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慧妃举办的百花宴与上京中其他世家小姐随意举办的宴会自然不同。
并非只有饮茶赏花闲谈之类。
毕竟是为了择选太子妃, 即便依着圣人的意思,此事只看隋止的心意,可却也需得让这些世家小姐有些能展示自己的机会才成。
倘若只是在那处喝茶闲谈, 又如何能让隋止有瞧见她们的机会?
所以慧妃便令人拿了签筒过来,而后道:“今日这百花宴虽是为了赏花, 但若只是赏花不免太过无趣了些, 所以本宫特令人制了这签筒,将诸位小姐的名讳都写在了这竹签上。”
说罢,她伸手拨了拨那竹签,接着道:“本宫随手抽取, 抽中了哪位小姐, 便都可以上前来展示自己最擅长的才艺,若是并未擅长的, 便饮酒一杯以作惩罚,可好?”
慧妃虽然问了她们意见, 但她既然已经如此说了, 这些世家小姐自然不会拒绝。
况且都是世家费心培养的贵女,哪个没有些才艺在身上,倘若慧妃不做此安排,她们恐怕还要发愁没有在隋止面前表现自己的时机呢。
而若是实在有不想表演的,慧妃亦是给了退路,便只需要饮酒一杯, 如此便过去了。
所以自然不会有人觉得这般安排有何不妥当之处。
如此,慧妃便先从这签筒中抽出一枚竹签,而后递给身侧的婢子, 身侧婢子将上边名字扬声念了出来。
是一位出身并不高的世家小姐,她听到那婢子念出她的名字, 满脸皆是不敢相信,而其他世家小姐的目光也尽数落到了她的身上,有羡慕的,自然也有嫉妒的。
谁人都知道能有机会第一个上前表演是多么难得,倘若表现得好些,说不定便能给太子殿下留下印象,如此,即便因着身世成不了太子妃,亦是能有成为侧妃的机会。
那婢子见她并未很快应下,便问道:“吴小姐,你可有才艺要表演?”
言下之意便是若她有放弃的心思,便可以直接言说,毕竟方才慧妃也提前说过,若无表演心思,饮一杯酒即可。
那吴家小姐唤做吴映荷,她虽瞧着有些胆怯,但却在听到那婢子如此说了之后慌忙上前道:“臣女……臣女可以用琵琶弹奏一曲。”
闻言,慧妃轻轻颔首,“不错,拿琵琶来吧。”
身侧婢子应下,很快拿来琵琶,那吴映荷恭恭敬敬接过琵琶,便坐在中间弹了一曲江南小调。
曲风委婉动听,虽说有些过于紧张了,但却也能听出是极擅长此道的,所以总体还算不错。
一曲毕,慧妃随口称赞了几句,便又从那签筒中抽了一枚竹签出来。
这回抽中的便是一直翘首以待的柳青瑶。
婢子方才念出她的名字,柳青瑶便迫不及待上前道:“臣女想跳一曲舞,娘娘可否容臣女去换一身衣裳?”
慧妃颔首,“去罢。”
柳青瑶又是向慧妃行了一礼,而后很快去换了身舞裙过来。
那舞裙极为贴合她的身段,连颜色也与她今日发上簪钗极为相配,一看便是提前做过准备的。
不过这柳青瑶是礼部尚书嫡女,这太子妃的位置,确实是可以争上一争的,如此费心也属正常。
她身着舞裙立于正中央,等乐声一起,便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显然,她对于此舞曲极为熟悉,便是一些极为艰难的动作亦能轻易完成。
挽袖拧腰间,她唇边含笑,仿佛带着脉脉情意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了隋止身上。
只是隋止却始终神色淡淡,一舞毕,他也不过是浅浅饮了几口酒水罢了。
柳青瑶落座之后,慧妃又从那签筒中抽了几位世家小姐表演,其中有表演作诗的,作画的,古琴的,亦有战战兢兢地起身表示自己不擅此道,而后饮了一杯酒作为谢罪的。
慧妃也并未刁难,只是接连抽了好几人皆是有些无趣,于是将目光放在一盘的隋止身上,忽地道:“本宫只顾着自己了,倒是忘记了今日这百花宴本就是为了殿下而办。”
说罢,她唤道:“晴芳。”
晴芳会意,恭恭敬敬地将那签筒拿到隋止身侧,道:“请太子殿下抽签。”
隋止倒也并未推辞,只是伸手在那签筒的竹签中随意摸了一遍,而后故作惋惜道:“可惜,儿臣要看的,里边没有。”
慧妃的目光在隋止身上定了一瞬,而后转眸看向晴芳,道:“如此,那还是本宫来吧。”
晴芳又将签筒拿了回来,慧妃再从其中抽出一签,是个家世普通的世家小姐。
听得晴芳念出她的名字,她亦是极为激动地走上前来,极为用心地弹了一曲古琴。
宴会便这样继续进行了下去。
