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不准!奴才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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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歌漫舞, 异香扑鼻。
陈焕眼睁睁看着穿着清凉的舞男将薄薄的红纱抛出,自郡主面前扫过。
曼妙的身姿只遮了一层纱,腰线撩人, 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他看到他们唇畔似勾似引的弧度, 看到他们故意撩起衣角露出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和姣好的身段,看到他们相互之间争争抢抢、都想当最前面的那个让郡主看得清楚。
他不知道,原来郡主在北地时, 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前面赶走一个沈知乐, 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男子争着抢着往郡主面前凑。
他们年轻貌美, 身姿曼妙,乖顺听话……
重要的是,各个都是健全的。
他没来北地前, 郡主玩过多少这样的男子?
等对他的感情淡了, 又会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郡主带他在众官员眼前露面, 坐上瞩目的主位, 他心里应该满足甚至是得意才对。
可他不知为何, 眼眶忍不住红了一圈。
苦涩难忍, 醋意横生。
可他能做什么呢,在这种场合, 他又能算个什么呢?
在将军府里他还能闹闹脾气,而现在, 耍性子让旁人看郡主的笑话吗?
他要乱吵乱闹让郡主讨厌他么?
就在这时, 一只手包住了他的手背。
将他往旁边搂了搂。
那些酸涩与彷徨被一击即碎。
他心脏软塌下去, 靠在郡主肩头的那一刻,只想窝在她怀里骄里娇气地埋怨她、问问她是不是他不在身边时总是这般夜夜笙歌?
事实上,他的确这样问了。
明知场合不对, 明知可能会惹郡主不快……
他还是侧脸,薄唇一张一合间蹭过她的耳垂。
“郡主过去一直过的这般神仙日子么?”
枫黎搭在他腰间的拇指轻抚了抚。
她低声回道:“要不是陈公公想来,我过去都不参加这种宴会的。”
陈焕默了一下。
想到郡主先前与他说,今天的场合他恐怕不会喜欢……说的就是这个?
难道今日他就是自讨苦吃不成?
他气得牙痒痒,主要是气自己。
郡主都说了日后有介绍他的时候,他怎么就忍不住?
“郡主觉得他们如何?”
他身子一点点儿往下赖,最后把多半重量都压在了枫黎身上。
双手握住她的左手,不自觉地在薄茧上轻轻地抚摸。
“模样尚可,身段不错,只是勾人的功夫……”
前面八个字出来,枫黎就感觉到陈焕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她低笑,说话间吻了吻他的耳廓:“与陈公公还差些。”
“嘶——”
掌心叫他掐了一下。
“奴才从未蓄意勾引过郡主,郡主不要总是乱说。”
陈焕颇为嫌弃地扫过那三个舞男。
都是些狐媚手段,拿身子引诱罢了,他哪做过那种下三滥的勾当。
两人低声细语,在外人看来,有如耳鬓厮磨。
舞男见整个临昌最大权在握的将军根本不受勾引,不由得泄气。
将军身边的人瞧着比将军年岁还大,模样还可以但远称不上绝色,将军到底喜欢他什么?
其中一人转换了心思,舞态优美地倒了杯酒,旋转几圈来到陈焕面前。
他将酒双手奉上,笑语晏晏道:“郎君得将军宠爱令人羡艳,奴斗胆沾沾福气,敬您一杯。”
众人听见动静,全往这边看来。
装不知道不代表真不知道,他们都晓得将军身边的人是个太监。
舞男向陈焕敬酒……
枫黎伸手打算帮陈焕挡了,陈焕却按住她的手,自己接了过来。
酒肆青楼这种地方消息最是灵通,他估摸着……
眼前的舞男兴许是听到过有关他的传言,这才像他敬酒。
最终目的,不过是敬给郡主罢了。
他押着眉角,慢条斯理地从舞男手中接过了酒杯。
放到唇畔,浅浅地沾了一点儿润进口中。
酒比京中的烈,有些辣口。
他没敢真喝,舔那么一下便放在桌上。
目光凝在频频往郡主脸上瞄的男子,他有那么一刻,真想阴阳怪气地问他“咱家从小入宫享福,你若喜欢现在便去京中享福如何”?
