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周氏听着这些话, 心却更是凉了半截,“这般说来,这江奉容就更是祸害无疑了, 这一桩婚事退了,不仅得罪了谢家, 更是得罪了陛下, 老爷,咱们可不能将她留在家里了。”
“留这样一个祸害在家里,陛下也好,谢家也罢, 恐怕都不会给您好脸色, 还有怀远,他的仕途岂非更是难上加难?”
江成益叹了口气, “将人带回家中来容易,可如今想让人离开却是难事, 你若是直接将她赶出去, 外面的人还不知道该怎么编排,只怕是要说我们江家为了攀附谢家将人接回来,如今婚事退了,见人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要将人赶走……”
江成益原本就是个极为在意自个名声的人,若是当真传出这般传闻来, 于他而言,当真怕是比杀了他都还要更是难受。
周氏当然也知晓此事不容易,但却觉得总还是要想个法子, 她喃喃道:“倘若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这件事就能稍稍简单些了……”
江成益此时却显然已经没了胃口, 他起身要往外边走去。
周氏正要挽留,江成益却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氏只得吩咐底下人撤去了饭菜,而后继续为江奉容退婚之事发愁。
观荷院。
江奉容与芸青也正说起此事。
如今婚事虽然已经退了,但却并不代表着所有一切都已经尽数解决了。
譬如此时她们人还在江家。
“小姐即便是退了与谢家的那一桩婚事,却还是江家的义女,这一层身份是陛下给的,难道江家的这些人还敢不认?”芸青却并不认为江奉容现在要为这件事忧心。
她想着即便这些江家人心有不满,可却也不敢当真做些什么,她们既然没有别的去处,留在这儿也算是个不错的法子。
可江奉容却轻轻摇头,“现在与从前可是不同了,留在这江家终究并非长久之计。”
倘若这江家只是对她们不闻不问那倒也罢了,就怕他们会生出别的心思来,那才最为麻烦。
到时候江奉容与芸青不过两个弱女子,想要应对江家这些人,可当真是难于登天了。
“可是……”芸青还是满脸担忧,“若是不继续留在江家,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芸青自小跟在江奉容身边,从前在宫中,现在到了江家,一直都是生活在被别人掌控的所在。
如今突然说要离开这样的环境,她心下更多的不是欢喜,而是茫然无措,只因她完全想象不到这样的生活回事何种模样。
这令她不安。
江奉容仿佛觉察出来了她的不安,于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道:“可以去很多地方啊,可以留在繁华的上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青州的山水最好,奉川呢,没有水路,去也方便,总之,只要我们想,可以去任何地方。”
芸青愣住,“可是那我们怎么挣银子呢?”
江奉容笑着道:“你忘记了,我会刺绣,也做过香料,甚至还会做点心……只要肯干活,难道还怕饿死不成。”
芸青喃喃道:“可是这样,小姐就……”
后面的话芸青不曾说出口,可江奉容却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觉得倘若江奉容当真亲自去做这些事,那便好似掉了身份。
有些话江奉容原本是不打算说的,可芸青有了这般想法,江奉容便不得不将心底的话说个明白。
她道:“芸青,我原本也不是多么尊贵的身份,不论是在宫中,还是在这江家,其实都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罢了,在我面前或许人家不好撕破脸皮,唤我一声小姐,转过身背后便唾弃我是个罪臣之女,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应当也知晓这不过是寻常事。”
“况且……”江奉容认真道:“倘若有朝一日我能靠着自己的这一双手吃饭,我想,应当会比现在要自在许多,即便苦些累些,也总好过永远都被旁人掌控,不是吗?”
都说商户最为低贱,可江奉容从不曾这样想过,靠着自己的本事吃饭,哪里就低贱了呢?
