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他猛然起身, 有些慌乱的动作也将一旁的阿嫣惊醒。
瞧见眼前的这般景象,阿嫣即便反应稍稍有些迟缓,但也在这满室荒唐间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用被褥将自己裹住, 眼泪也在这一瞬落了下来,谢行玉以为她会开口责怪他, 但是没有。
阿嫣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向他道歉, 她道:“将军,对不起,我……我没有想过事情会变得这般模样……”
她的声音颤抖地厉害,显然心中已是极为害怕, 但她依旧在向他道歉。
“事已至此。”谢行玉轻轻叹了口气, “不必再说这些了,只说此事该如何解决吧。”
昨日夜里的事, 确实极为荒唐。
他虽然确实对阿嫣有几分心动,但绝不至于……
想来是他心烦意乱之时多饮了几杯酒, 这才酿成了这一桩错事。
但此时的他心下亦是越发清醒, 在阿嫣抬眸看向他时,几乎全然不曾迟疑道:“阿嫣,我的妻子只会是阿容一人。”
这一句话便已经算是告知了阿嫣答案。
如今所发生的事虽然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他只会娶江奉容一人的想法,是从不曾变过的。
阿嫣垂下眉眼,过了好一会才努力挤出一抹笑意来, “将军,你放心吧,我会嫁给许公子, 至于昨夜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谢行玉一顿, 心底的愧疚越发让他甚至有些不敢对上阿嫣的目光,但他心底明白,此事,已经别无选择。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只道:“往后,倘若那位许公子待你不好,你可以随时回谢府来,谢府会替你撑腰。”
“多谢将军。”阿嫣声音极轻,寥寥几字仿佛用尽了所有的气力。
谢行玉不宜在此处久留,所以将话说清楚之后便穿好衣服匆匆离开了。
而雁儿见阿嫣竟然不哭不闹就这般任由谢行玉离开了,连忙快步走到她身侧着急道:“小姐,您怎么就这样让将军走了,您不借着这个机会向他要个名分,往后再想要名分,可就难了!”
阿嫣抬眼看向她,轻笑一声道:“倘若我此时哭闹一番,或许当真能有那么一点点希望可以得一个妾室的名分,但却会毁了将军与那位江小姐的婚事,将军那样在意那位江小姐。”
“我害得他失去了心爱之人,他定是会对我心生怨恨,而我这般举动亦是会毁坏了谢府的名声,谢夫人自然也不会再似从前般维护我,谢嘉莹更是不必多说,如此,我在这府中空有个妾室的名头,其余,却是什么也得不到,日子恐怕是会比眼下还难过。”
雁儿听得睁大了眼睛,“可是……可是您不好生利用这个机会要个名分,昨夜那一切,岂非白白筹谋了?”
阿嫣摇头,“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只需帮我办妥我吩咐的事,旁的不必操心。”
雁儿虽然心中还有诸多疑惑,但此时却也不好再多问,只得勉强点头应下。
***
永祥宫。
谢皇后虽当时因着触怒了圣人被禁足于宫中一月,但她毕竟是皇后身份,等圣人身子日渐好了,朝中便陆续有大臣求情。
都道当时谢皇后不过是关心则乱,所以才闯入了明宣宫中,绝不是有别的想法。
外界关于帝后不和的传闻本就颇多,如今再有这种消息传出去,怕是更会使得百姓议论纷纷。
实在并非好事。
圣人如今的心思尽数放在了慧妃身上,关于谢皇后的事,他是听也不想听。
见那些朝臣频繁提及,心底不免生出烦躁情绪,索性便将谢皇后的禁足免了,也是想着能让那些言官闭嘴。
只是谢皇后这几日却依旧无法安定心神。
她遣人送去西山大营的书信早已得了消息。
但隋璟还是不愿回来,反而觉得她如今的忧虑有些过早。
书信中道:母后,如今儿臣虽有谢家作为倚仗,但还是无法与太子相较,倘若此时回宫,即便宫中局势真如您所言,那儿臣非但无法改变什么,反而是自投罗网……
谢皇后看完书信,只觉得头越发疼了,“这孩子……怎么就不能稍稍听话些呢,那西山大营虽是朝廷的,可却让太子管理了多年,他在那种地方待着,不就一直被太子所拿捏了吗?”
