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谢行玉却并未说些什么, 只是吩咐底下人道:“将它收起来吧。”
底下人应道:“是。”
而后从鸣翠坊的人手里将这头面接了过来,而后便要拿下去收好。
可阿嫣突然在这时开口道:“将军,阿嫣从不曾见过这样漂亮的头面, 可否让阿嫣试一试它?”
触及到阿嫣期待的目光,谢行玉却皱了皱眉, “无论如何, 阿嫣,这都不是你应当想的东西。”
阿嫣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谢行玉当着底下的人如此说,那当真是一点颜面也不曾给她留。
她自然有些难堪。
可谢行玉却并未顾及她, 已经吩咐底下人将头面收好。
而那鸣翠坊的人也越发察觉到此时的气氛古怪, 既然已经将东西送到,自然是很快告退。
房中只余下阿嫣与一个在此侍奉的下人。
谢行玉垂眸继续看书, 但却没忘记与阿嫣道:“若是没有别的事,你也先回去吧。”
阿嫣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但还是稳住了心神, 乖巧道:“是,那阿嫣就先退下了。”
话音落下,谢行玉却又道:“你虽顶着我妹妹的名头,但到底不是我亲生的妹妹,总这样来我院中寻我也不合适,往后若是没有什么事, 就不必亲自来了。”
阿嫣脸色更是白了几分,但她听出谢行玉语气中的不容置疑,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能再度应了个“是”。
而后退出了院子。
谢行玉如今这副冷淡的模样,其实当真有些让阿嫣觉得意外。
她原本其实并不曾想过这样快让谢行玉与江奉容退了婚。
因为她知晓若不是谢行玉对江奉容已是生出了厌恶心思, 就这样生生退了婚,心里总不免还有些眷恋。
这样一来,他自然不会对自己这个害得他退婚的罪魁祸色有好脸色。
可阿嫣不曾想江奉容竟是这样快便又有了退婚的念头,并且还当真求来了退婚的旨意。
她甚至都还不知晓自己与谢行玉之间有过夫妻之实。
自己准备的那些筹码,竟是一个也不曾用上。
虽然婚事最终退了,但操之过急,到底不是好事。
即便自己已经主动上前揽下罪行,可却还是不可能完全撇清关系。
阿嫣想着,指尖不由微微用力,已经是掐入了掌心。
这实在是一桩难事了。
***
连着几日,江奉容已经将手头的一些值钱的物件分了好几回拿去上京的各个当铺里换了银子。
之所以如此行事,是担心一次拿了太多贵重物件去当铺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万一出了岔子,可不就得不偿失了。
她将那些东西尽数换成了银子之后,又寻了几个靠谱的钱庄,将大部分银子换作了银票。
既然打算远行,银子定然是极为不便于携带的,手头有一些应急之用就已是足够。
至于余下的,换作银票贴身带着更是合适些。
做完这些事,江奉容便打算与芸青去外头打听打听,上京去往何处会更加方便些,陆路和水路那条路会更加安全些。
她头一回远行,定是要将这些事尽数考虑周全了才行。
但今日江奉容与芸青正打算出门,却生生被绿夏与清荷二人拦了下来,“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听得绿夏如此问,芸青自然不满,上前一步道:“小姐想去哪儿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算是什么东西,竟还开始管起了小姐的事了?”