但种种原因,他还是把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咽了回去。
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酒杯。
薄唇动了动,笑容里多了几分凉薄。
“望你接着住那等福气。”
舞男喉咙一滚,背脊竟是竖起了汗毛。
他呐呐道:“是,多谢郎君。”
“还以为陈公公得送他去宫里享福呢。”
耳边响起揶揄,陈焕面上一红。
郡主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话又不算错,奴才前面几年是吃了不少苦,但后面没少享福,还承了郡主的宠。”他身子不自觉往枫黎那边靠,还偷偷在桌下蹭了蹭她的腿,“指不定要多少人羡艳得眼都红了呢。”
北地冬日严寒,许多将士都是喝酒御寒的。
枫黎酒量也很好,谈笑间便喝了不少。
酒过三巡,面颊微热。
陈焕见状想起来,被她按住腰身。
她问:“怎么了,是不舒服么?要是不想在这儿,我们一起回府。”
“没事,只是见郡主喝了不少酒,想叫小二备些醒酒汤。”
“噢。”枫黎松开手臂,“这种事找人招呼一声就好。”
“伺候郡主的事,奴才不想假以人手。”
陈焕不是巧言令色说好听的哄人,是真这么想的。
他喜欢伺候郡主,乐得伺候郡主。
枫黎被他说得心中微软,笑道:“那去吧,有事随时与我说。”
陈焕点点头,离了席。
他叫人去备醒酒汤,自己则来到二楼的露台边吹了吹风。
天渐渐地凉了,这会儿正是秋高气爽,待得舒服。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醒酒汤应该已经备好。
他正准备离开,就听楼下僻静处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兄,你们怎么都那么捧着他,他不是个阉——?”
“嘘——将军带他骑马入城,已经告诉我们态度了,别管你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都好好收敛着,别显着你了,好像就你消息灵通似的,到时候惹得将军不快,有你的好果子吃。”
应是有事离席的官员们在说话。
他猛地顿住脚步。
“可这种事一天两天瞒得住,时间久了百姓们早晚知道,我就不信……”
“别管百姓们知道了会怎么想、怎么传,咱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倚仗着将军,就不能胡言乱语,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么?”
“懂是懂,只是将军真有那么在乎他么?将军又怎会看中他那样的人?”
“如今将军让他掌管将军府,不仅是府中上下事物,就连皇上赐下的铺子田产据说都交到他手里了,这是何等的信任?你从前可见过将军这样对待谁?”
“好吧,就是觉得咱们都对个奴才……心中不快罢了。”
“少说两句吧,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再这样胡言乱语小心栽了跟头。”
“郡主此时此刻喜欢他,他就是最好的。”
楼下渐渐没了声音。
那些话都是陈焕老早就知道的道理,他自然知道那些官员巴结他都是因为郡主,就像在宫里时许多朝臣也对他非常客气,都是因为皇上信赖他一样。
可他不知道究竟是被那句话戳进了心口,一时间鼻尖酸软,呼吸微窒。
是那句打狗还要看主人?
还是那句……
“将军此时此刻喜欢他”。
将军可以喜欢他,也可以不喜欢。
感情就是那样,来无影去无踪,有浓总有淡。
从前他知道郡主大权在握,但因为郡主太爽朗太随和,对他又很特殊,便没有具体的概念。
今日得见才突然明白,每日搂着他与他说好话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权势滔天。
呵,是他溺在宠爱里看不清现实,先前他竟然还想着掌了将军府的大小事务让郡主对他有所依赖、为自己谋一谋后路……
现在看来,若郡主不再喜欢他了,大概连面都见不了一点儿,直接是永别。
如果他不知好歹死缠烂打,怕是死都死得悄无声息。
他低头,自嘲又无力地笑了笑。
心情突然很糟很糟。
他沉默地端了醒酒汤,打开门时正好看到一个喝醉了的官员正调戏舞女。
舞女面色紧张,想反抗却不敢太过,只能被迫被拉了过去。
“咳咳。”
另外一人压着嗓子咳嗽两声。
还不忘往旁边使眼色。
醉酒官员满面酡红,笑着拍了下桌子。
他大声嚷嚷:“怎么了,你也看上了这个美人还是怎样?”