画萍上前一边帮她揉捏着太阳穴,一边劝道:“娘娘也不必太过忧心,好在圣人身子如今也已经渐渐好了,看来太子殿下也并未有要急着坐上那个位置的意思,娘娘与三殿下还有筹谋的时间。”
画萍这话确实也稍稍宽慰了谢皇后。
原本她惊闻圣人病倒的噩耗,当真以为隋止会借着这个机会有些动作,如今看来倒是她想岔了。
圣人身体无恙,便也就给她与隋璟留了时间。
她眉间稍稍舒展,但却又想起另一桩事来,于是问道:“那个慧妃,如今怎么样了?”
尚且还在禁足中时,她便听说了圣人新封了一个慧妃的传闻,只是那时她一心想对付隋止,倒是不曾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忽地想起此事,倒是想知晓这个圣人在先皇后逝世之后封的第一个妃子现状如何了。
画萍闻言,迟疑片刻后方才小心翼翼开口道:“那位慧妃如今……颇得陛下宠爱,据说不仅是每日夜里侍寝,就连白日里陛下在御书房处理公务,也总令这位慧妃陪同,宫中如今甚至有传闻说,陛下对这位慧妃的宠爱,甚至比之先皇后还……”
“再怎么宠爱又如何?”谢皇后却轻哼一声道:“没有个一子半女的,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画萍叹了口气,道:“只是奴婢还听说,那慧妃才承宠几日,太子殿下便前去了常宁宫两回,也不知是这太子殿下生出了与慧妃交好的心思,还是说这两人早就是旧相识了。”
慧妃受宠并不能令谢皇后心生顾虑,但若是这慧妃与太子关系密切,那她便不得不防了。
她眉间蹙起,伏在案几上的手微微用力,“那你这几日得多注意着他们二人了,倘若当真如此,本宫……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了。”
画萍连忙应道:“是。”
而此时,明宣宫中,圣人正提笔批改折子,慧妃在一旁研墨。
“慧娘,太子这几日,去见你了?”圣人问起此事时手中墨笔未停,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慧妃却停下研墨的动作,抬眼看向圣人道:“太子殿下见了臣妾三回,第三回 是在芳华寺,太子殿下对臣妾的身份有所怀疑,所以一再试探。”
圣人神色并未有变化,只淡淡道:“老二的性子向来是这样,他有心去查就让他去查便是。”
慧妃颔首道:“臣妾明白。”
正在此时,外间传来李沛的声音,“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圣人搁下墨笔,道:“让他进来吧。”
外间应声:“是。”
不消多时,隋止踏入里间,向圣人慧妃各自行了一礼,“不知父皇唤儿臣前来,是有何事?”
圣人上下看了看隋止,轻轻“嗯”了一声,而后才道:“老二是不是该娶妻了?朕记得朕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孩子了。”
隋止没想到圣人会突然提及此事,但他显然无心于此,于是道:“儿臣如今手边事务繁多,并无心力在儿女情事上……”
“你的婚事也是要紧之事。”圣人却摆了摆手,打断了隋止的话,“你无需费什么心力,朕令皇后为你操持便是,到时候将上京适龄的小姐们召进宫中来,你瞧瞧可有你看上的,若有喜欢的,朕再下旨赐婚便是。”
如此,隋止反而没了拒绝的理由。
正当他心下有些迟疑之时,慧妃却在一旁道:“皇后娘娘方才解了禁足,想来也是不会有心力去操持此事的,不若陛下将此事交与臣妾,臣妾自会尽心将此事安排妥当。”
隋止眉头微皱,正欲再说些什么,可圣人却已经点了头,“那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慧妃应道:“是。”
隋止还不曾有机会将拒绝的话说出口,这件事便已经是定了下来。
事已至此,隋止也只得应了个“是”。
此事交与慧妃手中,慧妃也确实上了心。
不过三日,上京的各个世家小姐便都收到了宫中百花宴的请帖。
宫中的宴会,即便明面上顶着各种或是赏花饮茶之类的各种名头,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场宴会背后必定有其他目的。
而这回由圣人的新宠慧妃一手操办的百花宴背后到底是有何目的,其实但凡在朝中有些权势的官员,便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知晓此番宴会,其实是为了择选太子妃。
如此,上京不少世家小姐都因着此事欣喜不已,家世好一些的便已经是将那太子妃之位视作囊中之物,而家世稍微差一些的,便想着若是自己能在这百花宴中得了太子青眼,说不定也能得一个侧妃的位置。
虽说不是正妻,但那人毕竟是太子,往后登上帝位,自个的身份自然也不同往日。
莫说是贵妃,便只是个寻常妃子,亦是嫁作寻常人家做正妻比不了的。
所以自然愿意争上一争。
江奉容对这些事原本是并不关心的,只是不曾想到的是慧妃的请帖竟也送到了她的手中。
芸青愁眉苦脸道:“听说慧妃娘娘举办这百花宴本是为了帮太子殿下择选太子妃,如今怎地还将请帖送到了您的手中,这莫不是弄错了?”
