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青莲台
宋窕不知道梵靡喂给她吃了什么药, 反正在那颗药丸滑入喉腔后,她便没有知觉了。
再醒来时,便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四哥!”
这一刻, 宋窕再也忍不住了,恐惧、委屈尽数涌上来,像是要将她淹没。
眼泪汪汪, 不加隐忍地坠落, 恍若床沿的彩珠帐, 将少年郎胸口周遭的布料浸湿大片。
无声地放下手里的剑, 宋岱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安慰的动作生涩又僵硬,但瞳孔中的心疼不惨一丝假。
眼睛哭得发酸, 她抬着头, 鼻头轻吸,眼中的泪光还在闪烁不停,雾气堆积在其中,声音更是沙哑得说不出话, 委屈与狼狈被涂满全身。
宋岱自责,怪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到:“别怕, 哥哥带你回家。”
隔着一扇门, 宋窕能隐约听到外面的嘈杂。
像是拳脚相撞的打斗, 紧接着好像又有什么东西撞到墙上, 随着传来的, 就是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几乎是冲到门前, 她一把拉开门, 不顾一切地喊出来。
“梁城越别杀她!”
男人的手因她而停住, 手里的短刀也被及时收回。
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原本正对敌人的凌光利刃转为对向自己,轻飘飘又插/回鞘里,仿佛从未见血。
擅屠戮的修罗相被收起,他熟练地扯开笑颜,那双瞳犹如百丈冰遇阳炎,瞬化春水。
“既然阿窕都这样说了,我自然不会杀。”
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宋窕盯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血与土凝成脏污,在那朵冰莲上留下亵/渎的痕迹。
眉眼几指的位置还多了一道细小的刀痕,应该是没躲开。
她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脏气,却被后者制止。
握住不堪一折的雪腕,梵靡苦笑:“你该回家了。”
宋窕咬了咬下唇,下意识向旁边的男人投去眼神,怯生生地问:“她会怎么样?”
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梁城越,而是从后方跟过来的四哥。
“强掳官眷,轻则牢狱,重则流放。”
意料之中的答案,在宋窕刚认清现状的时候就了然了。
这个结局,梵靡也很清楚,或者说这是她早就接受的路。
脑海中的猜想被不断放大,眉宇间常见的柔软已经消退大半,反倒是平添英气:“那如果她是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呢。”
虽然不知道梵靡为了不顾一切也要将三公主绑来,但从短暂的相处中,她不觉得这人是黑心眼。
一山贼头子,两次冲她道歉,若真人性泯灭,何至于此。
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眼底还蕴着雾气,湿漉漉的瞳仁像是在海底被冲刷上万次的黑曜石,比重蚌宝珠还要珍贵。
梁城越不舍得她难受,幽幽道:“要活,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引得旁边几个人纷纷看过来,尤其是宋窕,目光灼灼,迫切非常。
凉嗖嗖地扫了眼这个害心上人落入险境的山贼头子,他又用下巴指了指被他打掉的弯刀,道:“你愿不愿意,从军?”
梵靡愣住神,属实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那边梁城越还在说:“保留罪籍,投身军营,将功折罪。”
这无疑是最好的主意,甚至已经超乎常理。
若是寻常人提出,宋岱肯定是要笑话他痴人说梦,但是眼前这位不同,这可是靠军功从火头军一步步走上来,位列大晟四将之首的梁城越啊。
若是他愿意,伪装一个人进军营定不是难事。
梵靡承认,她的心在动摇。
尤其是边上有这么个小白兔在看她。
柳叶眉轻挑:“军营会收女子?”
“一切凭本事说话。”
反正主意已经出了,答不答应是她的想法,梁城越也懒得管,反正愿意给出这条路也不过是看在阿窕的面子上。
冲宋岱使了个眼色,他便转身重新踩上崎岖的山路。
毕竟山脚下还有一帮人,跃跃欲试地想翻家伙再杀上来。
他怎么说也是破格袭爵的梁国公,总要把正事时时刻刻挂在脑门上才行。
待索命阎罗离去,梵靡觉得身后的冷汗散了不少,抬头望去,小姑娘殷红的眼尾正直直打过来。
“小白兔,这样做值得吗?”梵靡又笑了。
她五官生得浓,甚至有些偏男相,扯嘴时不仅没有普通女子的甜美可人,甚至有点笑中含凶的意味。
这样一张脸,万万算不上和气致祥。
宋窕摇头,坚定地伸出手:“这世上没有什么值不值,只有我愿不愿意。”
那只小手很纤细,也很柔美。
指甲修得干净整洁,染着浅色的蔻丹,如春日里的樱桃,即使已经走过了,却还想倒退两步回来采下。
梵靡想着,从来不会眷顾她的神明,终于愿意将她带离黑雾了。
这是神女,来渡凡人了吗?
不需要再去权衡利弊,她知道,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好,我跟你走。”
……
刚刚跑的那一下太急了,连脚踝崴伤了宋窕都没察觉。
现在浮着的一颗心终于平稳,她才注意到脚踝的位置,简单活动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口凉气倒吸上来。
但眼下也顾不上委屈巴巴,她扭头问四哥:“公主殿下怎么样了?”
宋岱用下巴指了指梁城越离开的方向:“他刚刚派梁府的暗卫先将公主救回去了,放心。”
“至于你,”宋岱望向从地上缓缓站起来的梵靡,忍住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嫌恶,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虽然他说你可以从军,但不代表就万事大吉了。”
梵靡颔首,倒是轻飘飘的表情:“懂,需要我做什么我都配合。”
宋岱冷哼:“即使是让你看着你那些好兄弟被杀光?”
