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或许郡主会觉得他矫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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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黎被陈焕拉着来到那些瓶瓶罐罐前, 顺势将手臂搭在他的腰上。
她笑道:“好好好,我选一选,日后定听你的安排。”
沈知乐一手遮在唇畔, 别开脸:“大庭广众之下说那些,真是有辱斯文。”
郡主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莫不是在宫中待久了懂得许多奇淫技巧, 对郡主用了下作的法子?
陈焕自己说完也觉得臊得慌,没敢看郡主的脸。
有辱斯文这话要是郡主笑话他,他必然红着脸嗔骂回去。
可面对沈知乐, 他岂能给郡主丢了颜面?
“不过是嫌郡主每次牵我都刮得慌, 怎么就有辱斯文了。”陈焕挑起眉梢, 用眼角自上往下将人看了一遍,目光挑剔,“沈小公子这是胡乱想到哪儿去了?”
“你……”
沈知乐被反将一军, 不由得窘迫。
他想跟枫黎解释自己没胡思乱想, 却见她始终笑看着陈焕, 仿佛陈焕说什么她都爱听。
他知道, 那是明晃晃的宠爱。
说不出的失落涌上心头。
在陈焕面前, 郡主竟是连看都不看他。
他抿抿唇, 将一切情绪隐忍下去:“忽而想起我还有事,就先行离开了。”
枫黎叫住了他:“前几日军务太忙耽搁了, 我今日去了沈府与伯父好好地说清楚了,你从小就跟着我习武强身健体, 如今哪儿还有体弱多病样子, 已经不用再日日跟着我了, 日后便回家去吧。”
沈知乐一愣,眼底尽是不可置信:“将军是在赶我离开?”
那副总是端庄沉稳的表情终是打破,眼眶无声地红了。
他虽然比将军小了许多许多, 但在他看来,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从前两家挨得近,他从五六岁时就跟着将军到处跑,那么多年时间,除去打仗,再除去将军去宫中的那半年光景,都是他一直跟在将军身后的。
他眼巴巴地追着她的背影,每天盼着自己可以赶在将军定下夫婿前快点长大。
天知道他得知将军没被赐婚还回到了北地时多么高兴……
可将军只是去了趟宫里,短短半年时间,竟然就被一个太监抢了先机。
先是为了陈焕以军中积压事物繁多为由,停了前几日的晨练;
今日,竟是直接与父亲表明态度。
“将军这样对我,就是为了一个……”
他盯着陈焕,嘴唇动了动。
到底是没揭穿陈焕的太监身份。
他不能做这种事儿。
不能让郡主讨厌。
“你一直听话守礼,我以为你只是跟小时候一样习惯追着我罢了。”枫黎讲得直白清楚,没拖泥带水,“没能发现你的想法,感情上我很抱歉,但从事实上说,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而我如今有了喜欢的人,又知道了你的心思,再像从前一样相处就不合适了,更何况……”
她摸摸陈焕的背脊:“我不想让我在乎的人多想、难过。”
沈知乐到底是处尊养优又年纪不大,在外被人当面明明白白地拒绝,哪儿还绷得住。
眼眶转眼就红得厉害,水珠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时开口肯定是哭腔,他第一次疏于礼数,转身“嗒嗒嗒”地跑了。
“郡主说得太绝,日后若想反悔可就不好说了。”
陈焕别有深意地看向枫黎。
“要真是做得绝,那天早晨我就直接让他离开了。”
最初是总督亲自把人送来拜托她的,她得将事情处理妥当。
不只是因为两家过去关系很好,更是因为两人同为镇守一方的官员,绝不能生了嫌隙,礼数要全,面子上也要过得去才行。
基于此,才特意去了趟沈府把话说清楚。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温和了。
“我的态度一直如此。”她将陈焕额前的发捋到一旁,“别再因为他胡思乱想,好吗?”
“谁因为他胡思乱想了,奴这几日忙着打理府邸呢,哪有空想别的。”
陈焕不承认自己那点儿小心思,低低哼了一声,神气得真像是将军府的主人。
他邀功道:“不只是郡主忙碌,奴也忙得脚不离地。”
“有你在我省心多了,得好好犒劳犒劳。”
枫黎搂住他的肩膀,从众多瓶罐中拿起一个。
她递到陈焕面前,示意他试试。
陈焕面上一红:“都说了是为郡主选了。”
他将枫黎手里的放到一旁,牵起她的手摊开在店家面前。
“可有哪种用在手上好一些?”
