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是因着她是圣人新封的妃子,作为太子,他来拜见情理之中。
而第二回 ,他再来便已是有些古怪了。
如今,这却是第三回 了。
所以慧妃如此问,倒也正常。
隋止知晓她心里如何想,却也并未多说,只道:“今日来见娘娘的,或许是娘娘心中牵挂之人。”
“牵挂之人?”慧妃轻笑一声,“本宫牵挂之人,唯有还缠绵于病榻的陛下,难道太子殿下竟是有这本事,将陛下请了过来?”
隋止神色一顿,“娘娘还是不愿意承认,也罢,无论如何,儿臣想,娘娘还是会想见她的。”
说罢,他向门外道:“进来吧。”
江奉容便缓步迈进了里间。
而慧妃也在此时起身往后瞧去,恰好与方才进来的江奉容的目光对上,两人皆是一顿。
江奉容顿住是因为瞧出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娘娘竟是当初她在明宣宫见过的那位宫人。
因着那位宫人实在与寻常宫人不同,年龄稍大却又只着普通宫人服饰,着实有些奇怪,而那宫人又主动上前搭话,所以江奉容不免对她有几分印象。
而慧妃神色微微有些变化,却是因为另一个原因了。
隋止先向江奉容介绍道:“这位是陛下新封的慧妃娘娘。”
江奉容见她穿着打扮,其实心里对其身份已经大概能猜到几分,如今听得隋止如此说,倒也并不觉得意外,只上前一步行礼道:“见过慧妃娘娘。”
慧妃抬手令她起身,道:“这位便是江小姐吧,本宫与她其实见过的。”
隋止看向她,却听她接着道:“若是本宫不曾记错,是在明宣宫,那时候本宫还只是个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寻常宫人,江小姐被陛下召见,在……御书房里。”
说罢,她笑着看向江奉容,“江小姐可还记得?”
江奉容点头,“臣女记得。”
“江小姐的婚期应当很快便要到了吧?”慧妃又问道。
江奉容道:“是,只余一月半左右。”
慧妃摘下腕间玉镯递给她道:“今日匆忙,不曾备下礼物,这镯子不算太贵重的东西,但本宫觉得很是衬你。”
江奉容自然不会就这般收下她的东西,连忙摇头推拒道:“娘娘客气了,婚期还有一月半有余,臣女岂敢妄收娘娘的贺礼?”
隋止特意将她带来此处见人本就是一桩古怪之事。
更何况要见的人竟还是圣人新封的妃子。
江奉容在宫中待了近十年,自然也知晓圣人对先皇后一往情深,从先皇后逝世后便再不曾纳过后妃之事了。
而这慧妃却是圣人新封的妃子。
既然能有这般本事,想来定不会是寻常之人。
这般想来,江奉容自然不想与她有过多牵扯,收下她的东西更是不应当了。
但慧妃却似乎并非只是与她客套几句,而是拉过她的手,将那玉镯带了上去,道:“无论如何,本宫是第一回 以长辈的身份见你,是觉得你与本宫投缘所以赠你东西,你只管收下便是。”
镯子已经带在了手上,江奉容只得向她行礼谢恩。
而后慧妃又与江奉容闲谈了几句,便道:“时辰差不多了,本宫该去侍奉陛下喝药了,太子殿下,江小姐,本宫便先回去了。”
说罢,不等二人再说什么,便姿态端庄地往外间走去。
江奉容垂眸,看见那华服拖拽出来的裙摆从眼前扫过,上边以金银丝绣制的芍药艳丽无比,确实是宠妃该有的样子。
慧妃离开之后,江奉容乘着马车出宫。
原来她以为隋止只会安排一辆马车将她送回江府,却不想他一同上了那辆马车。
江奉容默默将慧妃赏赐的玉镯摘了下来,而后收好。
隋止瞥见她为了将那玉镯从手上摘下来而在那处留下一片红痕,不由道:“何必一定要摘下来?孤瞧着你带这镯子很好看。”
慧妃的眼光确实不错,晶莹剔透的玉镯映衬着女子白皙的玉腕,确实是好看的。
但这会儿江奉容却硬生生将它摘了下来,也将那片雪白的肌肤蹭得通红。
江奉容轻声道:“臣女不知这物件的来历,况且殿下今日安排做得隐秘,甚至并非在慧妃娘娘宫殿与她见面,如此,想来殿下亦是不想让此事为旁人所知晓。”
“倘若臣女还带着娘娘赏赐的物件招摇过市,岂非太过不识趣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隋止怔住,片刻之后才道:“江小姐难道一点都不好奇为何今日孤要带你来见慧妃娘娘吗?”
