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你求我没用。
建康的天气越发地寒凉。
辰时,洛九娘刚起,阿月便掐着点端着热水进了屋。以前在江州时,她也是掐着自己醒来的点过来伺候。
可见谢无陵送阿月过来,是投其所好。
“公主。”
阿月没注意到洛九娘的打量,她把浸热的帕子拧干,双手递了过来:“宇文郎君一早就出去了。”
洛九娘回过神来:“他去做什么了?”
“应许是祭拜吧?”
阿月想了想,如实说道:“奴看见他手里带着香烛纸钱。”
宇文家的祖籍在陈郡,在建康并无陵墓之类的坟冢。洛九娘唯一能想到的,是暗室里的那副仕女图。
“那就先不等他了,我们用早膳去。”
阿月:“是。”
早膳是洛姨备的,她知道阿隽的口味。
正吃着饭,早早出门的宇文骅便回来了,他满面春风,似是遇到了极欢喜的事。
阿月见人回来了,忙备上碗筷。
洛九娘并未问起宇文骅辰时去了何处,倒是他自己,从衣兜里取出了一根碧玉簪子。
“公主。”
宇文骅言语温柔,“今日我出门时,阿册忽而提醒我,说三年前的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我没准备什么礼物,就上翠云阁买了一根簪子回来。”
洛九娘惊讶,她也没想到宇文骅会给她准备礼物,心头说不欣喜那是不可能的。
她弯了弯眉眼,“郎君若是不提醒,我也忘了。”
宇文骅:“那我帮你戴上?”
洛九娘没拒绝:“好。”
宇文骅起身,动作轻柔地将簪子插进洛九娘浓黑的发髻间,之后又仔细地瞧了瞧,“那店主果然没骗我,公主戴上果然明艳又端庄。”
洛青笑呵呵地出声:“郎君果然有眼光,这簪子真配阿竹。”
说着,她又问向阿隽:“阿隽觉得好不好看?”
阿隽用力地点头,一双大眼弯弯,“好看!阿娘最好看了。”
洛九娘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歉意道:“可我没给郎君准备礼物。”
宇文骅摇头:“下官能有今日,已经是公主给下官的最好礼物了,下官不求别的,只求能和公主一直这么下去。”
话落,阿隽突然呀了声。
洛九娘不解地看向他。
阿隽声音软呼呼地,还透着一股天真:“阿耶哄阿娘开心啦!”
闻声,洛九娘灿然一笑,宇文骅也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洛青看着洛九娘与宇文骅夫妻俩和谐相处的模样,是打心底里高兴。虽是联姻,但宇文骅心里能念及她,这已经够了。
房间内热热闹闹的,唯独阿月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如夫人生活幸福,她应该高兴才是,但她心底希望,能陪伴如夫人、哄如夫人开心的是谢无陵谢郎君。
-
司马府。
谢无陵接到了阿月从宇文府传回来的消息,得知宇文骅一大早便出去给洛九娘买了一只发簪。
“司马。”
书房内,谢吏对上压迫感十足的谢无陵,背后竖起了寒毛,“属下也去买点东西,送到宇文府上。”
阿月不识字,每次口述完让谢吏记下,再送到司马府来。
谢无陵垂眸,用绢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配剑,带着寒刃的剑映照在眼底,透着一抹森寒之色,“翠云阁所有昂贵的东西都买下来,送到宇文府去。”
“是。”
谢吏匆匆忙忙下去了。
谢无陵想到那日宇文骅与自己对峙时的有恃无恐,眸光一沉,跟着便停下了擦剑的动作。
三十年前,还是太子的老刺史时,就是被世家一点点地架空了权利,直至被高祖皇帝贬到了江州,子孙后代永远不许反悔建康。
宇文家、陈家、及其另外几个世家,从几百年前就开始垄断皇权。如今皇朝都更新迭代好几代了,但他们手里的权利只曾不减。老刺史当初想削弱世家的权利,将皇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但世家百年,早已根深蒂固,他还未连根拔起,就被他们联合摆了一道。
这些年,谢无陵声名在外,地位早已不同往日。
所谓此消彼长。
大雍如今内忧外患,外有胡人铁蹄,内有诸侯起义,世家受到的冲击最深,早已不同往日。
谢无陵将长剑重新插回了剑鞘之中。
宇文骅如今敢不放人,不就是仗着身后的宇文家么。
“司马,外面有一名妇人,自称是虞新的妻子求见您。”
书房外,响起了去而复返的谢吏的声音。
听着‘虞新’这个名字,谢无陵甚觉得耳熟。他忽地想到了什么,翻开了宇文骅递上来的奏折。
在第三行,果然看到了虞新这个名字。
“不见。”
谢无陵合上奏章,打发掉了谢吏。
不过是为了叛军求情之人而已。
“是”
书房内安静下来。
半个时辰后,谢吏的声音再度响起,“司马,那妇人说是见不到您,是不会离开的。”
谢无陵蹙紧了眉,语气不耐:“既然她愿意等,那就等着。”
他顿了下,又问道:“东西给人送过去了?”