“有有有。”店家麻利地取出好几种,“请试试,都是店里最好的。”
方才贵人们说话,他一直不好插话。
这会抿抿嘴唇,视线小心地在眼前二人脸上绕了一圈。
“听说那日将军是与入赘的夫婿共乘一马入的城,小人有事没能见着,没想到今日有幸在店中相见……刚刚实在是有所怠慢,还请见谅。”
“无妨,我不似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无需奉承。”
陈焕承认自己是个小心眼的,非得背后将人阴阳怪气地暗贬一通。
胳膊肘怼在枫黎身上,拿眼角瞥了她两眼。
枫黎笑着附和:“是,我家这位性情温顺、很好说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
陈焕确信,“性情温顺”几个字就是郡主故意埋汰。
他抬脚,在店家看不见的地方踩了枫黎一下。
“就这几样吧,劳烦包起来。”
他选了几种,又从拿出银两放在台面上。
店家摆摆手,将银子推了回去:“您才来临昌有所不知,我家夫人与将军是故交,往日店里出了新品都是要先往将军府送上一份的,又怎会收将军的银钱。”
这话是好心,却叫陈焕有些尴尬。
就好像他是个无关紧要之人,将军从未将私事告知于他。
好在他反应一向很快,立刻接上了话茬。
“今日将军拂了沈小公子的面子,还望不要向外宣扬。”
“哎哟,您太客气了,这不是应该的么?何况沈公子是夫人的弟弟。”
店家眉开眼笑地说着客套话,最后还是将银子收了。
出了铺子,枫黎牵着陈焕的手走在街上。
她侧头,在他耳边笑道:“陈公公在外人面前总是稳重得游刃有余,我想帮忙都没得帮,怎么每每与我独处时,就只知道胡搅蛮缠地耍无赖了?”
陈焕故意挣开她的手,板着脸,不答反问:“奴才还想问问郡主呢,可有想过把奴才介绍给郡主的相熟之人与临昌上下大小官员?奴才整理库房时瞧见过去几年节庆时分的礼单,根本对不上人,再有三个月便是春节,到时候上下走动必然少不了,郡主不介意出丑,奴才还介意呢。”
他一半真心一半私心。
在京城时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却也知道官员之间人情世故不可避免,大都是家中夫人操持那些,他既然随郡主来了北地,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再让郡主费心。
另外,他也是希望郡主能在更多人面前承认他、介绍他。
别说其他官员了,就是普通人家,也是正正经经娶嫁的。
他在宫里就跟了郡主,又是阉人身份,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过门得到正式身份……
他拎得清所以没期待过,可口头上的认可总得有吧。
“他们只有捧着我们的份,哪有胆量让你出丑。”
枫黎寻思,这段时间她很忙,没想到陈焕做了那么多又想了那么多。
今日应该带他好好休息一番、吃点儿好吃的才对。
她在百姓们笑盈盈的招呼声中带着陈焕往前走:“往后自有将你介绍给他们的时机,现在就别想那么多了,好不容易有半天闲暇,不如带你去翠香楼用些晚膳如何?”
陈焕心中不是滋味。
任谁不明不白地住进将军府,好一段时日都没身份,背地里早就让人指指点点了。
他若是个家世清白又要脸面的男子,必定不愿如此草率。
他就是知道自己不是,才什么都不求,什么也不要。
只要住进来了,得了郡主的宠爱,他就满足了。
可这段时间住下来,尤其是见了沈知乐、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郡主不依他,他就很难受。
或许郡主会觉得他矫情吧。
“是日后有合适的时机,还是郡主不愿将奴才介绍给那些大人?”
枫黎听他声音觉得不太对,一回头,果然见陈焕眼眶已然红了。
他抿唇躲了躲她的视线,依然倔强地不肯走。
“你……呵,真是拿你没办法。”她无奈地笑了,“那依你说,应该怎么做?”
陈焕眨眨眼,隐下那抹委屈。
他说:“听闻今日临昌官员在迎春楼小聚。”
官员聚会,他去肯定不合适,但郡主可以带他去别的雅间啊。
“顺便”让他在众人面前露个面,他就心满意足了。
枫黎恍然,看着陈焕微微挑起眉梢。
刚到临昌不足半个月,就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到了?
她笑问:“陈公公不会是早就盯上今天了吧?”
