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撞南山
被男人横抱在怀里, 宋窕浑身上下都僵住了。
像是丧失了行动能力,甚至都不敢去环他的肩颈。
男人的手很凉,怕引她不快还特意握成了拳头。周身冷冽的气息将人团团包围, 还能似有若无地闻到铁锈味。
面对这个抛到脑前的问题,她不想回应,或者说就是在拗脾气。
梁城越倒也不急, 慢悠悠地抱着她离开尸堆, 沿途只是说了两句无关轻重的话。
宋窕都没应答, 权当这人是在为先前的失策找补。
可能是这短短半天经历了太多事, 宋窕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在了男人的怀抱里。
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梁城越无奈一笑。
又想到刚刚提到的“态度问题”,他转了下眼睛, 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向怀里的人证明自己的态度。
打量起小姑娘纤细密集的睫毛, 他心有余悸。
其实在抵达这里前,他的心就被成千上万个最坏的结果塞满,甚至都想好了该怎么血洗这座山头。
但所幸,她安然无恙。
梁城越觉得他不能允许这类的事情再发生了, 那种几近疯掉的感觉真的太折磨人了。
亲自送兄妹俩回了广陵侯府后,梁城越又扯动缰绳调转了方向, 准备去太子府。
虽然他有办法将梵靡送进军营里, 但在这之前得先把事情搞清楚, 至少得让陛下那头消气。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那些官眷也不是嘴上多牢固的人, 十二个时辰都没过去, 恐怕连东街乞丐的大黄狗都知道三公主被山贼掳走了。
太子府中, 东方煜已经等候多时。
而梵靡, 正五花大绑地跪在桌案下。
“你来了。”
梁城越简单行了个礼算作打招呼, 开门见山道:“陛下那边怎么看待此事?”
东方煜鼻孔出气,指向跪在不远处的瘦高女子:“不问理由,要她死。”
“这番举措,除了撒气没有任何意义。”
说着,他将准备明天早朝呈给陛下的奏折拿出来,在东方煜眼前展开,指着其中一列的某个名字,眸光晦暗不清。
接过奏折又细细看了两遍,东方煜的表情也变得复杂。
半晌,折子被丢到一边,他呼出一口浊气:“这说明不了什么,父皇不会信的,这些年的文臣中,徐庭是他最中意的。”
“陛下最看中徐庭的不过是他的雷霆手段,但更重要的是这手段得作辅龙大计,那如果箭矢指向百姓,陛下又该作何打算?”
东方煜品出话茬,等着他接下来的内容。
利索地将绑住梵靡的绳子松开,在东方煜错愕的眼神下,他徐徐道:“有关徐丞相的事,她会告诉我们,只是殿下您,敢赌这一把吗?”
理智与冲动在互相撕扯,东方煜的食指指腹以极慢的速度敲击桌面,厚钝的闷响传来,应着男人迟迟下不了的决心。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怂恿,让他去做一件了不得的事,两条岔路口摆在眼前,要么铲除奸臣名留青史,要么被奸臣反摆一道至此陨落。
啧啧,还挺难选。
他站起身,华服锦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男人踩着鞋履步步走近。
“本殿还是想做皇祖父那样的一国之君,做真正的万民所向。”
……
银月躲在树梢后面偷瞧,还以为世间凡人发现不了自己。
月光莹润透白,清辉落在院中梧桐上,又被大片的枝叶切割而开。
乌黑长发如美锻,从雪白的肩头滑落,再在飘满玫瑰花瓣的浴水水面上漂浮,小小的身子窝在木桶里,浑身上下都疲到极致。
木桶里已经添过三次热水了,但她还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候在一旁的鹿耳忍不住问:“姑娘,再洗恐会着凉。”
浴桶里的美人牛头不对马嘴地问:“绀青呢?”
鹿耳一怔,答道:“她好像家中有事,说明早就回来。”
家中有事?
宋窕轻拧眉心,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时绀青是被家里人卖到青楼,然后被路过的她救下的啊,她竟然还不计前嫌地回家了?