芸青见始终不曾抽到江奉容,还替她觉得高兴。
江奉容却道:“这本就是为择选太子妃而设立的宴会,我早便定下了婚事,想来慧妃娘娘那签筒里,根本是不会有我的名字的。”
芸青听得此话,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难怪抽中的只有那些世家小姐。”
江奉容浅浅饮了一口茶水,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坐在她身侧的那位小姐身上。
江奉容方才便已经注意到她的,不因为别的,只因她实在紧张得有些过了头。
脸色实在苍白倒也罢了,额头还布满了冷汗,就连伏在案几上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芸青顺着江奉容的目光看了过去,也发觉这人看起来有些古怪,便道:“这位小姐大约是担心被慧妃娘娘抽中吧。”
江奉容摇摇头,“这位魏姝婷小姐已经上去表演过了,我记得,她画了一幅画。”
听得这个名字,芸青这才想起来,连连点头道:“对,奴婢也记得她是画了一幅牡丹春色图,慧妃娘娘还称赞了几句。”
说到此处,芸青也不由觉得奇怪,“既然已经表演过了,而且也还算表演得很不错,为何这位魏小姐她……”
为何她还是这般紧张,就好似还有什么事情更令她焦灼一般。
江奉容自然也不知,只是隐约觉得此事有些古怪,不免多上些心罢了。
不消多久,席中表演的世家小姐又换了人。
隋止大约瞧得有些疲累了,又饮了几杯酒之后便起身向慧妃说了几句什么,慧妃点头之后便转身离了席。
见他离席,席中那些个世家小姐似乎一下子便没了方才的兴致,连表演也敷衍了几分。
而江奉容却发觉她身侧的那位魏姝婷小姐神色越发焦灼,目光时不时落在隋止离开的背影上,又极为刻意的移开。
最终她仿佛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起身亦是离了席。
这场百花宴到了这会儿已是较为随意,世家小姐有要离席赏花散心或是更换衣物的,都可以直接去,并不需要特意禀告慧妃。
江奉容将魏姝婷那古怪的举动尽数看在眼里,心里也越发觉得不对劲。
她原本想着此事与自己无关,便只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就好,免得惹上祸端。
可她又想起那日隋止赠与她的一枚玉佩,想起隋止还欠她一个人情,纠结几番,到底是有些坐不住了。
于是还是起身与身侧芸青道:“我觉得有些闷,去那边园子透透气。”
芸青一愣,“奴婢陪您去吧。”
江奉容摇头,“我很快便回来。”
此事着实有些古怪,她若带着芸青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如此,还不如独自前去。
芸青闻言,只得点头应下。
而江奉容顺着方才魏姝婷所行的方向跟了上去。
沿着小道绕过御花园便是一处空置的宫殿,唤做琼玉殿。
这琼玉殿从先皇在世时便是一直空置的,它坐落于御花园周围也恰好方便了在此处设宴。
倘若宾客饮多了酒,需要个歇息之所,那这处便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譬如今日的百花宴,亦是安排了这琼玉殿作为休息之所。
江奉容沿着小道刚走出了御花园,便瞧见魏姝婷的身影似乎是进了琼玉殿,她迟疑了片刻,便也跟了上去。
只是这琼玉殿并非一座小宫室,进去之后便能发觉这里边极为宽敞,其中分为东西两座偏殿,而这两座偏殿中又各有厢房十数间,一眼瞧去都相差无几,实在难以分辨。
江奉容虽久居宫中,但却还是头一回进入这琼玉殿,对里边情况显然也不甚了解。
她还在外间时便瞧见魏姝婷进了这琼玉殿,但等她进了里间,却并未瞧见人影。
江奉容心下一阵不安,沿着东偏殿的方向缓步前行。
当她隐约听到一阵古怪动静时,第一反应便是直接推开了距离她最近的那间厢房的门,想先进里边避一避。
可她刚一推开门,就被里间的人死死捂住了嘴。
熟悉的气息将她淹没,江奉容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欲开口,隋止却先辨认出她来,有些意外道:“怎么是你?”
