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大约是因为这婢子留在屋内的时间有些长了, 外间绿夏与清荷二人互相瞧了一眼对方,而后是清荷上前几步走到门口。
她将耳朵贴近门边,想听一听里间可是在说些什么。
但江奉容与那婢子交谈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 她自然什么也不曾听见。
而且在清荷刻意贴近门边时,江奉容便恰好抬眼瞧见外边一道黑影靠近,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番, 那婢子明白了江奉容的意思,很快将那玉镯收入怀中。
江奉容也正在此时顺手将桌面上的一道菜打翻在地,菜碟粉碎的声音传到外间,江奉容又顺势骂道:“这都关了几天了, 也不说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一天天的连吃饭喝水都要被你们盯着,难道你们就要这样关我一辈子不成!”
芸青也跟着道:“我们家小姐说到底不过是你们江家的义女, 你们凭什么这样关着我们?”
在这叫骂声音中,那婢子仓促收拾了地上碎落的碗碟, 快步推门走了出去。
此时清荷自然已经听得里边动静, 虽有疑虑,但却也没再多想。
而里间,芸青将房门关上之后神色也是越发担忧。
她们二人对周氏如此作为其实并非没有猜测,只是不管她们如何思忖,也是想不到周氏竟是动了这般心思。
“这周氏的胆子也着实太大了,她以为她自己是谁, 凭什么便做主定下小姐的婚事?”芸青说到此处,竟是气得红了眼眶,“那赖宝松小姐也是见过的, 旁的倒也罢了,当初便起过算计谢嘉莹小姐的心思, 这样心术不正之人,倘若小姐当真嫁了过去,往后还不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呢!”
芸青早便知道江奉容倘若退了与谢家的那一桩婚事,往后的日子定然很是难过,但却也想不到周氏会这样快给她定下另一桩婚事。
而且这人竟还是甚至都比不上谢行玉的赖宝松?
早知如此,又何必退了与谢家的婚事呢?
芸青心里是如此想的,但却也不曾当真将这话说出口。
而江奉容的神色却还算冷静,她道:“眼下我在周氏的眼中,确实早已是个无依无靠,可以任人摆布的,她如此安排,亦是想着我身份特殊,想尽快摆脱了我免得往后牵扯上他们江家。”
“可我们不是原来便准备离开这儿了吗?”芸青想起这桩事,连忙道:“我们可以去见那周氏,就与她说我们可以自行离开江府,往后再不会回来,如此岂非还省去了操办婚事的麻烦?”
江奉容顿了片刻,而后轻轻地摇摇头,“没有用的,且不说周氏如今已经是答应了将我嫁给赖宝松,没了反悔的余地,即便还能反悔,她也应当更愿意将我嫁去赖家,如此,不至于会再出什么岔子,也不至于丢了江家的脸面。”
若是任由江奉容就此离开,谁能知晓她是当真如她所言,要离开上京,还是心底在打着别的主意?
再说江奉容就这般走了,若是传闻出去,少不了会有人背地里说江家的不是。
说他们只一心想着攀附谢家,当初江奉容与谢家的婚约还在,他们便一门心思将人接来江家,又将人认作了义女,生怕不能借着这机会与谢家沾上亲故。
而如今呢,江奉容与谢家的婚事才退了没几日,江家人就全然变了脸色,竟是生生将人赶了出去。
换作是旁人,或许不会这样在意这种传闻,可偏偏这人是江成益。
若是江奉容不曾记错,此人可是一向最为在意自个名声的。
这些传闻,他不可能不在意。
而周氏又不得不考虑江成益的心思,所以她万万不可能答应退了这桩婚事,就这样放江奉容离开。
芸青忍不住道:“难道将才退了婚的小姐嫁给那赖宝松,这件事情传闻出去就不丢人了吗?”
“自然丢人。”江奉容看向芸青,“只是这应当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的,将人嫁出去总比把人赶出去好听,再说我们自己是知晓我们是心甘情愿离开,可旁人哪里会相信会有人放着好端端的官家小姐不做,要到外头去过为生计发愁的苦日子?”