“自然好奇。”江奉容并未掩饰,“只是即便问了,殿下也不一定会说,说了也未必是真话,即便是真话,臣女知晓了,怕也是没有好处的。”
“如此,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得好。”
隋止似乎并不曾想到她会这般说,不由得点了头,“江小姐倒是看得通透,也好,省去孤许多麻烦。”
江奉容举起那块令牌,道:“本就是互利互惠之事,倘若臣女需要帮忙之时,也希望殿下能信守承诺,让臣女无需多费心思。”
隋止一笑,“这是自然。”
江奉容回了江府之后又过了好几日平静的日子。
虽然这几日中因着外间阿嫣与谢行玉的传闻,周氏有意无意地探过几次她的口风。
但江奉容每次都只糊弄过去,并未当真解释过什么。
而谢府那边又全然不曾有退婚的迹象,这桩婚事又是圣人赐下,所以周氏也不过只打听打听消息罢了,并不曾有过别的动作。
不过谢夫人这几日却是当真将那位许公子的情况查了个明白。
其实那王婆子虽是做这一行生意的,为了能多成几对姻缘,少不了会将事实夸大几分。
但在谢府,她却是不敢有一句假话的。
所以谢夫人遣人去查了这位许公子的情况之后,对他反而是越发满意了。
这般年纪轻轻便能依靠自个才能考中举人,又顺势成了官身之人,便是千百个里边也是难出一个。
如今虽是官职低微了些,但若失往后他们谢家稍稍提拔提拔,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如此,阿嫣的这桩婚事便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谢夫人了却了一桩心事,心下自然觉得高兴,于是拿着这许公子的画像便去了谢行玉院中。
阿嫣到底是谢行玉带回来了,如今自己给她寻了为如意夫婿,自然也是要过了谢行玉的眼的。
谢行玉见谢夫人过来,便放下了手头的事务,道:“母亲怎地这个时候过来了?”
谢夫人吩咐身边婢子将那画像展开搁在桌上,而后道:“这位许公子便是我为阿嫣选的夫君,你瞧瞧如何?”
谢行玉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面,微微皱了皱眉头道:“样貌差了些。”
谢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有些意外道:“这许公子是个文人,样貌确实是秀气了些,但如今上京的小姑娘们喜欢这种模样的可是不少。”
“况且,选夫婿如何能只看相貌,这许公子的情况我已经遣人去调查清楚了,前几年凭着自身的才学考中了举人,如今已是官身,虽说官职低微了些,但只要有了我们谢家做倚仗,往后前途自然不必多说,此人性子也温和,阿嫣嫁过去,定是不会受苦的。”
可谢行玉听得这一番话却是皱起眉头来,“这位许公子的家世着实太低了些,况且性情如何都是可以伪装的,他既然想娶阿嫣,自是会作出这般姿态来,等将人娶过了门方会显露真心。”
谢夫人闻言叹了口气,“我原本也是与你一般的想法,只是阿嫣的情况,或许也并未有我们想的那么好。”
谢夫人便将那日王婆子所言尽数说了,“阿嫣怎地也不可能能抹去农家女这一层身份,若非是我们谢家,上京的这些公子,她便是哪个也是够不着的。”
如此一番话说完,谢行玉已是沉默许久。
他下意识便要挑剔那许公子哪里哪里不好,可细细想来,阿嫣的情况却是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许公子的家世虽不高,但若家世再高些的,怕也是瞧不上阿嫣的。
过了好一会,谢行玉才忽地问道:“此事,可问过阿嫣的心意?”
