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周氏一愣, “什么提亲?”
孙嬷道:“来向江小姐提亲的,就连聘礼都已经送到府门口了!”
周氏猛地站起身来,一边匆匆往外间走去, 一边问道:“可有说清楚来提亲的是什么人?”
孙嬷摇头,解释道:“老奴方才听得消息, 也不曾来得及问仔细就赶紧回来向夫人禀报了, 好像说是一位姓赖的公子,具体是何人却是不知道了。”
周氏心下虽觉得奇怪,但其实也不免想着,倘若这位赖公子当真是个靠得住的, 能顺势将江奉容就这样嫁出去, 好似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如此想着,她不由加快脚步到了前厅。
此时江府的下人已经依着周氏的吩咐将那位赖公子以及抬着聘礼的几个下人一同迎进了前厅。
还令人上了茶水。
态度已经算是极为客气。
周氏一进来便将那赖公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原来这位赖公子并非是旁人,而是当初的赖宝松。
他瞧见周氏进来, 竟是装模作样地向周氏行了一礼, 而后道出了身份。
这下周氏的心里便大约有数了。
眼前这位赖宝松赖公子虽然家世地位不算高,但父亲好歹是个做官的,这赖宝松瞧着模样也还算周正,若是能顺势定下这桩婚事,那自己一心担忧之事,岂非就能解决了?
这个祸害, 便也就不会再与他们江家扯上一点关系了。
思及此处,周氏脸上很快堆满了笑意,她道:“赖公子何必如此客气, 快些请坐罢。”
赖宝松闻言,笑着应道:“是。”
又道:“多谢夫人。”
瞧着竟是个礼数周全的。
自然, 这些都不过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模样罢了。
但周氏并不知晓这赖宝松平日如何为人,所以自然也瞧不出端倪来,只笑着问道:“赖公子今日上门提亲,是为的求娶我们江家的小姐阿容吗?”
她如此问,其实是因着心底还有几分不敢相信。
毕竟江奉容才退了与谢家的婚事不久,这件事情又早已传闻得无人不知,这赖宝松肯定也不可能不曾听闻过此事。
他在这当口上门求亲,说实在话,也是有些勇气的。
原本周氏其实就想到了若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江奉容嫁出去的话,也算是个不错的法子。
只是左思右想之下,都想不出哪里有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来与江奉容成婚。
若是家世高些的,人家定然是瞧不上江奉容这罪臣之女的身份,又还刚与谢家退了婚,若要娶她,岂非是将谢家得罪了?
若是家世低的,那只要想到江奉容与谢家的恩怨,必定便没了这胆子了吧。
如此,周氏便是再如何花费心神,却也想不出个解决之法来。
而眼前这赖宝松,却当真是个很好的人选。
赖宝松点头道:“正是,从前晚辈姐姐与江小姐交好,在家中赏花宴上,晚辈曾见过江小姐一回,虽然不过几眼,可却给晚辈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只是那时江小姐有婚约在身,晚辈即便心动,却也不敢造次。”
“如今得知江小姐与谢家的婚约已退,所以这才上门提亲,还望夫人能给晚辈一个机会。”
赖宝松这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周氏自然也无从分辨。
只是见他说得认真,便也就当了真,甚至还忍不住想着这江奉容运气还当真不错。
退了与谢家的婚事,竟然还有像赖宝松这样的公子上门求娶,。
一眼看去这聘礼也是准备得极为丰厚,显然是当真很重视这一桩婚事。
即便家世低些,但他显然是极为用心的,如此,其实也算是不错的人家了。
只是即便此时的周氏再如何想答应此事,却也是不能擅自做了主的,于是便笑着道:“赖公子的心意我也已经知晓了,只是阿容的婚事我与她我家老爷向来都是极为重视的。”
“这样,今日夜里我先与我家老爷好生商量商量,明日再给赖公子答复,如何?”
赖宝松闻言,便起身作揖道:“如此,那晚辈就先回去等着夫人的答复了。”
周氏点头,赖宝松这才转身离开。
而等出了江府之后,赖宝松一坐上来时的马车,马车里边的赖宝瑜便有些急切道:“怎么样了,江府的人可答应了?”
赖宝松斜斜地撇了她一眼,举手投足已是与方才全然不同了,他道:“没答应。”
一听这话,赖宝瑜瞬间变了脸色,“怎么会不答应呢?那周氏是怎么说的?你可有按着我与你说的来,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要是出了岔子,便是整个赖府都担待不起的!”