芸青早知道绿夏与清荷都是为周氏做事的,此时开口说话自然也是一点不曾客气。
绿夏与清荷听得这话,倒也并不曾生气。
只是直言道:“奴婢们不敢管小姐的事,只是夫人吩咐了,小姐今日怕是不能出去。”
说完这话,绿夏有意无意地往院子门口瞧了一眼。
江奉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有几个下人守在那处。
显然,周氏不仅吩咐了绿夏与清荷看住自己,更是安排了几个身形高大的护卫守在此处。
是打定主意不让她出去了。
芸青听得绿夏这般言语,自然更是恼火,正欲与她争辩,可却被江奉容拉住,“既然夫人不让我们离开,我们就先回去歇息一日吧,原本今日也有疲累了。”
说着,不等芸青再说什么,就已将她拉着往里边走去。
绿夏与清荷见此,还故意拔高声音道:“果真还是小姐识趣些,知道寄人篱下,就该守着主家规矩的道理。”
芸青被气得满脸通红,但到底还会被江奉容拉进了屋内。
将门关上后,芸青很是憋屈道:“这两个婢子实在过分,见小姐如今与谢家退了婚,就当真是欺负到小姐头上来了。”
“不过是依着周氏的吩咐做事罢了。”江奉容早有心理准备,此时倒是并未太过气恼,只是皱眉道:“今日江家的人突然来此一出,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又想起昨日刚回来的时候瞧见的景象,想起江府的这些下人一个个面色古怪,但却又不肯多说什么的模样。
江奉容很难不将这两桩事联系在一起。
她神色有些不安道:“大约是出什么事了。”
芸青愣住,又见江奉容抓住她的手,极为认真道:“如今的情况很是不对劲,芸青,我们至少得先想法子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知晓江家的人到底想做些什么,才能想出应对之法来。
芸青的心里虽然依旧有几分不安,可见江奉容神色笃定,便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而其实昨日夜里,周氏只等着江成益回来,便与他说起了赖宝松之事。
她原本就一心想着要尽快将江奉容这个麻烦送走,如今赖宝松上门提亲,算是给了她一个极好的机会。
她自然是不想错过的。
“那赖家的公子我瞧着也是很不错的。”周氏想起白日里赖宝松那副礼数周全的模样,甚至有些觉得是江奉容配不上他,“虽然家世不高,可江奉容也不过是个罪臣的女儿,说白了,她这样的身份,如今若不是沾上了咱们家的亲故,得了个义女的身份,送去给人家做妾室,人家怕都是瞧不上的。”
她原本便不喜欢江奉容,如今说话自然更是不客气。
江成益沉思片刻,道:“当真应下这桩婚事的话,会不会太过仓促了些,前脚才退了谢家的婚事,如今却又许给了赖家,我倒不是觉得这赖家有什么不好,只是担心这种事情传闻出去,总不免被人指点。”
不管最终这事如何解决,他心里最为担忧的,始终都是自己的名声。
这一点,周氏自然是明白的。
她向来了解江成益,怎么会不知晓他心底是如何想的,于是道:“老爷,我心中也自然有此考量,若是大张旗鼓的成婚,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这自然是不行的。”
“但若只是小轿子一抬,直接就将人送去赖府,这事情不就成了?”
这也是周氏思忖良久想出来的法子。
江成益听得这话,神色还有些迟疑,却又听得周氏继续道:“如此,往后若是她再惹来什么祸患,便也不至于再算到我们江家头上,便是谢家,也寻不着我们的错处。”
周氏瞧见江成益这般犹豫的模样,心里其实是有些着急的。
毕竟机会难得,错过了这一回,往后哪里再来找这样合适的人选?
江成益显然也将这话听了进去,但却道:“只是……赖家那边会同意吗?”
赖宝松既是在这种境况下主动上门来求亲的,足以说明他对江奉容或许当真如同他自己所说,是当真有些情意的。
况且依着他的意思,也是想将人娶做正妻。
好歹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娶亲,不说要盛大奢华到何种地步,至少该有的还是要有的吧?
依着周氏的意思,只是一顶轿子就将人抬去了赖府,对于他们而言倒是方便,只是赖家那边,能同意吗?
对于这事,周氏显然也是拿不定主意的,她迟疑道:“不若明天我见了那赖家的人,再好生与那赖公子提一提这事,就说她如今才退了与谢家的婚事,怕事情闹得太大反而不好,于她的名声也很是不利。”
“我瞧着那赖家的公子对江奉容也是当真有几分真心的,拿来的聘礼也很是丰厚,想来也会愿意为她的名声考虑考虑。”
江成益点点头,“那明日你寻了机会就同那赖家的公子提一提此事,若是他觉得可以,就尽快将这桩婚事办了吧。”
见江成益应下,周氏连忙道:“明日我便将此事问清楚,若是能成事,那咱们江家这一劫,也就算是熬过去了。”
江成益再度点了点头。
到了此时,他们二人几乎就已经将江奉容的婚事定了下来,至于江奉容心中到底如何想,他们却是全然不在意的。
而也正因为周氏心中有如此算计,所以才特意吩咐了观荷院里的人看住了江奉容。
眼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可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反正如今的江奉容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可任意拿捏的孤女而已,直接将人看管起来便是最为简单的法子了。
而一早,周氏就已经遣人去了一趟赖府,将那赖宝松再度请了过来。
赖宝松原本就希望此事能尽快定下,周氏的人一过来,他便答应着一同来了江府。
一到江府,周氏便热情地招呼着他坐下,不等他开口询问,周氏便主动道:“赖公子与我们家阿容的婚事,其实昨日夜里我已经与我家老爷商量过了。”
赖宝松闻言,连忙问道:“那不知江大人是如何说?”