又有人咳了一声,往主位那边瞥,不停使眼色。
那人终于拧着眉头顺着提醒看了过去。
抬眼就见到枫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举了举酒杯。
瞬间便是一个激灵。
身上的酒劲儿退了大半。
他哆嗦着收回了落在舞女身上的手,颤颤巍巍举起酒杯。
“下下下……下官敬将军,还请将军大人有大量……”
“关我何事?”
见陈焕走进来,枫黎太起手臂迎他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搂在他腰间。
她笑道:“还是求她与你家夫人大人有大量吧。”
那人连忙转身看向舞女:“方才醉酒,多有得罪,都是我的错。”
说完,又瞄了瞄枫黎,尽是小心翼翼之态。
“将军就别与我家夫人说了吧……?”
枫黎收回视线,不再说话,也不管人尴不尴尬。
席间又热闹了起来,可就是没人替他说话。
陈焕将醒酒汤放在桌上,将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中。
瞧瞧,郡主一个眼神,就能将人吓成那样。
那是正正经经的朝廷命官啊。
他是什么?
一个除了郡主的宠爱便一无所有的阉人。
世间许多女子或许同他处境差不多,可普通女子大都是门当户对嫁不入高门,嫁入高门的背后很少会如同他一般无依无靠,再不济,孩子还是她们的一点依靠或慰藉。
可他什么都没有,他不是个正常男人,又没有女子的能力。
他承郡主的宠,却没法孕育出一儿半女。
他拿起方才只润了润舌尖的酒杯,扬头一饮而尽。
酒比宫中的烈太多,他本就极少饮酒,这下十分不习惯。
辛辣自喉咙囫囵而下,呛得他红了眼眶。
枫黎一怔,扶住他拿着酒杯的手。
她问:“刚给我拿了醒酒汤,自己怎么还喝上了?不是你自己说喝了酒身子不便么?”
“但郡主不是与奴才说,只要是奴才想尝试就都能尝试么?”
陈焕一杯下去,脑子就有点儿晕乎了。
他嘟哝:“还是郡主嫌弃奴才的身子脏污?”
“怎么会,你想喝当然可以喝。”枫黎给他倒了一个杯底,“但不习惯就慢些喝,别呛着了。”
陈焕又将那一杯底的酒喝了。
喝酒之前,他心情郁结,是为了借酒消愁发泄情绪。
喝酒后,都快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愁了。
他晕乎乎地将脑袋窝在枫黎颈窝,已经顾不得礼数。
他点点头,蹭了蹭她的脖颈:“奴才晓得,不会呛着的。”
陈焕哪里像现在这样腻乎乖巧过?
就是在床上,也是该怎么骂她就怎么骂她,性子烈得很。
这会儿又委屈又依恋地赖在她怀里,弄得她心脏直软。
真没想到陈焕的酒量这么差,怪不得之前她说可以喝酒,他滴酒不沾。
这要是在宫里略饮一点儿,还不得误了大事掉了脑袋。
枫黎抿唇,无声地笑了笑。
低头看着他面色红润的模样,越发觉得喜欢。
“郡主,还要……”
陈焕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给自己倒酒。
真行,一口一个奴才喜欢伺候郡主,这会儿指使她倒是挺顺溜的。
枫黎笑着摇摇头。
抬眼看向四周时,所有人就跟什么都没发现似的,各说各的话,压根没人敢往这边乱看。
都说饮酒伤身,但像陈焕这样只喝那么两三小杯,应该也无妨吧?
只是醉得有些厉害而已。
她又给陈焕倒了一个杯底,依然被他一饮而尽了。
喉结滚动,酒水下肚。
已经上头得整张脸都是红润的。
“确如郡主所说,余味很香。”他咂咂嘴,凑到枫黎耳畔,嗓音低哑而柔软,“郡主可要尝尝?”
意识到他说的“尝尝”是个什么意思,枫黎心头一震。
她伸手抚在陈焕的后颈上,让他窝在自己肩头,继而扬声开口。
“备车。”
两个字,就立刻有人到楼下牵马。
“我家这位不胜酒力,就先行离开了,下次再与大家喝个痛快。”
她抱着陈焕起身,笑着与众人示意。
“下官送送将军。”
“将军可不能食言,下次再喝!”