“怎么没按着你说的来?我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按着你的意思说的。”赖宝松有些烦躁地搓了搓手,“她说这件事他们江家的人挺重视的,一时半会没法给我答复,明日再与我说这事到底能不能成。”
赖宝瑜这才稍稍缓和了神色,“那应当没什么问题,只要不曾直接拒绝就还是有机会,那周氏也并不想让江奉容在江家久留,这桩婚事或许不太好看,但是对于江家和谢家来说,都是有些好处的。”
赖宝松心底却还是隐约有些不安,“可这江奉容毕竟才与谢家退了婚,即便江家答应了这桩婚事,那我难道真的要与她成婚吗,谢家那边……”
他倒不是不喜欢江奉容,只是担心这样行事会得罪了谢家。
赖宝瑜却有些无奈道:“阿弟,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你莫不是忘记了皇后娘娘就是姓谢的。”
“这皇后娘娘的意思,可不就是谢家的意思?”
赖宝瑜的话音落下,赖宝松这才恍然大悟,“是啊,他们都是谢家的人,皇后娘娘如此安排,定是谢家也有此心思,只是不方便出面,便让皇后娘娘来操持此事罢了。”
如此想着,他心下那几分不安也彻底消解了,想起当初在赏花宴上见过的江奉容,甚至还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感来。
与那样容貌的女子成婚,竟也不算是太亏。
赖家的马车从江家离开之时,江奉容也正好乘着江家的马车回来。
两辆马车在街上遇到之时,江奉容甚至恰好掀开车帘往外边瞧去,还瞧见了赖家的马车。
她瞧见那马车上的图纹,甚至与身边的芸青说了一句,“这好像是赖家的马车?”
芸青看过去时,那辆马车已经走得远了,所以并不曾瞧清楚。
而此时江奉容自然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赖家的人出现在此处是因为她的。
等马车到了江府停下,江奉容与芸青下了马车之后便往府中走去。
才一踏进里边,江奉容与芸青便明显感觉到府中人看向她们的目光都好似有些奇怪。
其实刚出退婚那事时,江府中的那些人看向江奉容的模样也同样是极为古怪的,时不时还小声议论着些什么。
有时候即便在江奉容面前,也并未太顾及什么。
大约也都是觉得她如今退了与谢家的婚事,身份地位大不如从前了,这里又是江家,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义女而已。
就算当着听着了什么,也是不敢深究的。
而几日的时间过去,江府中的那些人虽然还提及这桩事,但显然已经过了从前那新鲜的劲头了。
也少见再用那种奇怪的目光打量她了。
只是今日,江府的那些下人却又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瞧见这般景象,江奉容心下也觉得古怪,便顺势问道:“今日府中可是出什么事了?”
那被江奉容叫住的扫洒下人却摇了摇头,“不曾出什么事。”
周氏一早便令孙嬷吩咐下去了,江府的这些人都需得管住自己的嘴巴,有关赖府公子前来提亲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向江奉容透露。
她心下明白,倘若江奉容知晓了此事,定是不会愿意的,。
与其让她知晓此事之后闹起来,又要给江家添麻烦,还不如索性让她什么也不知道。
反而简单些。
如此,江家的那些人自然是三缄其口。
江奉容一连问了几人都不曾问出什么来,便也只得先回了观荷院。
只是心下越发觉得不安,想着离开江家的计划还是应当要加紧了。
否则,说不定她便永远也无法离开这儿了。
毕竟她如今没了那桩婚约庇护,江家的人心里恐怕早就有了算计。
她哪里能耽误得起?
***
从阿嫣与许修成婚那日,谢行玉将阿嫣当街带回来之后,谢夫人便没再见过阿嫣。
即便阿嫣因着服下毒药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之时,谢夫人也不曾去看过她一回。
是当真因为她背地里那些算计寒了心。
可这一日,谢夫人却还是令身边的静竹去将阿嫣唤来。
静竹显然有些意外,“夫人还要见她吗?这几日从她身子好了,每日早上都要来咱们这儿请安,只是奴婢想着夫人大约是不愿见她的,所以只寻了由头将她搪塞了过去。”
静竹说的也是实话,毕竟从那日之后,她甚至都不敢再谢夫人面前提及阿嫣这个名字。
不说旁的,至少从前的谢夫人是当真疼爱阿嫣,却又如此被阿嫣算计了一回,还害得谢家的名声尽毁。
谢夫人如何还会再想见她?