谢夫人点头,“自然是问过的,阿嫣对许公子的情况亦是极为满意,说是任凭我这个做母亲的作主便是。”
听得这话,谢行玉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才有些勉强道:“此事自然是顺应她自己的心意的,她既然应下,那便依着她的心意来吧。”
谢行玉这般说,便算是应下了。
谢夫人也点了头,再叮嘱了谢行玉几句要注意身子之类的话便出了院子。
等出了谢行玉的院子,谢夫人的神色却变得越发难看起来,“阿嫣的这桩婚事,得尽快操办了。”
身边婢子静竹迟疑道:“夫人,如今府中还是操办咱们将军与那江小姐的婚事要紧吧,算来只余下不到两月之期了,您便是要为阿嫣姑娘安排,至少也得是两月之后才……”
“不行。”谢夫人却直接打断了静竹的话,神色越发凝重道:“阿嫣的婚事要定在行玉的前边,既然这位许公子是个不错的,你寻了机会让他赶紧上门来提亲便是。”
“他家境不算太好,这婚事便也无需隆重,该有的都有便是,若是为难,我们谢府也可以帮衬着,总之,尽快将这事安排妥当才是最要紧的。”
静竹不曾想到谢夫人竟是如此着急,斟酌了片刻,还是道:“夫人,这般安排,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静竹记得,从前谢夫人虽是因着外头的流言蜚语而不得不尽快将阿嫣的婚事定下,可却一直强调无论如何都要将她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说这份体面是给自己人看的,亦是给外边人看的。
可如今……
谢夫人想起方才谢行玉那副神色勉强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没将心里话说出来,只吩咐道:“你依着我的意思去将事情办妥当便是,旁的,无需多问。”
既是如此说了,静竹自然不敢再多问,只点头应下。
而谢夫人悬起的心却并不曾落下,她下意识将手中锦帕捏紧,越发觉得此事须得尽快了结。
否则,恐怕谢家清名,就当真要毁于一旦了。
谢夫人离开之后,谢行玉的目光虽还放在眼前这本半开的书上,但心思显然已经不在那书上边了。
他怔愣地想着谢夫人的话,心里越发清楚,阿嫣可能真的要嫁给旁人了。
其实他心里很是明白,这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阿嫣而言,都是一桩好事。
但他心底的那阵涌上来的酸涩之感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
他恍惚间又想起了在那座小山村中的生活。
那时候的他明明顶着虚假的身份,压下心头的嫌恶伪装出在意她的模样,可现在想来,竟是存在几分真心的。
他想起初见阿嫣的景象,想起头发湿漉漉的女子细心地帮他处理伤势的模样,想起她笑着问他今夜想吃什么的模样。
“阿朝,你的名字真好听!”
“阿朝,你的腿伤还没好,需要什么与我说,我帮你上集市买便是。”
“阿朝,今日我赶早在山上采了菌子,我给你做汤喝好不好?”
“阿朝,上京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阿朝,你要走了吗?”
“阿朝,带上我好不好?”
“……”
每一句他以为已经全然忘记的话语,此时竟都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
他其实都还记得。
甚至在那日夜里,他还不曾睡着时,阿嫣在他床榻边说的那句,“阿朝,要是你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那该多好啊。”
他也听得分明。
他向来是知道阿嫣的心思的。
而他自己,也早就动了心。
可他如何能接受他竟是对这样一个农家女动了心,他应当喜欢江奉容的啊。
他早已历经艰难向圣人求下了婚事,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啊。
阿嫣如何能和他捧在手心的阿容比较?