“再说,嫁去赖家这种事,只要不大张旗鼓,可能都不会有人知晓,即便当真让人知晓了什么,只需尽数将一切都推脱到我与那赖宝松身上便是,反正我当初退婚之事原本就有颇多争议,说我是移心他人之人也并不少见,而那赖家门第又低,江家如何编排也并不担心得罪了赖家,如此说来,这赖宝松当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难怪周氏这样快便应下这一桩婚事了。”
江奉容说到此处,神色中多了几分疑惑,“只是我实在是想不通那赖宝松为何要上门提亲,这其中利害,他想不明白,难道他姐姐也想不清楚吗?”
显然这桩婚事对于赖家而言,可并非是多好的婚事。
要知道江奉容如今不仅是背着罪臣之女这样的身份,更是才与谢家退婚不久,这样的身份,倒也并非是门第高低的问题,只是寻常人若是心下求个安稳,便不会轻易与她沾上关系。
就如同眼下的江家一般,想尽法子与她撇清关系还来不及,怎会生出与她结亲的心思来。
江奉容见过那赖宝瑜,知晓她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所以更觉着此事怕是有些古怪。
但片刻之后,江奉容又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不管这赖家的人是如何想的,现在最为重要的,还是该想个法子脱困,方才那婢子说成婚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九,这般算来,岂非就只余下一日了?”
芸青听完这一番话,早已脸色苍白,“如此说来,咱们哪里还有离开的机会,难道小姐好不容易退了与谢家的那桩婚事,如今却又要被逼着嫁进赖家那种地方?”
“会有法子的。”江奉容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咬牙道:“会有法子的。”
如此,却又过了一日。
再有一日,便是江奉容与那赖宝松的婚期了。
到了此时,观荷院里依旧同往日没什么差别。
周氏担心这桩婚事会出了岔子,如今只余下一日,更是令绿夏清荷等人不分昼夜地盯着江奉容与芸青,连一日三回的膳食都是由她们两个亲自送进里间。
每回都要确定了江奉容与芸青二人都还在才肯离开。
瞧见这般景象,江奉容心里也极为庆幸,还好昨日买通了那婢子探知了一些消息,否则便当真是什么也不知道便要被送上去往赖家的轿子了。
如今至少心下还算有了准备,亦是有了筹谋的机会。
七月初九。
这一日观荷院里一早便热闹了起来。
绿夏和清荷两人拿着红色的嫁衣与一些簪钗首饰进来后便要帮江奉容梳洗打扮。
前几日一直瞒着江奉容,是担心她知晓了这事之后会闹出什么事端来,而到了今日,却显然已经没了隐瞒她的必要,所以她们两人甚至面上还堆满了笑意道:“今日可是江小姐大喜的日子,您怎么还是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若是让咱们新郎瞧见了,可是要不高兴了!”
江奉容目光极冷地看着她们二人,直到她们脸上的笑意都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这才开口道:“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有芸青在这里就可以了。”
大约是因着江奉容说话的语气实在不客气,绿夏与清荷二人神色也不由得有些尴尬,但还是勉强开口道:“小姐今日可是出嫁,只有芸青这丫头侍奉怎么行,奴婢与清荷都很是擅长挽发,今日不如还是……”
不等她们将话说完,江奉容便打断道:“我素日已经习惯了芸青在旁伺候,你们二人我用不习惯。”
绿夏与清荷还要说些什么,江奉容却又道:“你们也说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想来你们也肯定不会希望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出什么岔子吧?”