只是此时,谢夫人却叹了口气道:“总不能一辈子避着不见吧,依着如今的情况来看,我即便再如何不想,她最终怕还是要留在咱们谢家做妾的,我这个做母亲的,若不好生管教着,往后还不知会如何呢。”
静竹闻言,只得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将阿嫣小姐请来。”
谢夫人点头,静竹便退了下去。
得知谢夫人要见自己时,阿嫣的心里便已经有了猜测。
其实谢夫人的心思向来是不难猜的。
她能生出个像谢嘉莹这样天真的女儿来,足以说明她也并非是个多聪明的人。
从前谢老将军还在世之时,就一直很是宠着这位夫人,不管什么事都总由着 她的性子来。
也不曾有过妾室,自然也就无需费什么心机去争斗之类。
后来谢老将军病逝,谢行玉却又冒了头,谢家不曾有败落的迹象,反而是一日好过一日。
即便是在上京那些世家夫人面前,她依旧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所以自然也并非是个多么有心机的人。
瞧着比谢嘉莹似乎要稍稍好些,其实也不过是年纪大了,瞧着多了几分沉稳而已。
旁的,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正是因为阿嫣能瞧得明白这些,所以即便清楚如今的谢夫人是要向她兴师问罪,却也并不畏惧。
只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母亲终于愿意见我了,实在是太好了。”
静竹皱了皱眉,道:“阿嫣小姐随奴婢来吧。”
阿嫣连连点头,跟着静竹去了前院。
谢夫人原本以为这已经过去好几日了,她再见阿嫣,应当已经能心平气和。
可当真正瞧见静竹将她带进来之时,还是禁不住捏紧了手中茶杯。
阿嫣却只恭恭敬敬地上前来向谢夫人行了礼,道:“母亲,您终于愿意见阿嫣了。”
谢夫人抬眸看向眼前人,只见她姿态恭敬,眼底一如往日般带着几分天真,就好似这些日子以来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
她的脸色冷了几分,但却依旧令她起了身,“阿嫣,这几日发生了许多的事,你与行玉之间……我也是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迟早都是嫁进我们谢家来做妾室的。”
对于这件事,谢夫人早已想开了。
而阿嫣却依旧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来,连连摇头道:“母亲,阿嫣不敢有这种心思……”
谢夫人却只是接着道:“今日唤你过来,并非是想听你认错道歉或是说些别的,事情已经发生,你再说这些,原本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只是想提醒提醒你。”
“往后不管你是作为我谢家的义女,还是当真成了行玉的妾室,都该收起你那些算计的心思来,你若是再做出那些伤人害己的事情来,谢家,也定然是再容不下你。”
她说完这些话,目光便定定地落在了阿嫣身上。
尽管阿嫣依旧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但谢夫人早已在她这样一副伪装中吃过亏了,自然是不可能再被她这般蒙骗了去。
她今日令阿嫣过来,不过是想与她将该说的话说个明白而已。
倘若往后再有这般算计之事,她或是将阿嫣驱逐出府又或是别的,总之都已经提前说了个清楚。
也并非没有由头。
至于阿嫣再如何伪装,谢夫人显然已经没有兴致再看下去了。
直接道:“你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就先回去歇着吧,你这副可怜的作派,只留到行玉面前去表演就是,在我面前如此表演,倒是浪费了。”
谢夫人的话说得直接,令阿嫣也是不由得尴尬了一瞬。
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落下来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最终还是拿出帕子擦了擦,而后向谢夫人行礼退了出去。
她也不是傻子,既然谢夫人已经完全不吃她这一套了,那确实不必再花费心力表演。
况且这谢家的主心骨到底是谁,她早已看得明白。
别人相不相信她不重要,谢行玉相信她就足够了。
所以她刚出了主院,便转了头直接往谢行玉的院子方向去了。
而谢行玉此时正在看书。
书案上放置着的是底下人刚泡好的热茶。
他将书页翻过一页,便顺势端起那茶水饮了一口。
一口下去,他却不由微微皱了眉,“今日的茶,是换了?”