虽有些讶异,但也没多想。
她思忖,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指不定人家真有什么急事呢。
从浴桶里走出来,所行沿途留下一行逶迤水渍。
鹅黄色的中衣着体,暖意浓浓,那颗心也平稳不少。
她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等鹿耳帮她擦拭头发,盯着铜镜中的面容,下意识附上指腹。
最长的中指不自觉抬高,轻轻掠过眼尾,勾人的狐狸眼此时清纯又无辜。
白日里的血腥一幕她还没消化,突然想起来便欲作呕。
忍住那股劲,宋窕强迫自己将那些不干净的画面通通清空。
她突然有些好奇,好奇在军营中叱咤风云的梁将军,与她平日里相熟的梁国公有何不同。
还有那个葵阳。
就算他们是共患难的战友又如何,她难道不知道梁城越已经是有婚约的人了吗,还那般没分寸。
相比之下,知进退的雀翎简直不知道强多少。
说来也怪,明明立场与经历是相同的,宋窕对葵阳的敌意却不会牵扯雀翎半分,甚至扪心自问,她是有些喜欢那个姑娘的。
人缘这种东西,还真奇怪。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入觉前的宋窕还被有关梁城越的一切充斥,入到梦乡里也不可避免。
一声惊雷,直劈而下。
“啊!”
被雷声吓醒,冷汗几乎湿透了身上的小衣,她坐在榻上,五指紧紧捏着。
梦魇与惊雷作伴,这动静不小。
当即便招来了匆匆赶回来的绀青:“姑娘?”
听出是谁的声音,宋窕舒了口气,本欲装作无事地回应一声,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屋外便传来她想要进来的请求。
宋窕自然是没有拒绝。
点燃油灯所引起的光亮只有小小一零星,在少女的走动下更是摇曳多姿,宛若孤身立于灯台上翩翩起舞的火光妖精。
“怎么了?”
“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梁国公府家的小厮,说这是国公爷特地给您的信。”绀青抓着后脑的头发,不好意思地解释。
薄薄一张信封,宋窕自是没多想。
让绀青点燃灯罩内的烛火,她将信封接来拆开。
信封内的乳/白信纸被两次对折,灵活的手指随意地打开,平整地拿在眼前。
看清上面墨笔所写,宋窕唇瓣微张,良久说不出话。
因为这上面写的,正是某位国公爷先前缺少的“态度”。
小到梁国公府府上家丁小厮人数,大到国公府名下田产铺子,甚至是这些年陛下赏赐的珠宝玉器、皇庄玉矿,无一省略遗漏。
最让她讶异的其实不是这殷实的家底,而是偌大的国公府,竟然没有一个丫鬟女使。
这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连个管家婆子都没瞅见。
这要说出去,怕是无人信的。
但仔细想想,梁国公府先前的女主人早在十几年前便战死沙场,家中只留下一老一少,少得又离家出走投奔军营多年,哪里有用的上丫鬟的地方。
明明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宋窕却只觉得高兴。
这样的话,不就正好免除了其他高门大宅少爷们的通病?
