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小郎君不见了。
谢无陵说的字字句句落在里洛九娘的耳朵里,就像是用尖刀在一点点地划开她的心脏,让她疼到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洛九娘抬眸,撞进了他浓黑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
谢无陵目光强势,无论洛九娘怎么闪避,都躲不开他眼神的跟随。
小院里轻悄悄的,秋风浮动着院中残存的秋桂,黄色小花落到洛九娘的发间。
谢无陵伸手取下了飘落在她的发间的小花,动作看似轻柔,实则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给她留。
他继续问道:“想好了吗?”
洛九娘先是看了眼洛青,只见洛青冲她摇了摇头。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到了谢无陵怀中抱着的阿隽身上。
她闭了闭眼,似乎是认栽了,“我可以答应你。”
谢无陵黑眸中明显闪过一丝讶然,然而下一瞬,他又听洛九娘道:“但我不为妾,我要建康城里最丰厚的聘礼、最有牌面的婚礼仪式,我要满朝大臣前来观礼。”
听洛九娘说完后,谢无陵挑眉,对她这点要求完全不放在心上。
“只是这样?”
他谢无陵的婚事确实该告知天下。
洛九娘又道:“成亲以后,你不能纳妾,后院之中只能有我一人。”
谢无陵笑:“可以。”
在江州时,他的后宅便只有她一人,今后更是如此。
谢无陵:“还有呢?”
洛九娘:“我要自己做嫁衣。”
谢无陵:“需要多久?”
洛九娘:“三个月。”
谢无陵拧紧了眉,他修长的手指钳住她的下颌,“你又想拖延时间?”
洛九娘躲不开他的钳制,只能迎上他的黑眸,视线与他相触,“阿隽和洛姨都在你手里,我就是有心拖延,也无能为力。”
谢无陵沉默,似是在思索她的话。
见谢无陵不说话,洛九娘故意道:“谢司马莫不是怕了?”
“你在激我?”
谢无陵嗤笑:“阿竹,你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性吗?激将法对我来说没用。”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说道:“你还不如拔下硬刺来求我。”
洛九娘胸口起伏不定。
好半晌,她才压下心头的不安,也学会了适当放软语气,“郎君,当初我离开江州、嫁给宇文骅皆是局势所迫,如今我既已和离,阿娘手上也无权利,我只能依靠您了。”
这番话卑微做小的话,似乎很符合在江州时的如夫人。
但这样的话,谢无陵已经被她哄骗过好几回。
谢无陵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洛九娘也不确定她这样的话对于谢无陵来说还有没有效果。
“郎君软硬不吃,无论妾身说什么你都不信,那便当妾身什么也说过好了。”
她低下头去,只留给他了一个柔软的脖颈。
颇有些任君处置之态。
谢无陵视线落到她莹白纤细的脖颈上。
明明她还是在江州时的语气,可谢无陵听着,心里却有股空落落之感。他渐渐地松开了手,声音听着也没什么温度似的。
“我可以答应你。”
洛九娘悄然松了口气。
她浅浅一笑,一如之前那般温柔:“多谢郎君。”
“不过。”
谢无陵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洛青我要带走。”
洛九娘笑容僵在脸上。
谢无陵:“阿竹,与我做交易总得拿出诚意来,是不是?”
洛九娘脸色泛白,她唇角动了动,半晌才从嘴里吐出了一个‘是。’
谢无陵站起身来,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的谢吏。谢吏了然,亲自带着人压着洛青离开。
“洛姨。”
洛九娘想出去追,却被谢无陵拽住了手腕。
洛青似乎也猜到了自己会有今天这个局面,她并未开口,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洛九娘,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即,她便被谢吏带走了。
洛青被带走后,连带着院子里其他将士也跟着离开了。
洛九娘看向了谢无陵,“谢司马,可以把阿隽还给我了吗?”
谢无陵并未有所动作,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沉声问起:“我一直疑惑,这孩子既然是宇文家的后人,又是宇文家未来的家主,那宇文骅又怎会允许你带出来?”