里边侍奉的下人闻言,连忙应道:“是,旧日里用的茶已经用完了,所以奴婢给您换了新茶。”
“还是换回旧日的茶。”谢行玉放下手中杯子,“新换的我喝不习惯。”
那下人迟疑片刻,到底是一脸为难地说了实话,“将军,这往日里的茶都是江小姐送来的,从前还不等将军喝完,江小姐便会遣人送了新的过来,如今这……”
下边的话他不敢说出口,但其中意思已经很是明了。
如今他们二人已是退了婚,自然不好再去问江奉容要什么东西了。
谢行玉听得这话,恍惚间好似也想起来有一回江奉容给他拿了新茶,与他道:“谢朝,夏日里干燥容易上火,这是我自个做的茶,里头放了菊花和蜂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你喝着会舒服些。”
这应当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后来他喝习惯了这茶,倒也没主动问江奉容要过,只是府中却总有这种茶源源不断地喝着。
往日他只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倒是从不曾细想过。
如今却……
那下人见他面色实在不好,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若是将军实在想喝,不若奴婢去向江小姐讨要个制茶的方子。”
如今去问江奉容要这茶叶的配方,其实并非会是件多难的事儿。
两人退婚之时虽然闹得难看,但他们心里都明白江奉容的性子,万万不可能在这种小事上与他们为难。
可谢行玉却摇头道:“不必了。”
那下人只得点头应了声“是”。
但后边谢行玉却也再不曾碰过那杯茶水。
阿嫣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谢行玉见她过来,皱眉道:“你怎么过来了?”
阿嫣忽略他并不算太好的语气,笑着道:“将军已经好些日子不曾指导过阿嫣的字的,阿嫣记得将军曾经说过,练字这种事必然是不能懈怠的,懒怠个一两日,或许就不进则退了。”
说着她将几张新练的字拿了出来,“将军帮阿嫣瞧瞧,可有进步?”
谢行玉将目光放在那宣纸上,见上边写的字已经像模像样,不由点了点头,“你进步颇大。”
可顿了片刻之后又道:“只是你总跟着我学也是不合适的,我并非是什么书法大家,总这样跟着我学,怕是会走歪了道。”
阿嫣脸色微微一变,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谢行玉又道:“我吩咐人给你请一个女夫子来,你的字原本写得娟秀,这样跟着我练下去,怕是当真要学偏了,到时候不伦不类,倒是可惜。”
阿嫣原本自然不是当真多想练字,只是单纯想有个可以与谢行玉亲近的由头罢了。
却不想谢行玉却如此说。
刚来谢府时,她还能说自个在这上京之中只与他一人相识,并不想接触旁人。
以这样一个理由拒绝谢行玉给她另寻夫子。
可是如今她却已经在这谢府住了好几个月,这其中又是发生了这样多的事儿,她若是再这般说,就会显得有些假了。
所以最终她只得勉强应了下来。
见她点头答应,谢行玉便道:“若是没有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吧。”
如此三言两语,竟就要将她打发了。
阿嫣心下自然不甘,她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见到谢行玉,今日好不容易见上一回,却只与他说了两句话。
这般下去,谢行玉怕是不出几日便要彻底将她抛之脑后。
不过她还不曾离开,便有人匆忙进来向谢行玉禀报,“将军,鸣翠坊那边送了一顶头面过来,说是将军在头面那儿定下的。”
此时那前来禀告之人其实神色也有些尴尬。
他们自然知晓那头面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只是此时也只能装作不知,甚至要在阿嫣面前说明此事。
谢行玉神色一顿,道:“让她送进来吧。”
那下人应了声“是”,而后便退了下去。
不消多时,鸣翠坊的人便将那顶红宝石头面拿了进来。
退婚之事早已传闻地人尽皆知,鸣翠坊的人哪里有不知晓此事的道理?
只是这头面总留在鸣翠坊也不合适,毕竟是谢行玉一早定下的东西,所以到底还是将它送了过来。
鸣翠坊的人此时神色也有些尴尬,但还是上前道:“谢将军,这便是您前些日子在我们坊里定下的头面,你看这……”
谢行玉的目光落在那顶头面上,确实是极为华丽的。
硕大的红宝石周围缀满了大大小小的珍珠,再加上富贵极了的金色做配,不论是谁人戴上,恐怕也能将她衬托地华贵端庄。
若是江奉容戴上……
谢行玉当初第一眼瞧见这头面,就已经想象过江奉容戴上它的模样。
她向来打扮得素净简单,鲜少有在这种事情上多花些心思的时候,但谢行玉却觉得她很是适合这样华贵的装扮。
她样貌本就出众,若是能带上这顶头面,便是满园春色,在她面前,也是要逊色几分的。
可如今,到底是没了这机会。
阿嫣亦是看向那顶红宝石头面,目光一下便被它吸引了去,感叹道:“好漂亮的头面!”
她并非不懂得掩饰自己内心所想之人,但此刻,她的目光确实是有些挪不开来了,她喃喃道:“这便是将军与江姐姐大婚时打算用的头面吗?”
“真是可惜了,江姐姐执意退了婚事,没有机会带上这样漂亮的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