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宫变
今岁冬雪至,依从旧例,天子将率文武百官往京郊祭天。帝辇先行三日,预抵祭地,斋戒熏沐,焚香具疏。
茫茫黑夜中,本该闭锁的邓府大门徐徐敞开,一路兵马悄无声息地潜入玄武大道,直奔皇宫东南角的庆华门。
随着一声剑刃没入血肉的闷响,庆华门前鲜血飞溅,污糟大片洁白雪地。
忽而间金戈铮鸣,火光照夜,划破了这片寡独寂冷的雪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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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鼓喧阗声传入寂静皇宫,常清念本就浅眠,闻声顿时被惊醒。
常清念神色微懔,倏地拥着锦被坐起身。承琴正靠在榻边守夜,见状连忙归拢起花帐,扶住常清念道:
“娘娘,您慢着些。”
裹挟着雪粒的冷风扑开了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着,常清念这才发觉后腰处已被冷汗洇湿。
冬夜里寒气砭骨,念及常清念畏寒,承琴忙去掩上窗子,又取来狐白裘披在她肩头。
常清念趿着绣鞋,去案几边斟来杯热茶润润喉,蹙眉疑道:
“竟然这么早?”
这才是周玹离京的第二日,太后和礼王可真够等不及的。
话音刚落,一道推门声冷不防地响起。
常清念回身望去,只见是锦音鬓发沾雪,进来禀道:
“娘娘,龙虎卫皆在咱们宫外守着。”
龙虎卫既已出动,看来确是今夜动手无疑。常清念微微颔首,招手让锦音过来熏笼旁:
“快过来暖暖身子。”
承琴将帕子递给锦音,从一旁虚扶着常清念,劝道:
“娘娘,您还是先回榻上歇会儿罢,外边儿一时半刻怕是难见分晓。”
听着耳畔穿透宫墙的兵戈声,常清念摇首道:
“歇不得了。承琴,你替我梳妆。”
“是。”承琴心音怦然,连忙应声。
常清念敛裙坐在妆镜前,同样是头回亲历兵戈,说不紧张定是骗人的。只是她眼眸里竟又焕发出别样的光采来,仿佛血液里有躁动叫嚣。
承琴从妆奁里取出偏凤钗,动作轻柔地替常清念簪在梳好的发髻间。
瞧着镜中折射的珠玉光芒,承琴眉目间浮起一抹隐忧,忍不住轻声问道:
“娘娘,太后等会儿真的会过来吗?”
常清念正欲张口,却见一道人影犹如鬼魅般陡然出现在镜中。
饶是知晓龙虎卫守在殿外,常清念也不由得心里一惊,指尖下意识攥紧手边银簪。
待定睛看去,只见那人掩门回身,露出一张熟悉玉面。
只见往日罗裙绣袂的聂修媛,此刻却是一身玄色暗纹劲装,腰间佩刀。通身凛然英姿,教人几乎不敢相认。
“聂修媛?”
常清念试探着唤了一声,心中疑惑万千。
“娘娘莫慌。”
瞥见常清念警惕地握着银簪,聂一白连忙松开扶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单膝抱拳行礼道:
“属下龙虎卫聂一白,参见常妃主子。”
“你……”
听得聂一白自报家门,常清念顿时张口结舌,而后明白过来,她是周玹放在后宫的耳目。
又想起自己素日误会之事,常清念脸色变幻个不停,最终赧然轻咳一声:
“请起。”
察觉主子尴尬,聂一白敛目起身,头皮也有些发僵,却又不知自己能说什么,仿佛什么话都不太合时宜。
“外头如何了?”
常清念按下心头翻涌情绪,开口问道。
“娘娘放心,外面一切顺遂。”聂一白答道,“按陛下吩咐,守门禁军只作假意抵抗,待邓氏兵马尽数入宫后,再与龙虎卫合围包抄,瓮中捉鳖。”
“只是——”聂一白话锋一转,“牧逊方才来报,太后似乎带人往永乐宫赶来。外头交战正酣,属下等恐需借娘娘永乐宫一用,暂时将太后擒押于此。”
这倒正合常清念心意,只听她不假思索道:
“无妨,让太后进来便是。”
“多谢娘娘。”
见常清念等人衣着齐整,聂一白这才扬声,命龙虎卫进来布阵埋伏,隐匿于殿中各处。
观龙虎卫皆听从聂一白调遣,牧逊在她面前亦拱手称“大人”,常清念这才恍然,原来她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正指挥使。
怪不得周玹上回笑得那般莫名其妙,常清念心中轻啐,暗自嗔怪道:
等周玹回来,她一定不理他……
至少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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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只听永乐宫外猝然传来宫女慌乱的惊叫。
一声钝响后,又归于平静,只余雪花静谧落在枝头的窸窣。殿门处传来开合的声音,足音渐渐近了。
常清念倚在桌边枯坐半晌,闻声顿时抬起一双翦水秋瞳。
夹杂着血腥气的凉风袭入寝殿,霎时间,常清念直直对上邓太后那双威风凛凛的凤眸。
“你居然在这儿等着?”