绿夏与清荷皆是变了脸色,迟疑片刻后也只得勉强道:“再有一个时辰便是吉时了,还望小姐动作快些,免得耽误了吉时。”
说罢,两人才退出了屋内。
而即便如此,江奉容一抬眼依旧能瞧见被稀疏的阳光倒映进来的黑影。
显然,她们并不放心在此时独留江奉容与芸青在里间。
芸青亦是瞧见了那道黑影,她有些紧张地叹了口气,道:“小姐,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江奉容不动声色地穿上绿夏与清荷送来的嫁衣,而后将早已备下的匕首藏入袖中,才与芸青道:“方才不是说了只余下一个时辰了么,快别耽误时间了,来给我挽发便是。”
芸青只得走上前,手刚刚触及到乌发,却又忍不住道:“小姐,我还是觉得如此做实在是太过冒险了些,我们全然不知赖家如今是何种情况,到时候即便当真有机会动手,也不一定能逃脱。”
“不如……”她咬牙跪下,“不如还是让奴婢替代您去,反正都是要盖着盖头的,天色昏暗,更是没人瞧得清楚里边的人到底是谁了,您换上奴婢的衣服,寻了机会逃出去便是,等到了赖府,他们再发现奴婢身份也是已经来不及了。”
江奉容顺着她的话道:“等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意识到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定是会勃然大怒,而到时候他们便只能将怒火发泄到你身上,你在他们眼中,又只不过是个婢子,他们自然什么也不会顾忌。”
芸青的脸色苍白了几分,但依旧道:“奴婢愿意为了小姐做任何事。”
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听江奉容如此说,心底自然是畏惧的,但即便再如何恐惧,却也依旧心甘情愿。
江奉容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搀扶起来道:“你愿意这般做,但芸青,我不愿意,你陪在我身边这样多年了,我是什么样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么,往后要去青州也好,要去奉川也罢,我都是想着与你一同去的。”
“咱们两个,要么一块儿走,要么一块儿留下。”
芸青红了眼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江奉容却语气坚定道:“快给我梳妆挽发吧,若是晚了,就当真要赶不及了。”
芸青无法,只得上前替她挽好发髻,又将绿夏与清荷送来的簪钗簪上。
虽发式简单,可配上这如火的嫁衣,瞧着,也确实有了几分新娘子的模样。
江奉容在那铜镜前照了照,点头道:“走吧。”
芸青神色一顿,但还是应道:“是。”
外间清荷与绿夏虽听不清里间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可却始终能隐约瞧见两道模糊身影,确定她们始终还在里间,所以倒是并不担心。
只是周氏却正在这时过来。
今日这桩婚事虽说荒唐,但毕竟是周氏一手促成,自然,周氏现下过来并非是为了帮忙操持些什么,只是想盯着江奉容上了轿子,不想这事出了意外罢了。
周氏一来便瞧见绿夏与清荷两人竟是只守在外间,不由皱眉,“你们在这干什么?”
绿夏与清荷瞧见周氏过来,慌忙上前行了礼,而后解释道:“江小姐不肯让奴婢二人帮忙,说……说是习惯了芸青姑娘在旁伺候,只让奴婢二人在外间候着。”
周氏眉头越发紧皱,“她让你们出来,你们就当真出来了,也不留个人在里边盯着,万一人跑了,我该怎么跟了人家交代?”
绿夏连忙道:“夫人放心,奴婢们虽在外间,可却也一直盯着里边的动静,江小姐寻不着逃走的机会的!”
清荷也连连点头。
周氏往前几步正欲直接将那房门推开,却不想正在这时芸青搀扶着江奉容从里间走了出来。
而盖头还不曾盖上,正被芸青拿在手里。
周氏停下手中的动作,上下将眼前人打量了一番,点头道:“虽然确实简单了些,但总归红色艳丽,倒也像是个新娘子的模样。”
江奉容并未有与周氏多言的兴致,只等她吩咐绿夏清荷带着自己出门,便跟在她们二人身后往外间走去。
只是周氏瞧见芸青依旧搀扶着江奉容一同离开,忽地想到什么,便开口叫住几人,而后道:“芸青就不必跟着一同去了,有绿夏与清荷两个婢子跟着,也是已经够使唤了。”
周氏如此说,是想将江奉容身边唯一一个可用的婢子也夺去。
如此,江奉容到了赖家便彻底如同被束缚了手脚,即便再有别的心思,孤身一人,自然是什么也做不了。
芸青听得这话脸色一白,目光有些不安地看向江奉容。
江奉容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而后道:“芸青自我还在宫中时便是一直跟在我身边伺候的,我早已习惯了她在身边,如今要嫁去赖家,更是去了一处全然陌生的所在,若是没有她在身边伺候,我怕是更难适应,还请母亲将她留在我身边。”
她这一番话说得客气,也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只是周氏听着她这一番话,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即便此时的江奉容瞧着竟好似已经接受了嫁入赖家的命运,她也只会觉得此时的江奉容不过在刻意伪装罢了。
如此,又怎么可能让江奉容顺应了心意的。
所以周氏冷笑一声道:“你不必与我说这么多,芸青这个婢子我瞧着也不是个安分的,若是去了赖家,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说着,她瞥了一眼身侧的孙嬷,孙嬷会意,就要上前拉扯芸青。
显然,她并非在与江奉容商量此事,而是已经做了决定。
瞧见这般情况,江奉容也明白自己再想说服周氏定然是不可能的事儿了。
就算自己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她也不会改变心意的。
如此……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袖中,等摸到那匕首的一瞬,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而后在孙嬷上前拉扯芸青之际,直接将那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喉咙处,目光死死盯着周氏,厉声道:“夫人,如今我孤身一人,你要逼我嫁入谢家,我无法相抗,只能顺应你的心意就此嫁入谢家,但芸青陪伴在我身边近十年,倘若你竟是连她也要从我身边夺去,将我逼入如此境地,那我不如今日便死在这儿,谁也别想如意!”