江奉容用眼神示意他将自己松开,可隋止却并未有要将她松开的意思,而是道:“先等等吧。”
江奉容自知挣扎不开,只能任由他以一个稍显暧昧的姿势将她圈入怀中,温热的掌心紧贴她的唇。
这让她很是不自在。
只是隋止似乎却并未觉察到这份暧昧,只将目光放向了窗外。
如此,江奉容便也不好表现出太过在意的模样,便只能转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瞧去。
但江奉容不知的是,此时的隋止亦能感受到掌心的柔软,是竭力克制了一番,这才不至于令思绪飘远。
窗外,一道浅蓝色的身影缓缓出现,正是魏姝婷。
江奉容瞧见她,注意力便尽数被她吸引了过去,也顾不上此时他们二人的姿势是否暧昧了。
那魏姝婷神色焦急地来回走着,就好似是在找什么。
她每从一间厢房经过,都会停住片刻,而后细瞧那间厢房的门号,嘴里似乎还念着什么。
只是因为她声音极低,江奉容与隋止两人又在紧闭房门的厢房里边,自然是无法听清她口中到底在念些什么。
她脚步虽慢,但用不了太久也已经行至他们二人所在的这一间厢房。
到了门外,她抬眼瞧了瞧这间厢房的门号,眼里终于出现了几分喜色。
显然,此处便是她要找的地方了。
只是她却并未着急进来,而是面色极为纠结地站在门口,时不时往周边瞧去,似乎在恐惧害怕些什么。
若是前边江奉容只是对这魏家小姐的行为有些猜测的话,如今这些猜测似乎都已经得到了验证。
她知晓了魏姝婷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也知晓了她为何始终一副极为不安的样子。
所以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隋止,等他的目光看过来时,看了一眼还在外边的魏姝婷,又看了一眼隋止,有些急切地想告诉他什么。
她虽然没能发出一点声音,但隋止依旧从她的眼神中意会到了她的意思。
隋止迟疑了片刻,到底是在那魏姝婷推门而入的一瞬松开了她来。
而江奉容反应极快地在魏姝婷方才踏进里间一步,还未来得及瞧清楚里边景象之时迎了上去。
魏姝婷看到江奉容的一瞬,自然是颇为意外,她下意识道:“你怎么……”
“魏小姐。”江奉容却不等她将话说完便一边挽着她的手往外间走去,一边解释道:“我方才饮了几杯酒,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在那间厢房中歇息了一会,正准备走,不想便遇上了魏小姐,看来与魏小姐是有些缘分的。”
此事发生得实在有些突然,魏姝婷是缓和了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
虽然她已经被江奉容挽着往回走了,但却依旧下意识往回瞧了一眼,而后试探道:“江小姐,刚才里间……就你一个人吗?”
江奉容知晓她想问的到底是什么,但却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自然只有我一人,不过那厢房中实在太闷了,我只在里边待了一小会便觉得有些踹不过气来,魏小姐还是不必去了。”
魏姝婷听得这话,反而是轻轻松了口气,朝江奉容有些感激地点了点头。
见她们二人的身影逐渐远去,赵献从另一侧窗户外翻了进来,而后道:“殿下,那难道就这样放过那魏家小姐了吗?”