江奉容如今虽还不曾成婚,但她早已与谢行玉定下婚事,这是人尽皆知之事,怎地这为太子择选太子妃的宴会请帖还送到了她手中来?
而那位慧妃……
江奉容是见过她两回的,一回在明宣宫,一回在芳华寺,两人虽然只说了几句话,可江奉容总觉得她并非是心思不缜密之人。
既然是要帮隋止择选太子妃,没道理因为疏漏而错将请帖送到她的手中。
除非还有什么别的用意。
但此时,江奉容却只道:“大约是弄错了吧。”
芸青心中亦是这样猜测,神色颇有些为难道:“若是如此,小姐您还去吗?”
"怕是不能不去。"江奉容叹了口气,“宫中贵人举办的宴会与上京那些小姐举办的宴会却是不同,那些宴会若是不想去随便找个由头就是来,可宫中的,若是不去反而更麻烦。”
这话倒是不曾说错,即便是生了病实在不能去,也得将这事禀告到慧妃面前去,倘若被知晓扯了谎,怪罪下来那就更是麻烦。
慧妃只是寻常妃嫔倒也罢了,但却又是如今圣人心尖尖上的人,自然是得罪不起的。
听得江奉容如此说,芸青也只得满脸担忧地点了头。
三日光景几乎转瞬即逝。
从那日夜里与阿嫣发生了不当发生之事后,谢行玉便再不曾见过阿嫣。
只是吩咐底下人给阿嫣送去不少衣裳首饰,名义上说是因着阿嫣不久便要出嫁,所以做兄长地赠与一些物件也是正常。
但实际上只有谢行玉与阿嫣心里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如同阿嫣所想那般,那日见她委屈退让之后,谢行玉心底的愧疚到达了巅峰。
倘若阿嫣那日并未退让,反而歇斯底里的大闹一通的话,他或许会觉得自己并不曾做错什么,而是将一切过错推脱到阿嫣身上。
但阿嫣在他还不曾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已经默默将过错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谢行玉这几日以来做什么事情都无法安定心神,连处理公务都出了好几回岔子。
而谢夫人从那日瞧出些端倪来之后,更是不敢在阿嫣的婚事上边耽误时间,只念着要尽快将这桩事了了。
所以立即遣人去将那位许公子唤来谢府,那位许公子单名一个“修”字,便唤作许修。
许修家中父母早已亡故,如今孤身一人,至于婚事,自然无需过了他人的眼,只自己作主便是。
这些事,谢夫人也早已了解清楚。
这若是落于寻常人眼中,不免觉得家中无父母作帮衬,自家女儿嫁过去不免吃苦。
但谢夫人却并不如此想,恰恰相反,她觉得这反倒是好事。
只因她觉得阿嫣性格过于乖顺柔软,倘若未来夫婿家中父母尚在,那还得操心这公婆为人,担心往后嫁去他家为妇是否会受人欺凌,反而更是麻烦。
至于帮衬,有谢家在,谢夫人不觉得阿嫣未来的夫婿还需要旁人帮衬。
也正因着这许修父母早已故去,所以一听谢夫人表明希望能尽快将二人婚事定下,便马上答应,道:“夫人,如今许某家中父母早已亡故,此时便只由夫人作主便是,夫人既希望婚事能尽快定下,不若明日,许某便上门提亲。”
他既是有心想攀上谢家,自然是要顺应着谢夫人的心意。
谢夫人听得此话,很是满意地点了头,“你是个好孩子,把阿嫣交给你我也是能放心了,我找人算了算,十日日之后的六月二十三日便是个不错的日子,若是你没有意见,我便作主将你们二人的婚事定在这一日,如何?”
