛九娘到的时候,屋内熏香袅袅的,她也正躺在软椅上假寐。
“阿娘。”
听到洛九娘的声音,冯太后睁开眼,冲她笑了笑,“阿竹过来。”
洛九娘走过去,任由冯太后打量着她。
冯太后握住她的手,温声细语地安抚:“这次你受委屈了,你放心,虽然与宇文骅和离了,但你以后还是令仪公主。”
从答应同宇文骅和离的那一刻,洛九娘一直表现得很淡然,似乎将一切都看透了。可如今,她却因为阿娘的一句话,瞬间便酸了鼻尖。
“我虽然封了你为公主,还未曾赐府给你,回头我便让人去准备。”
冯太后抬手抚了抚洛九娘的脸,继续说道:“如今大权掌握在谢无陵的手里,我身边的亲信不多,也不能为你讨伐什么。”
洛九娘摇头。
她从未想过要在宇文骅身上捞到什么好处,他能给阿隽一个身份,她已经很感激了。至于别的,她并不强求。
冯太后稍稍坐起身来,目光直视着洛九娘,“阿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洛九娘稍怔,心头隐约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先前在马车上时,谢无陵也曾问过她这个问题。
洛九娘还未回答,便又听冯太后说:“阿娘看谢无陵的样子,似乎对你有情义,如今你既与宇文骅和离,不如就接近接近谢无陵。”
洛九娘嚯的一声站起身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冯太后。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阿娘的意思是让我嫁给谢无陵?”
冯太后:“冯家是依靠不了的,为今之计,只有紧紧依附着谢无陵,只有他才能斗得过世家。”
一时间,洛九娘不知道时该哭还是该笑,抑或是该失望。
她以为阿娘是真的关心她,心疼她受了委屈。可转眼间,她便让自己去讨好谢无陵的。
“阿竹。”
冯太后语气严厉起来,不复刚才的温柔:“你想想阿隽,想想阿娘,也想想你自己。如今除了谢无陵,还有谁能站在我们这边?那些朝臣们巴不得我死!”
洛九娘不说话,而是从怀中拿出了那枚公主印章。
这印章代表着公主的身份。
如今,洛九娘打算把它还回去。
冯太后怔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九娘忍了忍发涩的鼻尖,“阿娘,阿竹自幼贫贱,打打杀杀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不适合坐在这公主之位上。这枚印章交还给阿娘,从今以后我便只是贫女阿竹,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令仪公主。”
她放下印章,起身离开,背影决绝而坚韧。
“阿竹。”
冯太后叫住她,“连你也要像阿士那样,跟我生分吗?”
洛九娘回头,她站在门口看向屋内的冯太后。
今日秋日阳光温暖,笼罩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也变得柔和起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淡,也不留一丝眷恋。
“阿竹会时常回宫看望阿娘的。”
-
从宁宣殿回去后,洛九娘便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出宫。
洛青的办事效率很高,等洛九娘带着阿隽回到浣花院的宅子时,她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购置齐全了。
“你看看还缺什么吗?”
洛九娘环视了一圈。
洛青购置的东西还未放进屋,大大小小地堆在院子里。
“什么都不缺了。”
洛青擦了擦手,迟疑道:“今后打算住在这里了?”
洛九娘点了下头,便将宁宣殿的事说给了她。
洛青听后,怔忪了片刻,随即有些怅然道:“不做公主也好,不用受权利、世俗的被迫,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没了皇家的庇佑,这乱世年间的,日子定然是不好过的。”
洛九娘以前是过过苦日子的。
这些年她存了银钱,怎么着也比以前好过很多。
洛九娘看着不远处和阿月玩得开心的阿隽,突然问道:“洛姨,我想退出青影阁。”
“为什么?”
洛青惊讶。
她顺着洛九娘的视线,看向阿隽的小身影,便什么都明白了。
在青影阁朝不保夕的,怎么护得了阿隽。
“你想好了吗?”
“嗯。”
洛九娘点头,又问:“洛姨,怎样才能退出青影阁?”