绀青打破宁静:“他们家的小厮还让我传句话,说是梁国公的原话。”
面盛喜色,此时说什么她都愿意听的。
咳了两声清嗓子,绀青开始拿腔找调,学着平时梁城越说话的那个劲儿。
“虽然我还不太清楚阿窕想要的态度具体指哪些,但我可以试着慢慢摸索,如果阿窕愿意,我明日来接你,带你见见我的生活。”
可能是绀青学得太像,那一刻,宋窕甚至感觉见到了本尊。
开始琢磨那人亲自站在这里说这番话的样子,正经直白,还有点憨态。
宋窕承认,就在这一刻,她真的被那股子傻乎乎的认真劲儿取悦到了。
即使屋外雷雨喧嚣,但屋内的人却是一梦到底。
是个难以复述的美梦。
翌日清晨。
如丝细雨刚结束,水色空蒙,漫天绿茵都是湿/漉/漉的。
橘黄色被灰青包裹,一层层堆砌,暗灰之上是浅淡的粉紫,整片天姹紫嫣红美得诡谲。
梁城越如约而至,但因为宋窕还没收拾好,只得多等了会儿。
今日休沐,无需上朝,他还被过几天就要分家正收拾东西的宋斯年打趣了几句。
约莫等了两炷香的功夫,心上人才姗姗来迟。
宋窕身着水蓝色长裙,裙摆与广袖上还绣有金灿的花,她刻意将原本蓬松的裙摆用金丝窄腰带收起,亮出自己的纤细楚腰。
远远一看,仿若灵境仙子。
更重要的是,她配了那支从梁城越手上接来的,母亲的遗物。
男人眉梢一挑,瞳中不乏惊艳之色。
“我来晚了。”
在他面前站定,宋窕笑吟吟的,还抬高小臂将两缕耳边的碎发捋到后面,每一下都挑不出错,甚至可谓勾人。
“是我到早了,走吧。”梁城越有些不舍得移开视线。
对方的表情在她的意料之中,或者说是势在必得。
毕竟这人当然不会知道,宋窕之所以消耗这么久的时间,就是先让绀青偷偷地来看过他今日的装扮,这才最终选定身上这套。
水蓝色配藏青色,怎会不好看。
似乎是怕宋窕不自在,梁城越虽然备了马车,但他却只是在一边骑马。
时不时撩开轿窗的小帘子跟她说会儿话。
距离西郊大营越近,宋窕的心越慌张。
她揭开小帘子的一角,扮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这样跟你去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梁城越粲然一笑:“陛下平时可不会管有多少人拜访军营,而振国公与老太师又整日忙在一处,简而言之,现在军营是我说的算。”
言下之意不就是:我带我的人过去,又有谁敢说别的。
宋窕耳垂发烫,默默放下那一角。
隔着那面布料,梁城越再也看不见小姑娘的表情,但他猜结果应该不会很差。
毕竟相处这几个月,她是个什么脾性他可太清楚了。
马车在军营前停下,梁城越从膘肥壮马上一跃而下,翩然走近,准备亲自将人扶下来。
这一幕,给守在正门口的士兵们吓得不轻。
虽然知道梁将军为人和善,但这么久了,哪儿见过他与年轻貌美的姑娘这般亲近。
两个守卫士兵对视一下,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见鬼了”。
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可再次看过去,毫无变化,甚至还看出梁将军的脸上泛滥出有点形似城西二傻子的笑容。
虽然心里狐疑,但毕竟是专业的:“见过将军。”
梁城越笑眯眯地应了声,就差哼个小曲了。
被他这份不着调弄得无奈,宋窕将他拉近咬耳朵:“这样好吗?国公爷的形象、名声不要了?”
似乎是踩中了重要的窝点,男人立马正了神色,只是说出来的话,与宋窕想得大相径庭。
梁城越思索少顷,不疾不徐地说着:“沉稳持重是做给自己人看的,冷面残忍是对向敌人,至于剩下的,则是更亲近的人才知道。”
更亲近的人吗……
突然就想起了与他相识以来的种种,小姑娘的脸又开始无法自控地发热。
尤其这个始作俑者还弯着眸子盯着她看,简直不知羞!
宋窕有些不自在,虽未正眼回应,但总觉得男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莫名烫人。
不想再跟他讲这些有的没的,她刚想岔开话题,未出口的句子就被一侧迈着松快步子走来的男人截住。
兰殊戎装未卸,两只手懒洋洋地抱在脑后,踱步靠近的样子简直就是把二世祖几个字印在脑门上。
尤其是他还甚合适宜地吹了声口哨,连说话的调调都徒添揶揄。
“你不是告假了吗,还来做什么?”
白了眼这个来看热闹的家伙,梁城越冷着回道:“告的是不想干正事的假,又没说不来。”
连啧好几声,兰殊摆手:“装什么装,还不知道你。”
“既然知道那就麻烦赶紧去把雀翎她们喊过来。”
这是什么万恶源头啊!只会剥/削下属是吧!