见常清念盛妆丽服,邓太后哼笑一声,率侍从闯入,将常清念等人半面围拢。
常清念端坐在案几旁,见状不慌不忙,抬手请邓太后在对面落座,淡笑道:
“妾身已恭候太后娘娘多时。”
聂一白此刻黑纱覆面,立守在常清念身侧,见太后带人接近,立马抽刀威慑。
邓太后扫了眼殿中寥寥几人,认出此乃皇帝贴身暗卫,不屑嗤道:
“龙虎卫纵能以一敌十,莫非还能以一敌百不成?”
“永乐宫殿宇小,恐怕站不下这许多人。”常清念婉声劝道,“娘娘一路匆匆过来,何不如先坐下同妾身交谈两句?”
邓太后成竹在胸,并不急于操戈,便挥手命大半侍从留在殿外把守,自己带着十数名护卫上前落座。
睨了眼常清念腹前,邓太后沉声问道:
“你既知晓哀家会来,看来你当真遇喜了?”
闻言,聂一白顿时惊愕,慌忙攥紧刀柄,原本平静的心脏忽然突突狂跳起来:
皇上临行前,可没交代过常妃娘娘遇喜了啊?
常清念不置可否,只摩挲着杯盏,悠悠反问:
“若妾身的确怀有陛下之子,太后娘娘又欲如何?”
只当常清念这话是承认,邓太后凤眸中划过厉色,恶狠狠道:
“那哀家断然留不得你了。”
“娘娘恐怕很难如愿——”
常清念语气淡然,只见她手腕一翻,那上好的青瓷茶杯便被随意掷于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隐匿在暗处的龙虎卫顿时蜂拥而起。刀光闪烁间,已将邓太后带来的侍从团团围住。
聂一白更是闪身至邓太后身侧,手中长刀抵住她脖颈,冰冷触感令邓太后瞬间僵住。
“你!”邓太后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哀家动手!”
邓太后怒火中烧,刚想开口叫门外之人救驾,常清念却抬手打断,纤指朝窗外点了点,道:
“娘娘不妨先看看外面,再说话也不迟。”
邓太后顺着常清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她带来的随从已悉数被一伙兵士制伏。而观那些将士身上的服制,竟赫然是御林军。
“宫中怎会还有御林军?!”
邓太后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发问:
“那护卫皇帝去京郊祭天的又是何人?”
常清念轻叹一声,好心替太后解惑道:
“是乔装易服的贺家亲兵。”
听闻“贺家”二字,邓太后脸色惨白,如遭雷击。贺家军远驻边关,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回京驰援。
周玹事先早有准备,他们这是中了圈套!
望着魂飞玉碎、面容无光的邓太后,常清念轻声道:
“太后娘娘,您同礼王的所作所为,皆在陛下股掌之间。”
“邓氏一族,早便大势已去。”
邓太后心头剧震,颓然跌坐椅上,昔日不可一世的凤威荡然无存。
思及周玹交代要留活口,聂一白收刀回鞘,令手下将邓太后利落缚住,免得她做出危险之举。
常清念冷眼旁观,心中却并无半分快意,反倒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转头看向聂一白,常清念低声说道:
“聂大人,本宫想和太后单独说几句话。”
方才刚惊闻常清念怀身,聂一白此刻怎敢离开半步,忙蹙眉道:
“娘娘,您这……”
“无妨,太后已经被制住,本宫不会有事的。”常清念执意道,“剿灭邓氏叛党要紧,聂大人速速带人去支援御林军罢。”
见常清念态度坚决,而太后也确无反抗之力,聂一白只得拱手领命,带着龙虎卫鱼贯而出,临走前不忘叮嘱承琴和锦音好生伺候。
须臾间,殿内便只剩常清念和邓太后,二人一站一坐。
常清念走到邓太后面前,竟是缓缓蹲下身,语气平静道:
“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娘娘恕妾身冒昧。”
邓太后方从打击中回过神来,闻言冷冷地盯着常清念,道:
“你想做什么?”
“妾身望娘娘不要同陛下说起,妾身与大行皇后之事。”常清念含糊道,“作为回报,无论您想保住谁的性命,妾身皆可竭力为您一试。”
无论保谁的性命?
见常清念夸下海口,邓太后嗤笑道:“你倒挺看得起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凡事不试怎么知道?”常清念神色未变,游说道,“即便妾身做不到,娘娘也可随时毁约。这笔买卖,娘娘稳赚不赔。”
邓太后眼中划过一抹阴鸷,竟也不要常清念的回报,径直说道:
“哀家同皇帝之间的恩怨,跟你有何干系?哀家无缘无故攀扯你做什么?”
没想到太后如此爽快,常清念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太后娘娘快人快语,妾身感激不尽。”
“别自作多情,哀家不揭穿你,只是因为——”
邓太后兀自低笑起来,笑声中有些癫狂之意,在寂夜中显得格外瘆人。
笑罢,邓太后凝视着常清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赢了,便也算哀家赢了。”
“哈哈哈……”
满目颓唐里,邓太后心中忽地升腾起酣畅。
周玹即便今日杀了她又能如何?