芸青沉默许久,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不论小姐往后有什么打算,我都跟着您一起。”
江奉容握紧了她的手,而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但这离开江家之事却也并非是那样容易的。
许多事情都需得先安排妥当了,譬如她们必须得先确定离开之后要去往何处,要如何去……
等将所有一切都安排妥当,再动身方能不出意外。
江奉容想着,这几日需得经常出外边走走,多打听打听消息才是,她手里头的银子虽不多,但却还有些值钱的首饰,也应当寻了机会拿去当了换成银子。
若是除却租赁车马之外还有银子余下,最好便是换成银票,如此也好便于携带……
这些事情虽然琐碎,但依着江奉容的性子,却是必须得事事都考虑周详的。
***
一夜过去。
宫中。
慧妃与晴芳刚从常宁宫出来绕进了御花园,便遇见了隋止。
两人遇上,隋止便走上前唤了一声,“慧妃娘娘。”
慧妃转眸看向晴芳,吩咐道:“本宫让小厨房给陛下熬的鸡汤怎么忘记拿了,快些去取来。”
晴芳看了一眼隋止,又看了一眼慧妃,神色有些迟疑道:“可是……”
慧妃打断她的话,“没什么可是的,你快些去将汤端来,本宫在这等你。”
见晴芳还是一脸为难,隋止便皱眉道:“这婢子倒是不一般,连娘娘都使唤不动?”
听得这话,晴芳只得应下,而后才退下。
如此,此时这御花园边的小道上,便只有他们二人。
慧妃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开口道:“阿容她退了婚事,往后在江家的日子定是不好过的,殿下,如今我已经没法子能帮得了她什么了,若是可以,还希望你能多帮帮她。”
隋止看向慧妃,忽地道:“娘娘如此说,是承认了您的身份?”
慧妃苦笑道:“事到如今,承认与否还重要吗?殿下不是早就已经认定了我的身份吗?”
确实,不管慧妃是否承认过,隋止都始终认定了她便是当初的赵文婴。
所以不论她是否承认,早已经不重要了。
隋止点头,宽大袖袍下的指尖却下意识微微收紧,“我若是帮了娘娘,娘娘会帮我吗?”
他想要的是什么,从头到尾,慧妃的心里应当都是最为清楚的。
而这时,二人皆是听到一阵脚步声响,原来是晴芳已经将那鸡汤端了过来。
常宁宫距离此处本来就不算远,晴芳又是一路小跑回去,自然是很快便回来了。
见她回来,慧妃只轻轻对隋止点了点头,而后道:“陛下还在等着本宫,本宫就先走了。”
说罢,与晴芳一同离开。
隋止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才离开。
到了明宣宫,李沛见来人是慧妃,面上很快堆满了笑意,不等她说些什么,就极为热情地迎了上去,“娘娘可算来了,陛下一直在里间等着您呢!”
慧妃解释道:“给陛下带了刚熬好的鸡汤,费了不少时间所以来得晚了。”
李沛看了一眼晴芳手中端着的鸡汤,笑着道:“这鸡汤熬起来确实是费时一些。”
又道:“娘娘快进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慧妃点点头,而后便与晴芳一同进了里间。
圣人正在批改折子,见慧妃过来,便放下手中墨笔。
慧妃先向他行了礼,而后示意晴芳将鸡汤端上来,道:“陛下,这是厨房拿新鲜的莲子煲的鸡汤,鲜香清甜,您可尝尝。”
圣人却将目光放在了刚将鸡汤放下的晴芳身上。
晴芳看了一眼慧妃,而后小心翼翼道:“娘娘方才过来时……遇上了太子殿下,与太子殿下说了会话。”
圣人问道:“说了什么?”
晴芳面色白了几分,但却也只得如实道:“娘娘忘了拿小厨房里刚熬好的鸡汤,令奴婢去端来,所以……所以奴婢并不曾听到娘娘与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圣人神色未变,但晴芳说完这些话,就连身子都已经禁不住微微发颤,显然是害怕极了。
慧妃却在此时道:“晴芳,你先下去吧。”
圣人不曾发话,晴芳显然不敢就这样离开。
她等了片刻,听得圣人道:“退下吧。”
这才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告退。
而慧妃又上前将那碗鸡汤端到圣人面前,解释道:“其实不过是太子殿下依旧觉得臣妾的身份古怪,翻来覆去的问臣妾是否是当初的赵文婴罢了,也并不曾说别的。”
圣人盯着她,“那你如何答的?”
慧妃无奈道:“还能如何作答?自然是不承认了,臣妾若是认下了这身份,往后在这宫中,那里还能待的下去?”
圣人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他伸手抚上慧妃的衣裙,在她的膝盖处轻轻揉捏着,“这里可还疼?”
慧妃摇了摇头,“多谢陛下关心,臣妾不疼。”
圣人叹了口气,“慧娘,这里没有别人,你何必与朕这样生疏?”