有两人下楼送他们,看样子,本想帮着扶陈焕一下。
而枫黎双臂一弯,就把陈焕抱在自己身前,稳稳下楼梯。
任谁的目光放在他们身上,她都视若无物。
陈焕则用力勾住她的脖颈,还不忘亲昵地蹭蹭。
那两人见状,相互对视一眼。
看了将军对这位宫里出来的陈公公,着实上心。
枫黎抱着陈焕到楼下时,马车已经停好了。
她稳步上车,将陈焕小心地放在车内软垫上,又撩开车帘。
“别送了,回去吧。”
马车很快向前驶去,远离了迎春楼。
陈焕伸手摸索几下,牵住了枫黎。
他说:“奴才只是有些晕,但还站得稳,不用郡主抱。”
枫黎勾住他腰,让他往自己身上靠:“那为何不跟我说,非要我抱下来才说。”
“因为……”
陈焕醉眼朦胧地盯着眼前的人。
喜欢郡主,好喜欢。
看到郡主便移不开视线了,还生怕郡主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他想这辈子都留在郡主身边伺候她。
他张开嘴吻上郡主,主动把自己的唇舌送过去。
湿濡的触感将醉酒后混乱的头脑搅弄得更加杂乱无章,浆糊一般凝在一起。
唇齿分开一点儿,他说:“因为奴才想被郡主抱着。”
说话间,又吻过去变得亲密无间。
他似乎比从前每次都更依恋她,恨不得将自己与她相融,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
酒精让头脑晕沉,皮肤发烫,黏黏糊糊地腻过来时,格外撩人。
枫黎本就喝了酒,被他这一顿撩拨,心底不由得有些躁得慌。
看来陈焕从前还真没故意勾过她……
要是天天这样对她,她哪儿还抵挡得住?
片刻,陈焕低喘着离开她的唇,低声问:“香吗?”
枫黎低笑一声。
人是喝醉了,但记忆力真好。
还记得让她“尝尝”呢。
“酒香,陈公公也是香的。”
发烫的手掌落在他的腰间,轻轻地抚了抚。
“那郡主……”陈焕抿住嘴唇,眼眶忽而红了,半晌才接着说,“会一直喜欢奴才么?不准丢下奴才,不准去看旁人,别被那些狐媚子勾走了不理奴才了。”
他不是个男人,身下没东西,身后也一无所有。
往后的日子永远什么都不会有,连孩子的盼头都没有半分。
他只有郡主的宠爱了。
这时,马车停下了。
应该已经到了将军府门口。
枫黎没立刻下车,静静看着陈焕。
她心疼陈焕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气他怎么总是胡思乱想把他自己弄得难受?
她多解释几遍、好生安慰几句不算什么,可他的心思细腻,每次说出来之前恐怕自己都要来回来去地想上半天,弄得自己难受很长时间吧?
面对沈知乐她做的那么干脆,就是为了让他安心;
今日也是他说想去宴席被介绍给其他官员,她不说二话就遂了他的愿。
他是真感觉不到她的心意么?
她蹙蹙眉头,故意板着脸装出一副认真的模样:“我若是日后纳旁人入府呢?”
“你……!”
陈焕肩膀一僵,表情委屈得厉害。
他眼中光亮凝聚成泪,难受得吸了吸鼻子。
在枫黎以为他要委委屈屈地落泪嗔她的时候,他从马车装杂物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鸡毛掸子,一边抹眼泪一边打在她身上,嘴里还不忘醉醺醺地骂道:“郡主你个没良心的混账!奴才心里眼里都是你处处想着你盼着你……奴才对你不好吗?不准!奴才不准!”
枫黎被他耍酒疯的样子弄得又惊又笑。
她抬起胳膊挡了几下,不得已,被打得跳下马车。
陈焕也跟着追了下来。
他走路不太稳,她怕摔着,还得小心地扶着他。
而一扶,又被他打。
一边扶他一边被他追地绕着马车跑。
沈知乐在将军府旁边的宅邸里听见外面的声音,心有疑惑,想立刻出门去看看。
可一想到将军坚定决绝的样子,又气哭得不想这时候见他们。
他便没开大门,而是叫人搬了梯子,趴在自家墙上往外望。
结果发现……
陈焕正拿着鸡毛掸子追着将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