周玹生母贺氏早就归于尘土,而他深爱的女人,还不是和他憎恨之人一路货色?
想通邓太后在快意什么,常清念不由沉默下来,抿唇不语。
“大常氏身后没能留下嫡子……”
死寂的寝殿中,邓太后忽然长舒一口气,感叹道:
“小常氏,你远比哀家更走运。”
没能将周玹和他那母后一同除去,实乃邓太后毕生憾事。
听闻太后艳羡自己好命,常清念自嘲般勾唇:
“太后娘娘此言差矣,命运从不曾眷佑妾身。妾身能走到今日,全凭事在人为。”
邓太后闻言倒是一愣,待参透“事在人为”这四字深意后,邓太后连道数声“有趣”,只恨自己双手被缚,否则定要为常清念抚掌称绝。
她原只当常清念进宫后才害死亲姐,原来早在宫外时,常清念手上便已经沾了亲外甥的血。
“常妃,你可千万要藏住了,尽快将你那个在宫里的帮凶灭口。”
仿佛能够想见下一场帝后之争,邓太后目露精光,嗓音激动得直颤,不住絮念道:
“哀家等着瞧,日后究竟是你临朝称制,还是皇帝一杯毒酒,送你来九泉之下陪哀家,哈哈哈……”
邓太后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只觉来永乐宫这一趟实在不枉。
任凭周玹运筹帷幄、手眼通天,也应做梦都不曾料想,今生大敌竟是他自己亲手选中的枕边人。
听出太后言下之意,是在怂恿自己日后和周玹夺权,常清念顿觉不甚舒坦,便出言打断道:
“娘娘说笑了,妾身不过一介女流,哪来那翻天覆地的本事?”
“娘娘又为何觉得,妾身一定会走上您的老路?”
常清念声音阴沉得发冷,心中莫名烦躁。
“能成大事者,必定心狠手辣。依哀家看,你便是个旷世不遇的好苗子。”
邓太后收敛笑意,费力地倾身向前,低语蛊惑道:
“相信哀家,这大权在握的滋味儿,你只要尝过一回,便永远放不下。”
邓太后的低语呢喃,如同魔音萦绕耳畔。常清念忽觉心口闷得发窒,不欲再同邓太后独处下去。
“生个儿子——”
见常清念起身离开,邓太后眈着她背影,似是在宣泄自己心中余恨,幽幽补ῳ*Ɩ充道:
“生个争气的儿子。”
事到如今,邓太后只恨自己亲生的礼王不及周玹争气,才落得如斯地步。
但凡礼王有半分堪用,她何妨不能趁先帝在时,将周玹的太子之位一并撼动!
常清念背对着邓太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道:
“妾身不曾遇喜,那只是个引您过来的幌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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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冷风夹杂着碎雪瞬间灌入,将常清念鬓边流苏吹得摇晃不止。
承琴闻声回身,惊讶问道:
“娘娘,您怎么出来了?”
常清念没有答话,只抬掌掩眸,似在极力压抑翻涌的思绪。
半晌,常清念竟走出廊檐下,快步迈入风雪中,任漫天琼芳飞落在她皎白的狐裘上。
“闷得慌,来殿外透透气。”
承琴和锦音不敢怠慢,忙提着灯笼跟上去,一左一右替常清念遮挡风雪。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啊?”锦音焦急问道,“或者您要什么?奴婢去给您取。”
她要什么……
常清念心中默念,眸光却渐渐涣散,双腿不由自主地朝皇极宫挪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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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极宫丹墀前,战事已近尾声。
宽阔空地上,只见叛军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不计其数。
鲜血泼洒在雪地里,有的仍还翻腾着热气,正在大片大片地侵蚀白雪,露出其下用汉白玉砖石铺就的地面。
常清念伫立在此间天地,茫然无措地四下顾盼。
仿佛十二年前,也有这样一场大雪。
母亲一身单衣倒在雪地里,身下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单衣应是素白的,却被大红色侵染个彻底。
“呕——”
不断交融的红白二色刺痛双目,常清念舌根底下泛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下腰死命忍住想作呕的冲动。
承琴与锦音见状,皆是大惊失色,连忙搀扶住常清念摇摇欲坠的身体。
瞥了眼足下被鲜血玷染的残雪,承琴心中已明白了几分,连忙急促地唤道:
“娘娘!娘娘您别昏过去,您睁眼看看,我们如今是在宫中……”
常清念却觉耳边越来越模糊,众人的声音愈发遥远,仿佛来自天际,眼前景物也开始扭曲旋转。
唯有那缠绕她十余载的血腥气挥之不去,直直冲撞她脑海里最脆弱的一根弦。
在天穹纷洒的碎琼乱玉中,常清念只觉实在支撑不住。
就在即将合眼前的瞬间,一声焦急颤抖的“念念”,穿透层层云雾,携万钧之势,遽然落入她耳畔。
龙涎香气淡得几乎嗅不见,却偏生能从浓重血腥中冲破出来。
混沌神识缓缓重聚,眼前恢复清明的刹那,常清念看清了周玹的面容。