慧妃顿了片刻,唤他:“隋宴。”
隋宴,正是圣人的名讳。
只是从他坐上这个位置,便许久不曾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了。
而慧妃如此唤他,偏偏是他最喜欢的。
他顺势将人拉入怀中,喃喃道:“慧娘,只要你好好留在朕身边,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慧妃什么话也不曾说,只在他怀中轻轻点了头。
她知道,这便是他最想要的答案。
***
西山大营。
下午的操练已经结束,隋璟简单用了晚膳便回了营中。
此时已经入夜,营中已经点起了烛火。
他在烛火旁将一封信看完,而后在外间传来脚步声响之时很快用那烛火将信纸点燃。
外间也正在这时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瞧见隋璟,便笑着上前道:“三殿下,这么快便回来了?”
隋璟来到这西山大营中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初时大家知晓他的身份,虽然因着隋止的吩咐并不曾给他什么特殊的待遇,但是他的身份毕竟尊贵,营中的这些寻常士兵自然还是对他极为恭敬。
不过后来他留在此处久了,大家见他与寻常士兵都是同吃同睡的,从不曾喊苦叫累,更是一点皇子的架子也没有,久而久之,便也就与他相熟起来,虽然依旧规规矩矩地唤他“三殿下”,但却早就将他当作朋友一般了。
隋璟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些繁杂的规矩礼仪,从前在宫中他便极为厌恶那些约束,如今到了军营,自然不会再深究。
他若是喜欢这一套的话,那早便回了宫中,怎么会心甘情愿在这军营中久待?
而此时进来的这人名唤辛穆,从隋璟来时他便一直与隋璟同住在一处,辛穆性子直爽,话也多,所以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隋璟瞧见来人是他,便也没有太过避讳,只依旧将手中那封信烧了个干净。
辛穆走上前来见到这般景象,也并未觉得奇怪,只道:“皇后娘娘这是又送了书信过来?”
隋璟点头道:“上京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比较多。”
上京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确实多。
不说旁的,单说江奉容与谢行玉退婚这一桩事,便已经惹得满城风雨。
她为了退掉婚事而在明宣宫前跪了三个日夜之事,更是让上京的众人禁不住议论纷纷。
谢行玉在明宣宫前跪了三日求来的婚事,又被江奉容同样在那处跪了三日退掉。
这种事情确实罕见,也不怪上京的这些百姓连着好几日都在议论此事了。
写下这封书信的时候,谢皇后自然也已经知晓了此事。
或者说江奉容才在明宣宫前跪下不久,谢皇后就已经知晓了此事。
她在宫中,虽不至于耳目遍地,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知晓,但退婚这件事的动静并不小。
即便事情是发生在最难探知消息的明宣宫,可三日下来,谢皇后依旧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她初听得手下人禀告此事,便已经是变了脸色,“这一个个难道都疯了吗?行玉前边为了那个阿嫣做的荒唐事都还不曾过去,如今外间到处在议论着此事,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看谢家的笑话,她却又要退婚?”
“不行,这桩事若是闹大了,谢家的面子上更是过不去!”
从前谢皇后很是不喜江奉容与谢行玉的这一桩婚事,如今却是不同了,虽然她依旧觉得以江奉容的身份嫁入谢家算是高攀,可若是这桩婚事在这当口退了,那这其中可就更有说头了。
说谢行玉移心旁人倒也都是小事了。
想到此处,谢皇后便起身要向外头走去,只是却被画萍拦了下来,“娘娘,不可啊!您前头便因着陛下病重之事惹得陛下不快,如今才解了禁足不久,这会儿再去管这事,怕只会……”
画萍的话不曾完全说出口,但其实中的意思谢皇后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
只是谢皇后几乎要将手中那块帕子扯烂,咬牙道:“不论如何,谢家的事,本宫能不管吗?”
谢家与谢皇后的关系如何暂且不说,可如今两者之间就是互相依存的关系。
特别是她还想让隋璟坐上那个位置,那就更是需要谢家这个倚仗了。
所以她不能不管。
可画萍依旧拦在她身前,叹了口气道:“今日这桩事,娘娘怕是当真不能管,更是管不了!”