周氏笑着道:“我家老爷知道赖公子对阿容的一片真心也很是高兴,自然也是愿意成全的,只是阿容她毕竟才退了与谢家的婚事不久,这……”
周氏做出一副为难模样来。
赖宝松只以为周氏如此说,是担心自己在意,便解释道:“这些都是小事,晚辈倾心江小姐已久,只要能迎娶江小姐,旁的,都不甚重要。”
周氏摇头道:“其实是我与我家老爷商量着,阿容她刚退了婚,如今又要许给赖公子,这传闻出去,名声到底不好,所以想着,你们二人成婚之时,可否不要太大张旗鼓的操办。”
说到此处,周氏大约也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有几分离谱,所以神色也不免有些尴尬。
毕竟倘若当真为江奉容考虑,便不可能全然不问过她的意见便给她定下婚事,更别说旁的。
如今既是已经定下婚事,又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做出一副很是在意这个义女的模样来?
但赖宝松却无心深究这么多,听得周氏竟只是在意此事,自然不会拒绝,“大婚之事只任由夫人安排便是,只要能娶得江小姐为妻,旁的,都无关紧要。”
周氏心下一喜,连连点头道:“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阿容这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有赖公子这般真心爱慕之人前来求娶。”
又道:“如此,只要请人算一个吉日便能将此事定下了。”
话说到这份上,周氏也并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急切了。
而赖宝松恰好也只希望这件事能尽快了了,便顺势道:“今日过来之前,我家阿姐已经请人算过吉日,若是夫人不嫌仓促,再有五日之后的七月初九便是个难得的好日子,不知……”
“那是最好不过。”周氏几乎是一口应下。
只是等答应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好似有些太过着急,又掩饰般笑了笑道:“我是想着赖公子对阿容一片真心,能尽快嫁与像赖公子这样的人,对于阿容而言,也自然是再好不过。”
赖宝松无心拆穿于她,只道:“如此,此事就这般定下,我这便回去尽快将成婚事宜安排妥当,到时也好迎阿容过门。”
周氏应下,却也没忘记在赖宝松离开之前又提醒了一句,“你与阿容的婚事不需大操大办,亦是不需宴请太多宾客,到时候……只要遣一顶低调的小轿子过来江府就好,旁的,最好都不要了。”
赖宝松一一应下,这才转身出了江府。
两人这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江奉容的婚事商定,就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个物件的去留一般。
而回到赖府之后,赖宝松自然将这桩婚事的安排事宜直接交到了赖宝瑜的手中。
他将周氏的要求尽数说了,而后道:“依着她的意思,其实便是让我们什么也无需准备是最好的,只要一顶小轿子,等到夜色稍晚,把人从江府接出来,这桩事便也就成了。”
赖宝瑜皱了皱眉,“毕竟是你娶正妻,如此安排……”
赖家虽不至于门第多高,但也算是官宦之家,这般悄无声息地娶了正妻,终究太过不体面。
但赖宝松却语气有些烦躁,“眼下如何还管得了这些,左右依着皇后娘娘的意思将人娶过来就是了,前边因着那谢嘉莹的事情,我们赖家可已经得罪了人家谢家一回,好容易有了这赎罪的机会,难道还要因着这种小事计较?”
听得他如此说,赖宝瑜也只得闭了嘴,“罢了,这桩婚事原本也并非多光彩的事,传闻出去,说不定人家也要说我们赖家的不是,还不如悄无声息地将这件事办妥了,只要皇后娘娘那边有个交代,便也够了。”
赖宝松也正是如此想,才算是勉强点了头。
而江奉容与芸青也正因着此事已经定下方才被困在了观荷院中。
周氏不想让这事出了岔子,索性将事情做得直接了些,将人看管住了才能万无一失。
到了用午膳的时间,芸青原本想着接着去厨房拿取膳食的功夫,看看能不能寻着机会打听打听消息,可不曾想刚到了门口却又被拦了下来。
“这都已是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你们即便是看管在此处,也断然没有连吃食也不给我家小姐的道理吧?”见他们将自己拦下,芸青心下有些恼火。
拦在门口的几个守卫闻言,只道:“午间的吃食自然会有人送到院中来。”
芸青咬牙道:“小姐用膳向来挑剔,我怎知你们送来的东西恰好是小姐喜欢的?”