彼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尽数落在了芸青与孙嬷身上,自然不曾想过江奉容身上竟是带了刀刃,更是将那刀刃对准了她自己。
周氏脸色一变,孙嬷瞧见这般景象,亦是不敢再轻举妄动,芸青便趁着这个机会从她手中挣脱开来,快步跑回了江奉容身边。
江奉容一只手将芸青护在了身后,另一只手依旧握着匕首抵在那处,许是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那处已经被她浅浅地划开了一道血痕。
她咬牙道:“都说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夫人应当也不想在今日闹出什么难堪的丑闻来吧?”
孙嬷显然有些担忧地看向了周氏,眼见周氏依旧是一脸迟疑的模样,孙嬷只得俯耳道:“夫人,实在不行便应下此事吧,左右不过是个婢子罢了,想来也翻不出天去,再说这时辰也已经差不多了,若是耽误了吉时,怕是更麻烦……”
周氏看了孙嬷一眼,最终有些烦躁道:“一块去就一块去吧!清荷,绿夏,你们快将小姐送出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清荷绿夏皆是应了声“是”,而等一步步出了院子,江奉容才终于将匕首放下。
等到了江家门口,芸青将那盖头给江奉容盖上,而后搀扶着她一步步走出家门。
赖宝松早已等在了门口,瞧见江奉容出来,连忙便要上前去牵她的手,只是芸青瞧见他这举动却不动声色地走向江奉容的另一侧,如此便是将赖宝松的动作拦了下来。
赖宝松只得有些尴尬地将伸出来的手放下,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周氏拱了拱手。
而此时,江奉容也已经被芸青搀扶着上了轿子。
因着周氏提前与赖宝松说好,这桩婚事操办得越是简单越是好,所以赖宝松甚至个吹吹打打的人都不曾请来,就如同周氏所言的那样,只安排了一顶小轿子过来。
倘若不是还带着个头戴红花的喜婆,恐怕都没人能瞧得出来这是在娶亲呢。
江奉容上了轿子之后,周氏便催促着赖宝松尽快动身,说是怕耽误了吉时。
赖宝松亦是不想浪费时间,答应着便翻身上了马,而后一抬手令轿夫晃晃悠悠地抬起了轿子,不消多时,便消失在了大道尽头。
周氏眼看着轿子被抬着离去,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如此,这桩事应当就算是过去了吧。
***
而这几日,谢行玉其实也并不好过。
从那日彻底与江奉容说清楚之后,他们的婚事也算彻底退了。
谢行玉原以为这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更是以为江奉容被置身于那样的困境之中,用不了太久的时间便会生出悔意来。
毕竟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倘若退婚,江奉容会处于何种境地中。
她原本被江家认作义女便是因着与谢家的那一桩婚事在,以那样难堪的方式退了婚,江家也知晓她已是得罪了谢家,甚至连带着在圣人面前也并不好看。
再加之原本江奉容的身份便极为尴尬。
如此一来,江家的人怕是少不了会有刁难她的时候。
谢行玉这般想着,就以为江奉容迟早生了后悔的心思,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再来寻他。
毕竟若不嫁给他,他想,江奉容不会再有别的更好的出路。
可是熬过了这几日,江奉容却始终再未来寻过他,而他想起来的江奉容的次数却越来越多,有时候即便只是看着一杯茶水,一幅画,一本书,眼前都会情不自禁地出现她的模样。
某些原本被压抑在了心底的情绪终于是越积越多,而到了最后,他终于按耐不住。
他想,这一回他便往后退一步吧,说不定,江奉容也始终在等着他往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