“魏家不过是谢家的附庸。”隋止收回目光,声音微微有些发沉道:“况且……那魏家小姐也确实无辜。”
赵献一愣,小声嘀咕道:“这可当真不像是殿下能说出来的话……”
只是他的话还不曾说完,就察觉到隋止有些发冷的目光,他连忙闭上嘴,又听得隋止继续道:“这件事,只算谢家头上便是。”
赵献应道:“是。”
而此时江奉容已经挽着魏姝婷回了宴席中。
江奉容回来时,慧妃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了她的身上,片刻之后才移开。
但江奉容显然并不曾察觉。
因为此时的她依旧在想着方才所发生的事。
到了这会儿,她方能沉下心来江所有的一切理个清楚。
显然魏姝婷的背后之人有想算计隋止的心思,并且想利用魏姝婷来达成此种目的。
而魏姝婷显然并不是那么愿意,但却没得选,所以她才一直表现出如此焦躁不安的模样。
但他们的计划显然早已被隋止识破,否则他也不会如此清醒地等在那间厢房中……
而魏姝婷,有极大可能性会自食恶果。
隋止原本应当是不可能会有放过她的心思的。
想到这,江奉容的心不由揪起,她能够想到倘若她不曾帮这魏姝婷一回,那这魏姝婷会是何种结局。
自然,此事并非是隋止的过错,他既然被暗算,反击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倘若他如此优柔寡断,怕也是坐不稳这个储君之位的。
如此想来,他能因着自己的缘故而放过魏姝婷,也算是极为难得了。
而之后宴会中,隋止并未再回来,席中的世家小姐也差不多都上前表演了才艺。
有好些个都得了慧妃夸赞,也有些平平无奇的,慧妃便不曾多作点评。
眼瞧着时间已是差不多了,慧妃身侧的婢子晴芳宣布了今日宴会结束,便搀着慧妃离开了。
江奉容与其余来赴宴的世家小姐都渐渐散去。
慧妃其实并不曾走远,而是在御花园的另一侧站了好一会,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江奉容远去的方向。
晴芳在一旁瞧着实在心疼,忍不住道:“娘娘若实在想见江小姐,奴婢随便寻个由头将她请过来便是。”
慧妃却摇摇头,“能远远看看她本宫就已经很满足了,倘若当着将她唤来,恐怕只会惹人怀疑,到时候也是给她带去麻烦。”
晴芳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可慧妃却已经转了身往回走,道:“回宫吧。”
晴芳只得应了个“是”。
***
永祥宫。
又是碎落了一地的茶盏。
立于茶盏碎片中的画萍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所以即便到了如此境地,面上也并未显露慌张之色。
只是一五一十地将今日所发生之事说了。
“那魏家的姑娘也是个没本事的,本宫说了若是这事能成,本宫会给她个侧妃的位置,可她却将这么好的机会浪费了?”谢皇后显然对魏姝婷极为不满。
毕竟在她看来,她已是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当,而魏姝婷所需要做的事极为简单。
唯一的变数,便也就在这魏姝婷的身上。
不曾想如今却还是出了岔子,实在令她恼火。
画萍却道:“除却魏小姐的胆子实在有些小之外,江小姐此次出现得也实在有些……”
谢皇后拧眉道:“你不说我都忘记她了,她不是马上便要嫁入谢家了吗,怎地还瞧不清楚如今的局势,竟帮着那太子来对付谢家,也实在是个蠢的!”
“许是……”画萍解释道:“许是那江小姐并不知晓娘娘的计划,所以才折腾出这些变故来。”
谢皇后冷哼一声,“从前还在宫中时,她与太子的关系就一向不错,如今帮衬着他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往后可不同了,本宫再如何不喜她,她既然嫁给了行玉,便也就是谢家的人,这件事,还得让行玉提点她几句,免得连是同谁一头的都分不清楚!”
画萍点头,应道:“是。”
这般发泄了一番,谢皇后心头的火气也已然消解许多。
毕竟她安排这些,原本也不指望着当真能撼动隋止的储君之位,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隋止身上有些污点罢了。
没成虽然可惜,但也并不代表往后便没有机会了。
所以心绪也很快平静下来。
而谢府此时却只把心思放在了阿嫣的婚事上。
谢府中的下人个个皆是忙碌得不可开交。
但谢行玉从那日夜里之后,却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见过阿嫣了。
其实他自己也是有心刻意避开的,毕竟那日所发生之事实在超出了他的掌控,他如今也着实不知到底该如何去面对阿嫣。
所以便也只能尽量避免与她见面。
这天一早,谢行玉原本是要去校练场操练士兵,却不想方才一出院子便遇见了阿嫣。
阿嫣显然是在此处站了有好一会了,因着时辰尚早,身上略显轻薄的衣裳被凉风一吹,她便禁不住有些发颤,显然冷极了。
瞧见谢行玉,她眼中虽有喜色,但更多的却是迟疑。
她其实也能察觉出来这些时日的谢行玉在有意躲着她,所以此时方才明明想见他,却又不敢走上前来吧。
谢行玉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可还是忍不住走到她面前,道:“怎地穿了这样薄的衣裳,现在虽是夏日了,可上京的早上总喜欢刮凉风,既是早上出来,还是应当多加一件衣裳,你的身子本就不好。”
他这几句关心的话说完,阿嫣已是克制不住红了眼眶。
但她也很快反应过来,知晓自己有些失态,于是勉强压下眼底的涩意,但解释的声音还是不免显得有几分委屈,“我……我担心来得晚了,赶不上来见将军了。”
他这几日确实忙碌,但更多的却是刻意为了避开阿嫣,所以总是早出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