许修自然道:“全凭夫人作主便是。”
如此,阿嫣与许修的婚期便也定了下来。
此时谢夫人并未刻意与谢行玉说起,只遣人与他提了一句。
谢行玉听得此事时只微微点了头,瞧不出什么情绪来。
但心里其实是并不好受的,
就仿佛是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要被别人夺走了一般。
可他偏偏只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而阿嫣对于这个婚期自然也是并无意见,她一如既往地作出乖顺模样,只道:“此事母亲安排便是。”
如此,虽说谢夫人已经早做了准备,但距离定下的婚期实在时间短暂,所以一连几日,她都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即便再如何着急要将阿嫣嫁出去,但大婚那日该有的都必不能少,必定得让阿嫣嫁得风光才行。
而许修父母亡故,如今能操持这些事情的除却谢夫人之外便没有旁人了,所以她只得更加费心些。
忙得实在分身乏术之际,谢夫人便想到了江奉容。
家中虽还有个谢嘉莹,但却是个做事不稳妥的,她虽一向不喜江奉容,却也不得不承认让她来做事还算放心。
于是便将其中不少事务交给了江奉容来办,美名其曰她与阿嫣年岁相当,更懂得女儿家的喜好,可实则是将她当作苦力来用了。
江奉容倒是并未有怨言,而是将那几桩事都办得妥当,至于采买簪钗之类,更是一一问过了阿嫣的意见。
毕竟是阿嫣的婚事,虽然办得仓促,江奉容也不希望她留下遗憾。
其实阿嫣的婚期,江奉容初知晓时也会觉得意外,甚至还问过阿嫣的想法,只是阿嫣却是一脸幸福模样,“江姐姐,多谢你为我考虑,只是那位许修公子是母亲为我择选的,我也曾在他上门提亲之事偷偷瞧过他一眼。”
“他生得丰神俊逸,是位难得的翩翩公子,阿嫣此生能嫁与这般人物,实在幸运,婚事提早,亦是阿嫣自己的想法。”
见她满脸憧憬向往,而不论谢夫人还是许修亦或者是谢行玉与谢府其他人都显然对此事并未有任何意见,江奉容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她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而也就是在谢府如火如荼地操持着阿嫣婚事的第三日,便也正到了百花宴那日。
江奉容既要去参加宫中的百花宴,自然便无法再去谢府,于是遣人去谢府说了一声,只道宫中百花宴给她递了请帖,所以今日便不能过来了。
谢夫人也知江奉容已经因着阿嫣的婚事帮衬着忙了好几日,所以得知此事倒也并不曾多说什么,只让江奉容得了空再过来。
而此时江奉容已经乘着马车入了宫。
百花宴在宫中御花园举办。
虽已经过了春日,但毕竟是宫中的御花园,自然不是寻常地方能比拟的。
即便是海棠牡丹等春日里才会开的花,在这御花园中,却也依旧并不罕见。
倘若是在别处,举办这百花宴总会显得过于托大,但在这御花园中举办百花宴却是毫无疑问最为合适的。
江奉容来到此处时,御花园周围已经有不少世家贵女在赏花了。
而除却一些适龄的女子之外,竟还有些已经嫁作人妇的夫人也在。
原本江奉容以为自己会是百花宴中唯一一个有婚约在身之人,还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如今见了这些夫人,反而安定许多。
但不论如何,此次百花宴是为了择选太子妃而办却也并非是空穴来风。
若并非是有确切消息,这些来参加百花宴的世家小姐便也不至于如此费心装扮。
江奉容一眼望去,这些世家小姐瞧着竟是比御花园中百花争妍之景还要更让人移不开眼来。
她与这些世家小姐接触不多,能辨认出来的也就有礼部尚书的小姐柳青瑶,户部侍郎家的小姐林遥韵,还有一个熟面孔便是工部郎中的女儿赖宝瑜。
好在谢嘉莹因着年纪稍小而并未被邀来百花宴,否则二人见了面,定是都不会有好脸色的。
此时那赖宝瑜正在那柳青瑶的身边巴结,察觉到江奉容的目光之时也恰好抬眼与她的目光对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而后便很快都将目光移了开来。
只当作是不曾瞧见对方。
江奉容来得不算早,她只站了一会便有宦官匆忙过来,道:“慧妃娘娘驾到。”
江奉容便与其他世家小姐一道行礼,“见过慧妃娘娘。”
慧妃缓步从众人中间走过,经过江奉容身前时,江奉容只能瞧见她被金银丝覆盖的裙摆从眼前掠过。
等她在高位坐定,方才抬手让众人起身落座。
众人坐下之后不过片刻,隋止亦是前来赴宴。
原本此次宴会是为择选太子妃而办只是传闻,可如今隋止出现在此处,却是让这传闻越发可信。
宴会中的那些个世家小姐面上都明晃晃地显露出期待之色来,显然都希望能在这场宴会中得了隋止青眼。
只是,这显然并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