谢吏惴惴道:“送去了,但公主没收,又让人给退回来了。”
谢无陵听此,眸中顿时生出了几分戾气。
他送的她不收,宇文骅送的,她倒是欣然接下。
谢吏心头不安:“属下再送一趟。”
“不必了。”
谢无陵干脆利落地起身,“我亲自送过去。”
谢吏:“是。”
谢无陵快步出了司马府,刚翻身上马,一穿着布衣短打的女人便冲了过来,张开手拦在了的卢面前。
谢无陵拽紧手里的马绳,的卢长鸣一声,被迫停了下来。
那女子跪在地上,脑袋重重地磕了下去,“妾身求见司马,请司马给妾身一个陈情的机会。”
谢吏见此,连忙道:“司马,她便是今日来求情之人。”
谢无陵眉头皱得深。
敢当街拦马,这妇人倒是有些勇气。
他早就看过宇文骅递上来的奏折,知道虞新是梁王手下的一名将领,这人贫寒出身,天生力大,跟着梁王后立过几次功,算是个有勇有谋的将才。
谢无陵并未下马,而是俯身看着妇人,颇有些上位者的强势。
“你当如何陈情?”
妇人一听谢无陵说这话,便知道有戏,连连叩谢:“夫君心怀壮志,一心为国为民,收复北地山河,但大权掌握在各个世家的手里,夫君怀才不遇,多年来没能遇见好主公。听闻谢司马爱惜人才,便特此求情。”
谢无陵如今权倾朝野,就连世家也会忌惮他几分。夫君虽是叛军,但放不放人不过是他的一句话而已。
“既然知道我的名号,那为何先前要投奔梁王?”
谢无陵面上情绪不多,也并未为这个将才而动容。
妇人解释:“梁王当初看中夫君天生神力,便以北伐收复山河为由,招揽进了麾下。但谁知,梁王并未北伐,而是暗中养兵谋反。”
谢无陵黑眸凝视着她,似乎在思忖她的这番话。
不多时,他便给谢吏使了个眼色。
谢吏当即明白了谢无陵的意思,转身离开。
妇人心头欣喜,再次朝谢无陵行了礼,“妾身步采薇叩谢司马。”
谢无陵明显怔了下,眼神顿时变得犀利。
“你叫什么?”
“妾身名叫步采薇。”
谢无陵:“那你可认识宇文世家的宇文骅。”
妇人心脏猛地一跳。
宇文骅的名字她怎会不知晓?但这会儿从谢无陵嘴里说出来,她心里却隐约地透出一股不安来。
“认不认识?”
谢无陵又重复了一遍。
妇人唇角翕动,如实道:“认识。”
谢无陵突然笑了出来,连声音都透着一抹笑意,“那你求我没用,倒不如去求求宇文骅。”
-
这些日子,洛九娘明显感觉到了宇文骅的变化,具体地她说不上,但感觉他就像是丢掉了一个压在身上很久的包袱,连人都变得松快起来。
正在用膳之际,阿册便急匆匆地跑进来,递上了一把玉扇,“郎君,有、有人送来了这个,想见您一面。”
宇文骅一见玉扇,顿时便慌了神,连手中的碗筷掉到地上都未曾发现。
“什么人?”
阿册小心翼翼地看了洛九娘一眼,“您去了便知。”
“公主,下官有事出去一趟。”
宇文骅拿起玉扇,慌慌张张地朝外跑去。
洛九娘第一次见一向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变成了这个样子。
“公主。”
阿月捡起了地上的碗筷,“宇文郎君他——”
洛九娘面色无常,“让他去吧。”
阿月:“是。”
宇文骅自早上出去后,便一直没有回来过。
夜渐深,洛九娘摆好晚膳,没有等到回来的宇文骅,反而是等来了匆匆赶来的谢吏。
“公主。”
谢吏行了礼,“今日宇文郎君去了司马府,司马让公主不必等。”
“谢无陵让你来通知我的?”