洛九娘没敢去看他,“阿隽太小,离不开阿娘。宇文郎君为了补偿我,特意允许我带着,只等以后长大了,再回去认祖归宗。”
谢无陵没开口,任由她继续说下去,“阿隽定然是跟着我的,如果谢司马接受不了,我们的婚事可以——”
‘取消’两字她还未说出来,就被谢无陵打断了,“谁说我接受不了的?这孩子,我很喜欢。”
阿隽在他手里,他就不怕她会离开。
谢无陵话中意味不明,“阿竹,我虽然遗憾你我未有亲生孩子,但阿隽,我以后也会当亲生孩子养的。”
洛九娘自是不信谢无陵所说的话,但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认命地点了点头:“但愿谢司马所言非虚。”
…
谢无陵最终把孩子还给了洛九娘,他本意是想将母子俩带回司马府,但被洛九娘拒绝了。
洛九娘道:“我与宇文骅刚和离,不到半日的时间又去了司马府,这于理不合。建康有不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不想留下令人诟病的话。”
谢无陵听了这话,眉头皱得很深。
洛九娘笑:“司马在怕什么?如今洛姨就在你手上,她是我师父,我岂能丢下她不管?司马放心好了,三个月之内,我定会赶制好婚服。”
谢无陵骑在的卢背上,俯视着她:“阿竹,你很聪明,聪明到让我不得不防备。”
洛九娘不说话,只是看着谢无陵笑。
谢无陵也不再多言,他轻拽马绳,快马离开了浣花院。
看着谢无陵一人一马消失,洛九娘强撑着的身子瞬间便瘫软了下来,她踉跄了好几步,幸好阿月上前将她稳稳地扶住了。
“不碍事。”
洛九娘站稳了身子,她看着睡得很香的阿隽,“待阿隽下去睡觉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阿月瞧着洛九娘微白的脸色,心里直叹气。
好端端的,日子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是。”
阿月下去后,洛九娘也支走了阿枝。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赶制婚服的事确实是洛九娘的一个借口。
今日看到谢无陵把阿隽抱在怀里后,她顿时便慌了神,不得不向他妥协。
从谢无陵回建康的那一刻起,她的生活就已经陷入了绝境之中,左边是刀山、右边是火海,无论她选择那条路,都会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就好像,她没得选择,只能被人推着走,甚至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不过有时候想想,身处在这样内忧患外、战乱连连的大雍,像她这样的人,似乎不计其数。
“夫人。”
阿枝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份沉静,“外面有人求见您。”
“是谁?”
阿枝:“是个年轻的妇人,奴不认识。”
洛九娘在建康的闺中密友阿月都不知道,不存在认不认识的问题。
“将她带进来吧。”
“是。”
阿枝很快便下去了,不多时,便领着一年轻漂亮的妇人进来。
那妇人态度谦卑又温和:“拜见公主。”
洛九娘回头,等瞧见妇人的面容后,神情怔了片刻。
这妇人洛九娘自然是认识的,只不过她之前只是在仕女图上见过。
“你为何会来找我?”
这妇人正是宇文骅守了五年的心上人,步采薇。
步采薇没解释,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洛九娘吓了一跳,连忙让阿枝扶起了她,“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她并不清楚步采薇的心性,不敢托大,“你且放心好了,我既与宇文骅和离,便不会因孩子的事抑或是其他的而去纠缠他。”
步采薇推开了过来扶自己的阿枝,固执地不肯起来,“公主,我这次过来是来请罪的。”
洛九娘甚是不解。
五年前,她与宇文骅相知相爱,而自己对来说,应当是‘情敌’。
步采薇继续道:“公主多虑了,自从五年前坠崖后,我便从未想过与宇文郎君再纠缠什么,这次去求他相救,皆是因为我家夫君在谢司马手上。如今我家夫君已经脱险,我也再无其他念头,这次过来任凭公主处置,我绝无怨言。”
洛九娘沉默。
半晌后,她揉着眉心,打发掉了人:“我不会处置你的,你走吧。”
“公主。”
步采薇愣住。
洛九娘声音清冷,“我处置你有什么用吗?会和宇文郎君复合吗?事实上没有半点实际用处,到头来还与宇文郎君交了恶。”
其实她后来也想了想,如果没有步采薇,谢无陵也会以其他理由逼迫自己和宇文骅和离的。
这件事的结果是一样的,只不过是过程有区别罢了。
步采薇不知其内情。
她情愿洛九娘恨她,这样她心里还会好受一点。
步采薇还想再说什么,就看见阿枝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
阿枝步履匆匆,“小郎君不见了。”
“什么?”
阿枝神色也越发地慌乱起来,“奴本来是去叫小郎君起床的,但床上根本没人,被窝是凉的,看来小郎君已经不见很久了。”
洛九娘:“阿月呢?”
阿枝回道:“阿月也不见了。”
洛九娘呼吸一滞,她长袖下的双手捏紧成拳。
阿月她、她可是谢无陵的人。
明明两个时辰前,谢无陵才答应过她给她时间的,怎么转头就让阿月把阿隽带走了。
洛九娘深吸一口气,“阿枝,给我备一匹快马。”
“是。”
阿枝应了声,只是她有些不懂夫人为何要她备马。
等阿枝备好马,回头瞧见洛九娘已经换上了一身干脆利落的短打装扮,手上还拿着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
她眼神凌厉,好似这一趟出去,是去杀/人的。
“夫人。”
阿枝知道洛九娘会些功夫,但除了那日怀王逼宫外,她从未见她出过手。
洛九娘翻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出去。
她要去司马府找谢无陵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