这话嘲讽意味十足,显然就是为了恶心梵靡才说出来的,但更显然的是,目标人物毫无波澜,甚至冷冷一笑。
她眯着眼睛:“实话跟你说吧,那些人不过是我复仇路的棋子,死就死活就活,我不在乎。”
眼看实在是拿她没办法,宋岱叹了口气,心想居然会有心这么狠的女人,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惹上她做仇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岱甚至能闻到来自山脚下的血腥味。
他故作镇定,看向小妹:“待会山下的路应该会很脏,你要是害怕我可以背你下去。”
宋窕摇头,她不在意。
或者说,当接受梁城越身份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期待这么一天了,想看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下,是怎样的一张的凶神恶煞面相。
绸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多吸一口都嫌胸闷。
明明是日头正好的时节,却逮不到丁点灿阳,反倒是暗沉的云层相聚。
男人往常含笑的眸子此刻漆黑一片,如一潭死水,水底还困锁蛟龙。
他轻轻一笑,却不达眼底,看得人寒意四起,拢紧了身上衣袍。
那眼神,平淡到极致,冷静到可怕。
他手上的动作极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前一瞬还跃跃欲试的山贼便被他扼住了后颈。
只要指上关节稍稍用力,此处便多一具横死的男尸。
梁城越知道,他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这段时间触碰了冬日里最温暖的和煦,便也想试着照亮自己。
但他忘了,冰潭身处的阴影,是没有资格与九尺骄阳并肩的。
哪怕骄阳愿下凡来渡他。
他身后是簇簇火光,高举的火把带来阴影,打在男人脸上。
凤瞳微眯,嘴角弯弯,宛如阿鼻地狱派来的使者,残忍又乖张。
这是宋窕第一次见到拿刀的梁城越,那么冰冷骇人,那么戾气肃杀,让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全都杀了。”
男人挥刀指示,身后的梁氏暗卫便一窝蜂地涌上来,几乎是瞬间,血溅三尺,哀鸣不绝。
“小五别看。”
眼睛被人从身后遮住,温热的大手带着熟悉的感觉,是四哥。
她下意识背过身,瑟缩在兄长跟前,低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声音也是颤颤的,好似在哭。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但亲眼看见这幕,心脏仿佛骤停。
男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想要走过来。
但宋岱揉着小妹的发顶,望向男人摇头示意。
身后还站着一帮等着接下来命令的暗卫,梁城越不能随便暴露脆/弱,便又将身子转回去,可余光却是一直注意着这边。
“把主谋带去见太子殿下,按我之前说的交代。”
领头的暗卫恭敬行礼,二十余人身如鬼魅,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便离开了,还带走了梵靡。
空旷的山脚下,除了几十具已经没有活人气儿的死尸,便只余下他们三个还直直立着。
不想把事情弄得复杂,梁城越还是觉得得快刀斩乱麻,便再次走过来,还冲未来小舅子使了个眼色。
但往往这种时候,宋岱总是察觉不到尴尬的气氛。
男人揉了揉眉心,挑明道:“我能跟阿窕单独说两句话吗?”
几乎是顶着笑眯眯的杀气离开,宋岱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宋窕目送四哥离开,胸口深处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
可能是太紧张,被广袖遮眼住拳头也互掐得发白,她没抬头,不想跟那人对视:“国公想说什么?”
打仗上他不喜欢拖泥带水,说话更不喜欢,直接将碍眼的大幕扯开,他娓娓道来:“其一,兰殊说的那把枪并不是我送给葵阳的,那是已故的徐飞将军托我转交的。”
“其二,我不知道葵阳私底下会那样喊我,虽然雀翎说她在我喝醉的时候喊过一次,但我真的不记得了。”
“对不起。”
这些都是心里话,不惨半分假意,甚至是讨好的因素。
宋窕知道。
但让她不舒服的,其实也不只是这两件小事。
终于抬起头去看他:“我气的不是这些,只是你的态度。”
“我大哥之前就说过,若一个人心甘情愿地选择了伴侣,那他是愿意将身边所有事都分享出来的,哪怕是对方不在意的小事,可梁城越,你没有。”
遏制住想哭的冲动,宋窕梗着声带:“你说你喜欢我,可我对你一无所知,我认识的梁城越,跟焰京城里所有人知道的没有什么区别,我甚至不了解你的喜好。”
“可你,却因为有我大哥的倒戈对我了如指掌。”
宋窕偏头嘟囔道:“这不公平,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梁城越有些委屈,刚想张口说什么,却又半个字都组织不出来。
过路的风带了点寒意,少女如珠的晶莹眼泪就这么连成串地落下。
不想再搭理这家伙,宋窕准备去找四哥,可扫视一圈,都是脏兮兮血淋淋的尸体。
忍着脾胃里的翻江倒海,她试着越过某个无名氏,但却不小心踩到另一人的手指头上,把自个儿吓得不轻。
险些惊呼出来的时候,宋窕突然感觉脚下一轻。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脸,小手下意识缩在胸前,不敢动作。
梁城越怕她不小心摔下去,只能抱的更紧些。
扯出一丝苦味的笑:“那如果我现在开始弥补,还有机会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继续撒泼打滚求评论/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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