“是。”
洛九娘由此,便没有再多加询问,她心头有些猜测——今日宇文骅的反常,或许跟早上阿册送来的玉扇有关。
而此时,司马府。
谢无陵亲自给宇文骅倒了杯茶,“宇文郎君来我府上,理应招待一杯。”
宇文骅紧盯着谢无陵,“你是故意让采薇来找我?”
谢无陵看着宇文骅焦急的模样,心头竟然闪过了一丝痛快,同时也为洛九娘不值。她选的夫君竟然为了别的女子,急成这般模样。
他淡然地喝了一口,不回应,但意思明了。
宇文骅捏紧拳头,突然拔出了腰间的配剑,剑忍指向了谢无陵。
谢吏见此,也跟着拔出了剑。
谢无陵表情不多,他挥了挥手,示意谢吏退下了。
他哼笑了声,似乎在嘲弄宇文骅不自量力。
谢无陵手指拨动剑身,两指轻松松地便折断了剑刃,“宇文郎君到底是文人,连这配剑这么脆弱。”
宇文骅一口恶气郁结在了胸口,对谢无陵怒目而视。
“谢无陵,你这乱臣贼子!”
谢无陵迎上他的目光,“宇文郎君与步采薇五年未见,我不过是好心让你们相见。现在到你这里,怎么就成了乱臣贼子了?嗯?”
宇文骅心中怒不可遏,连脸色都涨得通红。
他了解采薇,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向世家低头的。
“只是五年不见。”谢无陵露出一抹惋惜之色,“步娘子好像嫁给了旁人,倒是让宇文郎君白白等了五年。”
宇文骅身形踉跄,扶住身侧的门框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谢无陵字字句句像是利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口,密密麻麻地泛着疼。他也不明白,她既然没死,那为何又不来找自己?
“谢司马究竟要做什么?”
宇文骅深吸一口气,“放不放人,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何必又要大费周章地让采薇来求我。”
“宇文郎君,选一个吧。”
谢无陵收敛了面上的情绪,冷沉着声音:“是选择冯太后赐婚的令仪公主,还是心心念念多年的步采薇呢?”
他顿了下,转而又道:“但我可提醒宇文郎君,步采薇的夫君是叛军,理应诛九族。”
宇文骅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面对上谢无陵压迫狠厉的目光,他用力地摇头,“我是不会和公主和离的。”
“那看来,宇文郎君是选择公主了。”
谢无陵眉梢微挑:“也罢,不过是多杀一人罢了。”
-
洛九娘又等了一个时辰,才得了宇文骅回府的消息。
连忙让人去热了晚膳。
“不用了。”
话音刚落,门口已经出现了宇文骅的身影。他声音沙哑,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一股很浓的酒味。
洛九娘:“那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
宇文骅再度拒绝:“不用麻烦了,公主。”
洛九娘见此情景,让洛青抱着阿隽下去了。
房间内很快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周遭安静,唯有夜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
须臾后,洛九娘倒了杯浓茶给他,“喝点茶,去去酒意。”
宇文骅垂眸,双手接过。
“今日送玉扇之人,可是跟步娘子有关?”
听到洛九娘说这番话,宇文骅怔忪,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
“公主,下官——”
“能让宇文郎君这么失魂落魄的,只有她,没有别人。”
洛九娘出声打断了他,她的话语里听不出来半分责怪之意。
宇文骅唇角翕动,半晌才道了声‘对不起’。
他没想到她竟然看得这么通透。
洛九娘能理解宇文骅所举。
那幅放在暗室内五年的仕女图便显示了步采薇在他心中的地位。
“她还活着?”
“是。”
“有事求你?”
宇文骅点头,“她的夫君刚好是梁王麾下的将领。”
“谢无陵让你做选择?”
“是。”
话音落,房间里便再度安静下来。
这一刻,洛九娘突然平静下来,说话的底色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宇文骅捏紧手里的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随着水纹波动而变得起起伏伏。
须臾后,他抬起头,与洛九娘对视。
“公主,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