洛青:“你这身功夫是在青影阁学的,废了这身功夫,便是退了。”
洛九娘不假思索,抬手正欲打碎经脉之时,却被洛青按住了。
“算了。”
她心头还是有些不忍,“你如今已经不是公主,再废了一身武功,如何能在乱世护住自己和阿隽。”
她长得这么好看,定然是被诸侯争夺的对象。
洛九娘愣了愣神。
洛青没再说别的了,转身就进屋收拾东西去了,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得赶在天黑前收拾完,不然晚上便没得住。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帮你照顾阿隽,便会留下与你同住,孤儿寡母的,难免会遭人觊觎……”
洛九娘默默听着,眼眶突然有些泛红。
她扑过去,从身后抱住了洛青。
洛青动作顿了下,像小时候那样不耐烦地推开了她,“去收拾东西,你既然不是公主了,便吩咐不了我什么了,别忘了,我可还是你的师父。”
洛九娘笑着嗯了声。
…
离宫的事很顺利。
但冯太后并未将废除令仪公主的事公布于众。
或许,她留着这个位置,也想着有一天洛九娘能够回去。
废除公主的事虽然没公布,但洛九娘与宇文骅和离一事,却在建康城传的沸沸扬扬。
两人和离原因不明,但这并不妨碍这事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洛九娘在建康的几位好友对这件事颇为关心,多次递来信件约她聚上一次。
连着拒绝三次后,她不好再推脱,拾掇一番便出了门。
约莫到了卯时,洛九娘才从聚会上脱身,乘坐马车返回了小院。
“夫人,你家院门口怎么这么多朝廷的人?”
马车外响起车夫的声音。
洛九娘掀开帘子,看见了小小的院门前站了不少的将士,他们身形挺得笔直,看盔甲便知道是谢无陵的人。
洛九娘一颗心高高地悬起。
她离宫之事曾严厉禁止阿月向谢无陵禀报,但她也知道,此事满不了多久。
能拖多久便是多久。
而且以谢无陵的手段,查到她在浣花院的宅子,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洛九娘跳下马车,急匆匆地推门而去。
一进去,她便看见两名士兵紧紧地扣押着洛青,而谢无陵则抱着阿隽,坐在石桌前游闲地喝着茶。
阿隽靠在他的怀中,似乎睡着了。
“谢无陵。”
洛九娘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你对阿隽做了什么?你放开阿隽!”
“嘘。”
谢无陵含着笑意道:“他睡着了,小声点。”
洛九娘:“你究竟要做什么?”
谢无陵没回这个问题,只是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阿隽的后辈,似乎是在哄他睡觉,“阿竹,”你又在跟我拖延时间,甚至连离宫这种事都不告知我,别以为脱离了公主身份,太皇太后就不敢要挟你什么了。”
洛九娘面上毫无血色,她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你先放开洛姨。”
“放人?”
谢无陵眼神陡然一凛,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我如果没看错的话,她可是在徐夫人寿宴上行刺的刺客,我军中见过她的人更是不在少数,那我有什么理由放人?”
“还有这孩子。”
他把手放在阿隽的脖颈上,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掐死他。
洛九娘整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连声音都放柔和了起来:“谢无陵,你不能杀阿隽,阿隽他——”
“他怎么了?”
谢无陵眸光顿时变得凌厉。
越是到这个时候,洛九娘越是要控制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一旦说出了阿隽的真实身份,他便失去了宇文府的庇佑,谢无陵肯定会让这个孩子认祖归宗的。
另外,冯太后也有极可能会来抢夺。
如今的陛下虽然也是宗亲,但始终不是她亲生的,若是那孩子长大后,生了夺权之心,到时候便非常棘手。
但阿隽不一样,他既是冯太后的亲外孙,身上又流着谢家的血,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她不想让阿隽变成傀儡。
她想要阿隽无拘无束、快快乐乐地活着。
洛九娘深吸了一口气,“他、他是我的命,你杀了他,就等于杀了我。”
谢无陵挑眉,轻笑出声,“是吗?”
他松开了放在阿隽脖颈处的手,缓步走近洛九娘。随后便蹲下身来,眸光死死地盯着她。
“所以阿竹,洛青和阿隽的命都掌握在你的手上,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