兰殊在心里怒骂一声,但还是照做了。
盯着那道识相地离开的背影,梁城越扶额:“我身边的人多少有些不正常,你多担待。”
没忍住,宋窕直接笑出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这可是在骂自己。”
眨巴了眼睛,梁城越意识到脚已经被一座山般的石头压住。
他故意前倾颅首,眯着眼睛,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是充满危险:“阿窕将来可是要嫁给我的,这种话不好说得太早。”
宋窕奓毛,这人还能不能正经聊天啊!
赌气地背过身想扬长而去,但第一脚还没迈出去,停在半空中的功夫,她就被身后的人硬拉回来。
虽然是硬拉,但其实没使出多大的力道,仿佛就是轻轻一扯袖口,她就摔进了男人怀里。
后背是结实的胸膛,鼻前几乎尽是这人独有的气息,与往日里的清朗不同,此刻似乎更霸道了些。
宋窕恼得不像话,正常呼吸的节奏都被尽数打乱,还是找不回来的那种。
她压低声音骂出来:“登徒子!”
梁城越故作无辜,歪头轻哂:“我可什么都没做,是阿窕你没站稳才摔到我身上的。”
才不想就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掰扯,反正重新站稳后的宋窕是不想跟他说话了。
就在二人玩闹的时候,雀翎领着口不择言的妹妹来负荆请罪了。
想到自己还要维持知性端庄的外在表现,宋窕打断了还想同她闹的男人,轻咳两声,与前一刻判若两人。
梁城越挑起一边的俊眉,倒是饶有兴趣地看她发挥。
反正他会在这里给她撑腰,小狐狸又不是喜欢受气的人。
雀翎没去看梁城越的眼色,直接用手肘撞了下妹妹的小臂,示意她说话。
葵阳哪里受过这种气。
虽说以前的日子贫苦,但她是妹妹,家里什么事都是要让着她的,即使是后来拜师学武,也是她先选好喜欢的武器姐姐才有选的机会。
可现在,她的好姐姐,居然帮着外人,还要她去道歉!
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可却要因为有人一时的小性子而认错,怎能不气!
杏眼闪过一丝狠戾,不容捕捉。
但当着姐姐和梁城越的面,她还是乖乖道歉了,动作之迅速让雀翎以为她转性了,也让原本堆积半晌的劝说之辞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对不起,是我没规矩,一时嘴快才让你们心生嫌隙,都是我的错。”
她装得恭顺,低头弯腰,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宋窕竟然有些失望,也是,她最开始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有此结果,说不定正是她期待已久的针锋相对。
所以不难看出,某位国公爷背后付出的心血啊。
下意识扭头看他,后者还是事不关己的笑,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宋窕深觉她变得好怪,明明心窝里是欣喜的,但就是不想给这家伙好脸色,要不是怕被评头论足,她都想去掐这人手背上的软肉了。
男人看过来的眼神深邃透情,专注又温柔。
可被他盯着看的人却突然有点出神。
直到葵阳更深刻的第二遍道歉响起,她才堪堪回神。
真造孽,她居然想到了一堆不干净的东西。
肯定是受了梁城越这个登徒子的影响,不然她这么冰清玉洁又相貌昳丽的千金小姐怎么会在大白天如此臆想。
她憋屈得难受,急忙在心里默念:罪过罪过。
不知她胡思乱想的梁氏登徒子替她回话:“葵阳你先回去吧,雀翎你要是方便的话替我带阿窕在营里转转。”
宋窕一惊:“你要做什么去?”
没忍住心里的躁动,他揉了把小姑娘的头,下巴指向主帅帅帐,有些无奈:“感觉那些正事,好像离不了我。”
宋窕又差点翻白眼。
是是是,您老最重要了,离了您焰京城都得乱套。
虽然很想发作,但宋窕心里还是有轻重的,自我安慰般点点头,扯出一张知书达理的面色:“那你去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临走前,梁城越一句“这么乖啊”又引得宋窕想/入/非/非。
啧,罪过。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甜甜的小肥章!(我都不知道写了啥居然被锁了两次)
我想了一下,既然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完结了,干脆把答应你们的加更一比一兑换成番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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