但她再说这些,那些守卫却只当作不曾听到,更是一句也不曾应答。
芸青一气之下,倒也有强行闯出去的念头,只是瞧见那几个护卫不仅身材高大,腰间还都带着兵刃,也只得歇下了这般念头。
不过并未等上太久,外间还当真便有人送了午间的吃食过来。
芸青是个急性子,遇上如今这般事,更是难以安定下来,一见那送来吃食的丫头,便拽住她的手问她外间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那个丫头被芸青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摆手道:“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她是否当真什么也不知道江奉容不能确定,但江奉容能确定眼前这丫头定然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的,于是摇头道:“不必为难她,从她口中应当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芸青只得松开那丫头,见那丫头有些惊慌失措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不由叹了口气道:“小姐,我们现在连外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晓,就这般被困在了院子里,这岂不是任由这江家的人拿捏了?”
江奉容心里其实也并非不担心,只是此时光是担忧也是无用,便安慰道:“先等一等罢,周氏大约一早便与这些人说过,令他们不可在我们面前吐露实情,若是贸然去问,肯定是问不到什么的。”
“眼下,只有慢慢来了。”
芸青叹了口气,只得点了点头。
而后三日,主仆二人便当着一直被困在了观荷院中。
每回过来院中送吃食的人倒并非都是同一人,只是一个个都是缄口不言,莫说是透露什么,便也话也少得可怜。
但江奉容始终不曾放弃。
而到了第四日,当她瞧见那个眼神中分明透着贪婪的婢子之时,便知道机会来了。
等那婢子放下手中的吃食,正欲退出房间之时,江奉容却摆弄着刻意佩戴在手中的镯子,见那婢子的目光已经不自觉落在了那镯子上边,便又顺势将那镯子摘了下来,放在桌上推到了那婢子面前。
问道:“这外间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婢子哪里会不懂江奉容的意思,只是她盯着那镯子看了好一会,到底是勉强自个将目光从那上边移了开来,而后勉强笑着道:“奴婢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奉容轻轻敲了敲那玉质通透的镯子,虽不算太过值钱的物件,但对于这些江府的下人来说,依旧是极为罕见的东西了。
若是拿去当了,换来的银子怕是比她在这江府坐上几年的月俸都要多。
这令她很难不心动。
只是想起周氏所言,总还是不免有些迟疑。
江奉容心想,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于是索性将那镯子塞到她手中,“我被关在这观荷院已有三日了,却连因何被关在此处都不知晓,眼下也没有别的心思,无非是想知晓被关在此处的缘故罢了。”
那婢子触及到玉镯温润的质感,一时之间越发拿不定主意,又听得江奉容道:“左右我被关在此处是出不去半步的,不论知晓其中缘由与否,也都做不了什么,如今想将这事弄个明白,只是想着即便夫人是想要了我这件性命,也总该让我做个明白鬼,如此只是一日日将我看管在此处,这……”
说到最后,江奉容轻轻叹了口气,“还望姑姑可以帮帮忙。”
那婢子原本摸到了这手镯,便已经是不舍得撒手了,如今听得江奉容这一番说辞,心下自然越发觉得这不过是一桩小事。
于是小心翼翼地往外边瞧了一眼,而后压低声音道:“小姐既然这般说了,那奴婢也就不瞒着小姐了,其实夫人将小姐关在此处,是因为有人上门提了亲,夫人已经替小姐做主应下了这桩婚事了。”
“什么?”芸青瞬间变了脸色,“小姐又并非是她亲生的女儿,她有什么资格替小姐做主?”
江奉容看了芸青一眼,示意她冷静,而又看向那婢子问道:“可知晓是谁人上门提亲?”
那婢子道:“好似是一位姓赖的公子,唤作……唤作什么来着?”
“赖宝松?”江奉容脑中没由来地出现了这个名字。
那婢子连连点头,“正是这个名字,就是这位赖公子上门向夫人提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