陈焕否认:“乱讲,临时起意罢了,奴才都不知郡主今日这么早就从军营回来,怎么盯上?”
这回真不是他提前预谋的。
要不是沈知乐和今天的事,他也不会那么想被郡主介绍给旁人啊。
枫黎想了想:“可今天的场合,陈公公恐怕不会喜欢。”
那些官员也邀请了她,她觉得无聊才没打算过去。
“与郡主在一块儿,怎么都喜欢。”
陈焕见有戏,张口便回了话。
说完才忽然反应过来,郡主不会是想直接带他入席吧?
“也好,我常在军营不在府中,如今你管着将军府大小事宜,往后难免与他们见面。”
迎春楼路程稍远,枫黎叫人备了马车。
两人下车时,酒楼中已是灯火通明,宾客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枫黎露面,就立刻有人奉承着迎上来:“哎哟,将军竟然来了!真是让我们迎春楼蓬荜生辉!”
他的目光在陈焕身上转了一圈,面色不改地笑脸相迎。
“我猜将军是来见诸位大人们的吧?我领将军上去,请吧?”
“有劳。”
枫黎始终没松开陈焕的手。
手指一动,滑到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一路上,凡是与他们迎面而来的人纷纷让路。
来到最大的雅间外,陈焕就见到九名舞女正准备进门献舞。
“将军来了,快让让。”
舞女后退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动作统一地冲枫黎欠身。
“将军。”
都不用等人进去通报,只是外面出了些动静,里面立刻有人“刷”地打开了门。
“将军?快请,还以为您今日依然军务缠身,无法赏脸呢。”
这人目光从两人牵着的手上逐渐往上,落到陈焕脸上,不动声色地扫过光滑的下巴。
他却不像陈焕以为的那样面露嫌恶与挑剔,反而笑意更甚,脸上不见半点异样。
“这位便是将军从京中带回来的郎君吧,久仰久仰。”
雅间里的人早就起身相迎,向门口行礼。
“将军,二位快请进。”
“许久未能与将军同席共饮了,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
枫黎依然没松手,就这么跟陈焕一同走进房间。
北边的主位早就被让了出来,甚至桌前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仿佛没人坐过。
房间中并无小二,只可能是哪几位官员一同亲自动手收拾的。
枫黎笑了笑:“诸位太客气了。”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一点儿不客气,领着陈焕来到主位。
陈焕这时才发现,桌前竟还多放了张椅子,可以让他们一同坐在主位上。
过去他时常陪伴在皇上身边,可到底是奴才,不论什么时候都只有站在旁边候着的份。
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些奉承,陌生的是……他成了主角。
他坐下之前,觉得不能失了礼数给郡主丢脸,想招呼客套一句。
不等他开口,众人竟纷纷自报家门,将自己的官职姓名主动笑脸报上。
他想起了郡主那句“他们哪有胆量让你出丑”。
诧异恍惚间,已经有小二上前,恭恭敬敬地为他们备好新的碗筷。
精美的吃食、美酒一道道地上,全都先往他们面前奉上。
他见过无数人在皇上、皇子或者某些高官面前溜须拍马,见过天底下最多的阿谀奉承,见过一个个下人在皇上面前伺候得面面俱到……
他见识真的不少,可以说是世上最好的他都见过。
他只是不曾亲身体验过,这会儿面对这些,一时间无法习惯。
眼前的可都是朝中官员,甚至高居二品,竟如此围着他?
他知道郡主是升无可升的一品大将军,知道即便同为一品地位也大不相同。
但还是没能料到眼前情形。
郡主始终情绪淡淡,偶尔朗声回一两句,不把那些谄媚之言当回事。
可没有一个人介意,还相互搭话,不让话落在地上尴尬。
“好了,不用那么多虚礼,要是我来了让诸位这般不自在,那我可回府去了。”枫黎看出他一时间不太适应,冲众人摆摆手,“动筷吧?还都等着我不成。”
抬手落在陈焕的背脊上,轻轻地抚了抚。
接着夹了块肉放在他的碗里,她眉眼一弯:“喜欢什么与我说。”
“是是是,大晚上的早就饿了。”
有人附和,又招呼来小二,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九名衣料轻薄的舞者步态轻盈地来到众人面前。
袅袅亭亭,婀娜多姿。
陈焕本不放在心上,然而目光一扫而过,又很快挪回了最前面的三名舞者身上。
他记得门口等待的那九名舞者都是女子才对,可现在……
领舞的怎么变成了三个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