他心下始终存在这般那念头,也正因着发觉了这般心思而越发觉得恐惧。
他表现出对阿嫣这般嫌恶的模样,其实某种程度上,更像是对内心真正想法的掩饰。
他……喜欢阿嫣。
到此时,他心中已是全然被阿嫣这个名字所填满,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翻开一旁的书籍,想做些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翻开,却正好瞧见上边压着的那一叠字。
是阿嫣的练的字。
虽然依旧错漏百出,可是已经不似一开始那般歪歪斜斜的模样了。
她进步了许多。
谢行玉深吸了一口气,外间恰好有一阵凉风从半开的窗子中灌了进来,将那些宣纸吹落了一地。
谢行玉下意识要去捡 ,可那阵风将薄薄的宣纸吹得到处都是,他到底还是放弃了。
他坐在那儿,头一回觉得这般手足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窗外的光亮已经渐渐沉下,谢行玉少见地饮了几杯酒,拖着有些发沉的身子往外间走去。
他想去散散心,顺便也清醒清醒。
他与阿嫣的事,他想,或许到了应当忘记的时候了。
可他的步子方才迈向外边,却已经是不知不觉地往嫣然院的方向去了。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是站在了嫣然院的门前。
他在那小院门前停留了片刻,心中想着是否要进去问一问她的想法。
那桩婚事,当真是如她所愿吗?
还是其实她的心底,也是不情愿的?
他当初提及阿嫣的婚事,是为了安江奉容的心,自然,也是为了安他自己的心。
但是他从不曾想过这桩婚事会这样快定下来。
时至此刻,其实他的心里是后悔的。
但是他到底不曾再往院中前进一步,而是坚定地转了身准备离去。
但也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下一刻,一道有些不敢相信的声音响起,“将军,是你吗?”
谢行玉的身子僵在了那儿,片刻之后,他有些艰难地转过身来,“听母亲说,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我来瞧瞧你,问问你的心意。”
他尽可能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变得平静,如此,才不至于让阿嫣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之处。
阿嫣一愣,而后迟疑道:“将军,进里边来说罢。”
谢行玉显然有些犹豫,可却又听阿嫣道:“到底是女儿家的婚事,有些话,阿嫣也担心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况且……”
她抬眸看向谢行玉,唇边带着一抹笑意,“将军是阿嫣的兄长,来这里也不过是因着担心阿嫣的婚事,又有什么好避嫌的呢?”
她这话的意思,却是将他们二人的界限说得更加分明了。
若是此时谢行玉还执着避嫌,反倒显得谢行玉太过在意那些陈腐规矩。
于是他点了头,大方地往院子里间走去。
进了屋内,里边除却阿嫣之外,也还有一个一直贴身伺候着阿嫣的婢子雁儿,所以倒也并未有什么不自在的。
但谢行玉或许是因着来此之前便饮了好几杯酒,所以此时坐下,一阵昏沉之意却已经涌了上来。
但好在他脑子还算清醒,便只问起阿嫣的婚事,“那许公子的情况,母亲也已经与我说过,其实他的条件算是不错,只是我觉得这毕竟是你的婚事,你心中……可愿意?”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阿嫣身上,好似对这个答案很是在意。
阿嫣却垂下眸子避开了他的目光,轻声道:“那位许公子是母亲与江姐姐为阿嫣择选的夫婿,母亲与江姐姐见多识广,既是能入得了她们的眼的,想来确实是不错的。”
“阿嫣不过是个农家女,如今能得了机会瞧一瞧上京的景致,能嫁与许公子这般人物,已经是幸运至极了,哪里还会有别的心思?”
这一番话好似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说得极为清楚,可偏偏依旧是不曾回答谢行玉的问题。
她到底是愿意与否?
谢行玉自然也察觉到这一点,于是皱眉问道:“若是成婚了,那人便是要与你相伴一辈子的人,你若是不喜欢,可以与我说,我会帮你同母亲说清楚……”
阿嫣声音凄婉道:“将军不必再因我为难。”
谢行玉站起身来,正欲再与她言明此事并不算为难,可那阵眩晕之感却再也压制不住,他张嘴只说了一个字,“这……”
而后便重重地倒了下去。
翌日,晨间的凉意从窗缝渗入里间,谢行玉渐渐恢复意识,却还觉得头疼欲裂。
他抬手想揉一揉太阳穴,可却无意中触碰到女子柔顺的长发,他猛然睁开眼睛,躺在他身侧的……是阿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