见谢皇后顿住,画萍才将其中利害说了个清楚。
依着如今局势来看,退婚之事几乎已成了定局,谢皇后再去,且不说圣人是否会因着她而改变主意,就算只是想在那种景象下见圣人一面,恐怕都是难事。
圣人从那次病重之后,行事便越发没了章法,许多时候莫说是谢皇后了,即便是他身边伺候了许多年的宫人,也很难洞察他心中所想。
谢皇后在这个时候去劝,只会让事情变得越发难看。
到时候事情越发闹大,传闻出去,那些等着看谢家笑话的人岂不是就顺应了心意?
谢皇后听完画萍这一番话,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是被她说服了。
也确实再没有动作。
这件事终究会过去的,她想,等风头过去了再给谢行玉安排个家世高的贵女。
凭着谢行玉的身份和本事,这并非是件多么难的事。
至于江奉容那边,确实也得有些动作。
好在这桩婚事退了之后她便也没了依靠,要对她做些什么也自然不难。
如此,便也能彻底了结了这桩事。
而隋璟的书信中,便也详细说明了退婚之事。
谢皇后将这件事写进书信之中,倒也并非是有别的目的,只是想告知隋璟,如今谢家的情况并不太好。
慧妃专宠,却又跟隋止交好,退婚之事,亦有他们从旁帮衬,这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都是冲着谢家来的。
隋璟或许年幼,但经历了这颇多事情,也终究该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与重担了。
隋璟看完这书信,心绪也确确实实有些乱了。
他在西山大营里的这些时日,之所以觉得轻松,是因为不需要面对宫中的那些尔虞我诈,就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士兵一般,每日只需要按时起来操练,而后学学兵书之类。
虽然也累,可却也能倒下便休息,不需要顾及那么多旁的东西。
不过隋璟的心里也向来明白,他与这里的其他人是不同的,他不得不去做的那件事,也比留在此处做个寻常士兵艰难许多。
此时他看向眼前的辛穆,忽地道:“辛穆,如同有朝一日,我要去做一件很是疯狂,很是荒唐的事,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吗?”
辛穆愣住,而后笑了,“怎么突然这样问,三殿下想做什么?”
他向来没心没肺,自然也不会多想。
隋璟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忽地也笑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些过去的事罢了。”
辛穆还想再问,隋璟却已经起身上了塌,“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早起操练呢,我记得明日一早应当是要练习射箭的,辛穆,你可得好好表现!”
辛穆闻言想起明日早上的安排,顿时便愁眉苦脸道:“别提这事了,让我舞刀弄枪倒也罢了,射箭是当真不行。”
说着,他也上了榻,“罢了罢了,累了一整日了,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军营中的人,即便心里装着事,可沾上枕头,却也很快便睡了过去。
窗外夜色发沉,里边也只余下均匀的呼吸声……
***
又一日过去。
景芳院。
周氏这些时日都格外关注江奉容的动向,此时也正一边饮茶,一边听着手底下人禀告她今日的举动。
“这会儿时辰虽然还早,但人已经是出了府了。”孙嬷从绿夏那儿得了消息,便一一如实说了,“绿夏说那江奉容大约也是知晓些什么,不管做什么事,总想法子避着他们几个。”
“所以她能知晓的事情,也实在不多。”
周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每日早出晚归,也不知到底又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孙嬷道:“若是夫人担心,不若明日老奴就遣人跟着她出府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周氏点点头,“就这么办吧。”
原本周氏是不至于如此在意这些事的,只是如今的情况与从前实在很是不相同。
自从江奉容与谢家退了婚之后,周氏看江奉容的目光就全然变了。
从前因着有这样一桩婚事在,自然无论如何都是要客气些的。
而如今婚事退了,江奉容甚至还得罪了谢家,所以在江家的身份也变得尴尬起来。
周氏一直盯着她的动向,一是觉得她对于整个江家来说是个祸害,若是不盯着她,倘若再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还要连累了江家。
二便是想着看看能不能寻着江奉容的什么把柄,若能借机将她驱逐出府是最好的。
自然,周氏肯定是不知晓江奉容早已有了离开江府的念头。
毕竟在她看来,江奉容留在江府好歹是吃穿不愁的,若是流落在外,一个娇弱的女子能做得了什么?
正如此想着,外间有动静传来,周氏身边的孙嬷快步前去查看。
不消多时,孙嬷匆忙从外间走了进来,脸色古怪道:“夫人,有人上门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